清河镇最近来了个媒婆,姓柳,人称柳三娘。

这名字一传开,整个镇子都炸了锅,十里八乡的,甚至隔壁县的都往这儿赶,把春风楼围得水泄不通。

春风楼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三层小楼,飞檐翘角,平日里住的都是来往的商贾,如今整座楼都被柳三娘包下了,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收银子放人,一人十两,不二价。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

可来的人还是排成了长龙,从春风楼门口一直蜿蜒到镇子外头的石桥上,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有给儿子求亲的,有给闺女找婆家的,还有几个是替自家老爷来纳妾的,形形色色,挤得满街都是人。

柳三娘的名声,是实打实攒下来的。

听说她促成的姻缘,少说也有百来对,没有一对过得不好的。有个穷书生娶了她说的姑娘,第二年就中了举;有个商户人家闺女嫁了她说的郎君,婆家生意翻了几番。

这些事传得神乎其神,谁不想请她给自己家说一门好亲?

偏巧这时候,张老实夫妇正在为女儿的婚事发愁。

张老实今年五十三,他媳妇张刘氏小他两岁,两口子在镇子边上开了个豆腐坊,一辈子本本分分,与人为善。

街坊邻居谁家有个难处,他们能帮就帮,逢年过节还给镇上的孤寡老人送几块豆腐。

认识他们的人都说,张老实两口子是大善人,老天爷该给他们个好报。

可偏偏在闺女的事上,老天爷像是打了盹。

张老实两口子快四十了才得了这个闺女,取名叫张念慈。

念慈小时候长得倒还周正,圆脸大眼,笑起来两个酒窝,谁见了都夸一声可爱。

可随着年岁渐长,那张脸就越长越不对劲了。

脸盘子越来越宽,颧骨越来越高,鼻梁塌得几乎跟没长一样,两只眼睛倒是大,可眼距宽得离谱,再加上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皮肤又粗又黑,整个人看上去,用街坊那帮碎嘴婆子的话说——“跟庙里跑出来的夜叉似的”。

话难听,可张老实两口子心里也明白,闺女确实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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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难看归难看,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两口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念慈性子也好,从小就懂事,帮爹娘磨豆子、点卤水,从来不叫苦叫累。

她还做得一手好针线,绣的花样子活灵活现,镇上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找她讨花样。

张老实两口子从念慈十五岁就开始张罗她的婚事,托了镇上所有能托的媒婆,一个不落。

那些媒婆上门之前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可一见到念慈本人,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支支吾吾说回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然后就再没了下文。

后来张老实急了,放出话来,谁家愿意娶念慈,他倒贴二十两银子的嫁妆。

二十两银子,够小门小户置办几亩薄田了。

可即便这样,还是没人上门。

转眼念慈十七八了,在清河镇这地方,算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姑娘了。

张刘氏急得头发白了大半,张老实嘴上不说,背地里也唉声叹气。

这天晚上,念慈端着一盆热汤进了爹娘的屋。

她把汤搁在桌上,又拿了两个碗盛好,递到爹娘手里。

“爹,娘,喝汤。”

张老实接过碗,叹了口气:“慈儿啊,爹没用,给你找不到好人家……”

念慈在爹娘面前蹲了下来,仰着脸看着他们,那张丑陋的脸上带着笑:“爹,娘,你们别为我操心了,我知道自己长啥样,谁愿意娶我这样的?我不怪别人,也不怪你们。”

张刘氏眼圈一红:“可你不嫁人,将来爹娘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过啊?”

“怎么不能过?”念慈说,“我手巧,绣活能挣钱,豆腐坊我也能撑起来,你们看隔壁的刘婶子,嫁了个男人天天喝酒打人,过得还不如一个人自在呢,与其去赌那个命,不如把自己的日子攥在自己手里。”

张老实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闺女懂事,可越是懂事,他越觉得亏欠。

就在两口子快绝望的时候,春风楼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柳三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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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实头一回听说柳三娘,是听隔壁卖烧饼的王婆说的。

王婆说得唾沫横飞:“哎哟你们是不知道,那柳三娘可神了!前年给县太爷家闺女说的那门亲,嫁过去第二年就生了大胖小子,姑爷现在都升了官了!还有西街那个杀猪的,他儿子从小瘸腿,谁家闺女愿意嫁?柳三娘去了三天,说成了一门亲,娶的是隔壁镇布庄家的闺女,长得还怪俊的!人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张老实听了心里一动。

可一打听价钱,十两银子才见一面,他这颗心又凉了半截。十两银子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豆腐坊一个月也挣不了二两。但张刘氏咬了咬牙:“去!砸锅卖铁也得去!咱闺女一辈子的事,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两口子把攒了多年的棺材本翻出来,凑了十两银子。

第二天天不亮就赶到了春风楼,结果前面已经排了几十号人。

他们从早等到晚,眼瞅着天都快黑了,才终于轮到他们。

春风楼三楼最里头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小丫头,见了他们也没多话,只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张老实两口子这辈子没进过这么讲究的地方。

屋里头点着好几盏琉璃灯,光线柔柔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花香,闻着让人脑袋有点发晕。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中间摆着一张雕花榻,榻上坐着个女人。

那女人看着四十来岁,可仔细看又像三十来岁,瞧不出真实年纪。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金线,头发挽得高高的,插着一支长长的金簪,簪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脸,那脸长得说不上多美,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眉眼细长,嘴角噙着笑。

“坐。”柳三娘抬了抬下巴,声音软软的,听着舒服。

张老实两口子拘谨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

柳三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家里的是闺女?”

“是是是,闺女,十七了。”张刘氏赶紧说。

“有什么要求?”

张老实搓了搓手:“我们也不求大富大贵,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对俺闺女好就行。”

柳三娘点点头,又问:“闺女模样如何?”

张老实两口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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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刘氏吞吞吐吐地说:“不瞒您说……俺闺女长得……长得不太好,之前找了好几个媒婆,人家都……都没成。”

柳三娘听了,非但没露出为难的样子,反而笑了。

“可有人选?”

张刘氏犹豫了一下:“之前闺女有个竹马……”

“哦?”柳三娘挑了挑眉。

张刘氏就把念慈小时候跟镇东头李家小子的事说了。

那李家小子叫李长庚,跟念慈同岁,两个人从小玩到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有一回两家人还开玩笑说,长大了把念慈许给长庚算了。

两个孩子也当真了,拉着手在院子里拜了天地,逗得大人们直笑。

可后来念慈越长越丑,李长庚就渐渐不来找她了。

念慈十六岁那年,李长庚去镇上念书,从此再没登过张家的门。

念慈为这个偷偷哭了好几回。

柳三娘闻言,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铜框铜柄,框上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镜面光滑,可奇怪的是,张老实凑过去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映出灰蒙蒙一片,连个人影都照不出来。

“这……”张老实瞪大了眼。

“这叫红鸾镜,”柳三娘用指尖点了点镜面,“你们拿回去,把它摆在闺女睡觉正对面的地方,这边我去找男方。不出七七四十九天,二人的姻缘可成。”

柳三娘摆摆手,身旁的小丫头拿着托盘上前。

张老实掏出十两银子放上去,柳三娘看都没看,那小丫头就收走了。

两口子揣着那面镜子和满肚子的疑惑回了家。

到家之后,张刘氏把镜子摆在了念慈床头正对面。

念慈看着那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只当是娘从哪淘来的稀罕玩意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头几天没什么动静,到了第七天,张刘氏做了个梦。

梦里头有个穿红衣裳的小人儿,看不清脸,对她鞠了一躬,说“亲事有着落了”。

张刘氏醒来之后跟张老实说,张老实半信半疑,说做梦哪能当真。

可到了第二十一天的时候,李家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李长庚的娘托人上门来,说想跟张家走动走动。

张老实两口子又惊又喜,赶忙应下了。

从那以后,李家隔三差五就送点东西过来,有时候是几尺布,有时候是两包点心。

念慈虽然心里犯嘀咕,可到底对李长庚还有情,每次李家来人都躲在门后头偷偷听。

到了第四十九天,那天晚上,张老实一家刚吃完晚饭,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张老实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一大群人,打头的是李长庚和他爹娘,后面还跟着几个本家亲戚,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的。

李长庚站在最前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念慈从屋里出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走了两步,深深作了个揖:“念慈妹妹,我来兑现诺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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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长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很:“小时候咱俩拉着手拜天地,我说长大了娶你,你还记得不?我这些年没来,是因为在县里跟着先生念书,不敢分心,如今我学成了,回来娶你。”

张老实两口子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念慈更是捂着嘴,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使劲点了点头。

两家人当晚就把亲事定了,择了个吉日,吹吹打打把喜事办了。婚后李长庚对念慈好得没话说,每天早起给她打洗脸水,晚上给她暖被窝,出门回来还总带些小玩意儿给她。

念慈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整个人都跟活过来了一样。

张老实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柳三娘那个感激啊,逢人就说柳三娘是活菩萨下凡。

转眼过了三个月。

这天张老实跟媳妇去镇上采买豆子,路过一家胭脂铺子,张老实眼尖,一下看见自家姑爷在里头。

他刚要喊,却见李长庚正低头挑胭脂,挑得仔细,嘴角还挂着笑。

“这孩子,又给念慈买胭脂呢。”张刘氏笑着说。

两人正要进去打招呼,这时从铺子另一头走出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瓜子脸,柳叶眉,身段窈窕,穿一身鹅黄衣裳,走起路来跟风吹柳条似的。

她走到李长庚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仰着脸冲他甜甜一笑。

李长庚低头看她,眼神那叫一个柔情蜜意,跟看念慈时一模一样。

张老实脑子里“嗡”的一声,两口子面面相觑,火气噌噌往上冒。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铺子,张老实一把扯住李长庚的袖子:“长庚!你这是干什么!”

李长庚转过头来,看着张老实,脸上那笑一下子没了,眼神冰冷冰冷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谁啊?”

张老实愣了:“我是你岳父!这是你岳母!你搂着别的女人,问我是谁?”

李长庚皱了皱眉,一把甩开他的手:“哪来的疯子?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走开,别耽误我买东西。”

那黄衣女子也皱了皱眉,拉着李长庚往旁边走:“相公,别理他们。”

张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扯那女人:“你个小蹄子,勾引我女婿……”

李长庚一把拦住她,脸色沉下来:“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再纠缠,我就叫人了。”

铺子里的人纷纷看过来,对着张老实两口子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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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实气得胸口发闷,可看着李长庚那副冷漠陌生的样子,心里又惊又疑。

这分明就是自家姑爷的脸,可那眼神、那语气,跟换了个人似的。

最后李长庚搂着那黄衣女子扬长而去,留下张老实两口子站在铺子里,又气又懵。

“走,回家!”张老实一跺脚,“我倒要看看,家里那个是怎么回事!”

两口子一路小跑回了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头有说有笑。

推门一看,李长庚正坐在桌边,身上穿着一件跟刚才完全不同的灰布衫子,正跟念慈一起择菜呢。

他抬头看见老两口,笑呵呵地站起来:“爹,娘,你们回来了?豆子买着了吗?”

张老实冲上去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你刚才在铺子里搂着别的女人,现在又回来装没事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李长庚一脸茫然:“爹,您说什么呢?我一直在家啊,念慈可以作证。”

念慈也赶紧站起来:“是啊爹,长庚一整天都在家,没出去过。”

张刘氏指着李长庚的衣服:“你刚才穿的是青布衫,现在怎么换了灰的?”

李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啊,早上干活弄脏了,刚换的。”

张老实两口子对视一眼,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三个人正在争执,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梳妆台上那面红鸾镜不知怎么的,自己倒了,摔在桌面上,裂成了两半。

就在镜子碎裂的那一瞬间,李长庚忽然定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从脚底开始,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白,变薄,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了一样。那白色迅速往上蔓延,他的腿变成了扁平的纸片,他的身子变成了纸片,他的脸,那张张老实两口子看了三个月的脸,也变成了一张白纸。

然后,“啪嗒”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纸人。

一个跟李长庚一模一样的纸人,穿着衣服,画着眉眼,嘴巴上还留着刚才笑笑的弧度。

念慈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晕过去。

张老实两口子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撞在墙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老实嗓子都劈了。

缓了好半天,张刘氏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张老实:“快,快去请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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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是镇子上帮忙看事的,住在城隍庙旁边,六十多岁,瞎了一只眼,平时谁家丢了魂、撞了邪,都去找他。

张老实连滚带爬地跑到赵先生家,把人拽了来。

赵先生进了屋,看了看地上的纸人,又看了看碎成两半的镜子,最后拿起那面镜子凑在独眼前看了半天。

他叹了口气,把镜子放下。

“这镜子,叫红鸾镜。”赵先生摇了摇头,“本来呢,红鸾星动,招的是正缘,可那柳三娘,根本没有招正缘的本事,她用的全是阴路子的手段,镜子对着床摆,本身就招阴,她又用邪术把阴物化成活人的样子送上门来,跟活人过日子,只要镜子不碎,阴物就不会露馅,外人看着跟真人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纸人:“这东西,就是阴物附了纸人身上,借了李长庚的形,可它终究不是真人、”

念慈这时候回过神来,扑到赵先生跟前,抓着胳膊问:“那真的李长庚呢?真的李长庚在哪?”

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借的是活人的形,被借了形的活人,魂儿会被慢慢吸走。不过……”他顿了顿,“照你们说的,你们今日在铺子里瞧见的那一个,言行举止跟活人无异,还认得那黄衣女子,那恐怕才是真正的李长庚。”

张老实一听,愣住了:“您的意思是……家里这个纸人,是假的;铺子里那个不认我们的,反倒是真的?”

赵先生点了点头:“怕是这样,那柳三娘用邪术把真的李长庚的形借了来,附在纸人身上送到你们家,可真的李长庚本人,被她施了障眼法,忘了跟念慈的旧事,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跟那黄衣女子相好,你们今日撞见他,他自然不认得你们。”

念慈听到这里,眼泪唰地下来了:“那……那长庚他还能想起来吗?我们这三个月……这三个月的日子,难道都是假的?”

赵先生叹了口气:“这三个月的日子,对那纸人来说是假的,可对你来说是真的,至于真的李长庚……得找到柳三娘,破了她的法,才能让他想起来。”

张老实急得直搓手:“那柳三娘早跑了,上哪找去?”

赵先生沉吟片刻,说:“你们别急,柳三娘用这邪术,折的是她自己的阳寿,她跑不远的,我认识一个老道,专破这种邪术,我帮你们写封信,你们带着去找他。”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就算破了法,真的李长庚想起来了一切,他跟念慈之间也未必能回到从前。你们得有个准备。”

念慈擦了把眼泪,抬起头来,那张丑陋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倔劲:“赵先生,我不求别的,我就求一个明白,他要是真想不起来,或者想起来了也不愿意,我不怪他,可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跟一个纸人过一辈子,也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地被人害了还不知道。”

赵先生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张老实。

第二天天不亮,张老实就带着信出了门。

半个月后,张老实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白胡子老道。

老道进了屋,围着那纸人转了三圈,又看了那碎镜子,嘴里念念有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纸人额头上。

那纸人“腾”地一下冒出一股青烟,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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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又让张老实带路,去了李长庚现在住的地方。

那黄衣女子是邻镇一个布商家的闺女,李长庚这几个月一直住在她家,帮着打理铺子,两人已经定了亲,准备年底成亲。

老道见了李长庚,也不多话,只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他照了一下,嘴里念了几句咒。

李长庚浑身一激灵,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渐渐清明。

他看见张老实,愣了一下,又看见老道手里的镜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捂着头,声音发颤,“我记得我在念书……然后……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张老实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长庚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念慈这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站在李长庚面前,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喜欢到大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很:“长庚哥,我不怪你,你被人害了,不是你的错。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你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长庚抬起头,看着念慈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丑,可那双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没有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念慈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后来李长庚还是娶了那黄衣女子,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

念慈呢,跟着爹娘搬到了别处,开了一家绣坊,生意红红火火的。

她没有再嫁人,可也没再愁眉苦脸过。

有回张刘氏问她后不后悔,念慈一边绣花一边笑着说:“娘,有啥后悔的?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求不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不用看谁的脸色,赵先生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缘是孽。我这辈子啊,就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赵先生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吧嗒着旱烟说:“人这辈子啊,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你以为走的是捷径,其实那捷径底下,全是坑。”

“做人做事,还是踏踏实实的好,贪心一冒头,灾祸就在后头跟着呢,不过话说回来,念慈那丫头,别看模样不济,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她这辈子,差不了。”

至于那柳三娘,听说后来在别处又骗了几家人,最后遭了报应,死在了路上。

有人说是被雷劈的,有人说是被那些她害过的人找上门索了命。

真真假假的,也没人说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