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区里搭伙的老人越来越多,68岁张姨跟老刘同住一屋,儿女装不知道,物业也管不了,楼下超市老板说夜里看见她穿睡衣买烟,谁劝骂谁
我今年71了,姓赵,在城东锦绣小区住了快二十年。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到头回来两趟,一趟待三天。我这人闲不住,每天早上下楼遛弯,晚上下楼遛弯,小区里这点事,谁家灯亮到几点,谁家儿女多久没来,我心里都有数。
今儿我要说的,是我们楼上的张姨,张桂芬,68岁,跟一个叫老刘的老头住一屋了。这事在小区里传了小半年,越传越邪乎,可谁也没个准话。为啥呢?张姨这人嘴硬,谁问跟谁急,老刘呢,闷葫芦一个,见人就点头,屁都不放一个。物业更甭提了,人家说了,房子是张姨自己的,她让谁住让谁住,他们管不着。儿女呢?张姨一儿一女,儿子在城南开出租,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士,都装不知道。
楼下超市老板姓孙,四十来岁,嘴碎,有天晚上跟我说,赵叔,您猜我昨儿夜里看见啥了?张姨穿个薄睡衣下来买烟,趿拉着拖鞋,头发都乱着。我说你别瞎说。他说我瞎说?我这儿有监控,您看不看?我说我不看,人家的事你少管。他嘿嘿一笑,说赵叔您别装,您心里不也琢磨呢吗。
我琢磨啥?我啥也不琢磨。可有些事,你不琢磨它,它自己往你脑子里钻。
我跟张姨认识二十年了。她老头老周,跟我一个厂退的,钳工,手艺好,就是爱喝两口。2018年冬天,老周喝完酒骑电动车,撞马路牙子上了,人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那会儿张姨哭得死去活来,在灵堂里拿头撞棺材,说老周你把我带走得了。我跟几个老哥们把她架住,她坐在地上,嗓子都哭哑了。
老周走了以后,张姨消停了好几年。每天买菜做饭,带带孙子,下午跟几个老太太在楼下凉亭里打牌。她闺女隔三差五回来,给她买件衣裳,带点吃的。日子看着挺正常。可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有一回我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上有动静,拖椅子,来回走。我们这楼不隔音,楼上走步,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2021年春天的事。
老刘是2023年秋天搬进来的。他原先住隔壁小区,68,退休前在粮站上班,老伴也没了。他俩怎么认识的,说法不一。有说是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有说是老周生前就跟老刘认识,还有说是张姨闺女托人介绍的。我后来问过张姨一回,她瞪我一眼说,赵哥你打听这干啥?我赶紧说我就随口一问。她说,随口也不行。
老刘这人,长得一般,矮胖,脸黑,牙也黄,就是脾气好。搬进来以后,每天早上出去买早点,提着两杯豆浆一袋油条,上楼的时候碰见人,就点点头,不笑,也不说话。张姨以前早上爱下来遛弯,自打老刘来了,她也不咋下来了。偶尔下来一趟,穿得比以前讲究,脸上抹了粉,嘴唇红红的。楼下李婶子嘴快,说张姨你这是第二春啊。张姨说,你管得着吗。李婶子说,我可没管,我就是说。张姨说,用你说?扭头就走了。
那年冬天,第一件怪事出来了。
小区里丢了一只猫,三楼的,一个年轻媳妇养的,白的,叫雪球。人家贴了寻猫启事,在群里发。过了两天,张姨在楼下碰见我,主动跟我说,赵哥,你知道那猫谁抱走的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是老刘。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他抱回来养了两天,我嫌掉毛,让他送回去了。我说,那人家找呢。她说,找啥找,早就送回去了,那猫自己跑回来的,跟老刘有啥关系。我说那你跟人家说一声啊。她说,说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可后来琢磨,不对。老刘为啥要抱人家的猫?他一个老头,又不是小孩。再说了,送回去就送回去,张姨为啥要跟我说这个?她不说,我都不知道。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2024年过年。
往年过年,张姨家热闹。她儿子闺女都回来,年夜饭摆一大桌,楼道里都能闻见炖肉味儿。那年不一样。腊月二十八,我看见张姨一个人去超市买年货,推着车,车里就两袋速冻饺子,一兜子苹果。我问她,今年不办年货了?她说,办啥办,就俩人,吃不了多少。我说老刘不回家过年?她一愣,说回啥家,他就在这儿过。我说他儿女不叫他回去?她说,他儿女在南方,不回来。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闺女给我打电话,说了半个钟头。挂了电话,我站阳台上抽烟,看见张姨家灯亮着,窗帘拉着,里头有电视声。初一早上下楼,碰见张姨,她眼圈发黑,我说没睡好?她说,老刘打呼噜,吵得慌。我说你们分屋睡不就得了。她说,分了,他睡小屋,我睡大屋。我说那不挺好。她说,好啥好,他半夜老起来上厕所,哗啦哗啦的,我这屋挨着厕所,听得真真的。
这话没毛病。可她跟我说这个干啥?一个老太太,跟楼下老头说自家老头半夜上厕所的事,怎么听怎么别扭。
第三件事,是去年开春。
小区里组织体检,60以上的免费。张姨去了,老刘也去了。体检结果出来,张姨血糖高,老刘血压高。这都正常,老头老太太谁没点毛病。可张姨拿着体检单,在楼下凉亭里跟几个老太太念叨,说老刘血压都180了,还天天抽烟,她说他不听,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李婶子说,张姨你管他干啥,他又不是你老头。张姨说,住一屋,不管行吗?李婶子说,那你们领证呗。张姨不说话了。
这话传到老刘耳朵里,老刘好几天没下楼买早点。后来张姨跟我说,赵哥,你说李婶子这人咋这样,啥话都往外说。我说人家也没说啥。她说,还没说啥?她让我领证,我领啥证?我68了,他68了,领了证干啥?分他的退休金?他那点钱还不够他吃药的。我说那你为啥让他住进来?她说,他原先那房子租出去了,没地方住,我这儿正好有间空屋,就让他住呗,还能咋的。
我说,就这么简单?她说,就这么简单。
可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去年夏天,出了件大事。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下去倒垃圾,看见超市门口围了一圈人。我过去一看,张姨站在超市门口,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盒烟,跟孙老板嚷嚷呢。孙老板说,张姨您别这样,您要烟我给您,您先回去穿件衣裳。张姨说,我穿啥衣裳?我穿睡衣咋了?我花钱买烟,你管我穿啥?旁边有人说,张姨您消消气。张姨说,消啥气?你们一个个的,整天在背后说我,以为我不知道?我张桂芬行得正坐得直,我怕你们说?
我赶紧过去,说张姨,走走走,我送你上楼。她甩开我,说赵哥你别管,今天我把话说清楚。她指着超市门口那帮人说,我跟老刘,清清白白,他住我那屋,给我交伙食费,我们各睡各的,谁要是再嚼舌根,我撕谁的嘴。
说完她把烟往地上一摔,转身上楼了。那盒烟是她刚买的,还没拆封。
第二天,孙老板跟我说,赵叔,您猜昨儿张姨为啥下来买烟?我说不知道。他说,老刘把她的烟藏了,她找不着,急眼了。我说老刘藏她烟干啥?他说,谁知道呢,可能是不让她抽呗。
可张姨抽了三十年的烟,老周在的时候也没管住,老刘一个搭伙的,凭啥管?
这是第四件事。
第五件事,是去年秋天。
张姨的儿子回来了。开出租那个,叫大强。大强在楼下碰见我,递了根烟,说赵叔,我妈那事您知道吧?我说啥事?他说,就那个老刘,住我妈那儿那个。我说知道。他说,我跟您说,我跟我妹商量了,这事儿不能这么下去。我说咋了?他说,人家邻居都说闲话,我脸上挂不住。我说你妈自己愿意,你有啥挂不住的。他说,她愿意?她糊涂!那个老刘,一分钱不出,白吃白喝白住,我妈那点退休金,都让他造了。
我说你跟你妈说了?他说,说了,她不听,还骂我,说我不孝顺,说我惦记她那点钱。我说你是不是惦记?他急了,说赵叔您这话啥意思?我是她儿子,我惦记啥了?她那房子,将来不还是我的?我说那不就得了。他说,得啥得,她现在让那个老刘住着,将来万一有个好歹,那房子算谁的?
我没接话。他把烟头一扔,说赵叔您帮我劝劝她。我说我劝不了。他说那就算了,我走了。
大强走了以后,我上楼碰见张姨,她坐在门口择菜,眼睛红红的。我说大强来了?她说,来了,走了。我说吵了?她说,没吵,就是说了几句。我说说啥了?她把菜往盆里一摔,说,赵哥你说,我养他这么大,给他娶媳妇,给他看孩子,现在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他倒管起我来了?我说他也是为你好。她说,为我好?为我好他咋不接我去他家住?为我好他咋一年到头不来看我?
我说,老刘对你好吗?
她不说话了,低头择菜。过了半天,说,好不好的,就那么回事。起码夜里有个说话的人。
这是第五件事。
可这些事,都还不是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最让我发毛的,是去年冬天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11点多,我睡不着,坐客厅里看电视。突然听见楼上有动静,咣当一声,像是啥东西摔了。然后是张姨的声音,喊了一句,你干啥!声音挺大,隔着楼板都听得清。然后是老刘的声音,低,听不清说啥。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啥也没有。我寻思要不要上去看看,又一想,人家俩人的事,我一个外人,大半夜上去算啥。可那声咣当,还有张姨那嗓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早,在楼道里等着。张姨下来了,手里提着垃圾袋。我看她脸色还行,就是眼睛有点肿。我说张姨,昨儿晚上咋了?她说,没啥,老刘不小心把暖壶碰倒了。我说没烫着吧?她说,没有,我躲得快。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
我说,那暖壶碎了?她说,碎了,扫了。我说,我那儿还有一个多余的,你要不?她说,不用,老刘又买了一个。
然后就走了。
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暖壶倒了,能有多大动静?可张姨那声“你干啥”,那腔调,不像是碰倒暖壶。还有,她眼睛为啥肿?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我不敢想。也不能问。问了,她准跟我急。
现在说回眼前。小区里搭伙的老人,不止张姨一家。三号楼有个王老头,跟一个姓陈的老太太住一块,俩人天天一起买菜,一起遛弯,看着挺和美。可王老头的儿子一来,陈老太太就躲出去,等儿子走了再回来。五号楼还有个李奶奶,找了个老伴,没住一块,就是白天来,晚上走,跟上班似的。李奶奶说,这样好,省得儿女说闲话。
可张姨不一样。张姨是让老刘住进来了。住进来了,就说不清了。
孙老板说,他夜里看见张姨穿睡衣买烟,这不是头一回了。他说有一回是凌晨一点,张姨下来买打火机,也是睡衣,也是一个人。他说赵叔你说,这正常吗?一个老太太,大半夜不睡觉,下来买烟,老刘呢?老刘干啥呢?
我说你少说两句。
他说我不是说,我是觉得不对劲。我说有啥不对劲的。他说,您没发现吗?张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多精神一人,现在呢,话少了,也不打牌了,也不跟人聊天了。上回我媳妇在楼下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就走过去了。
我说可能是累了。他说,累啥?她又不上班,又不用看孙子,就伺候一个老刘,能有多累?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可我还是说,人家的事,你少管。
孙老板嘿嘿一笑,说赵叔,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可您不也天天盯着楼上呢吗?
我没理他。
前天,我在楼下碰见张姨的闺女了。叫小敏,在县医院上班,平时不咋回来。她拎着一兜子水果,往楼上走,看见我,叫了声赵叔。我说回来看你妈?她说,嗯,回来看看。我说你妈挺好的。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回来看看。
可她脸上的表情,不像“就是回来看看”。那表情,跟大强那天一模一样,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憋着一肚子话。
我多嘴问了一句,你妈跟老刘,你知道吧?
她说,知道。
我说,你咋看?
她站住了,看了我一眼,说,赵叔,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妈这人,一辈子要强,我爸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现在她68了,她想找个人陪,我不拦着。可她不能糊涂。那个老刘,我跟您说,他连个医保都没有,就那点居民养老,一个月几百块钱。他住我妈那儿,吃我妈的,喝我妈的,将来万一生个病,谁管?还不是我妈管?我妈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干啥的?
我说,那你跟你妈说啊。
她说,说了,不听。她说她心里有数。赵叔,您说我妈心里有啥数?她就是孤单,就是怕一个人待着。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了五六年,我跟我哥都忙,顾不上她。现在有个人陪她说说话,她就啥也不管了。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她说,我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就是看看她。我不跟她吵,我就看看。
说完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小敏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走了以后,我上楼去敲张姨的门。敲了半天,她才开。屋里一股烟味儿,茶几上两个杯子,一个里头是茶水,一个里头是白水。老刘不在。我说老刘呢?她说,出去了。我说小敏走了?她说,走了。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赵哥,你坐。
我坐下了。
她说,小敏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就说回来看看你。
她说,你别瞒我,我都听见了。她在楼下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在窗户里看见了。
我不知道说啥。
她说,赵哥,你说我糊涂吗?
我说,你不糊涂。
她说,那你说,我该咋办?
我说,你自己拿主意。
她笑了一下,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一个铁盒子里,说,我拿啥主意?老刘那人,你也看见了,没啥本事,也没啥钱,就是脾气好。我跟他在一起,不图别的,就图个伴儿。夜里睡不着,有个人说说话。早上起来,有个人一起吃早点。生病了,有个人给你倒杯水。这要求高吗?
我说不高。
她说,可大强和小敏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丢人了。他们觉得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找老伴,让人笑话。可他们想过没有?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们谁来过?大强开出租,忙,我不怪他。小敏在医院,累,我也不怪她。可他们不能一边不管我,一边还管我找不找伴儿。
我说,那你跟老刘,到底咋回事?
她看了我一眼,说,啥咋回事?
我说,外面传的那些。
她说,传啥了?
我说,传你俩住一屋,传你大半夜穿睡衣下来买烟,传老刘把你烟藏了,传你俩吵架摔东西。
她把烟掐了,说,赵哥,我问你一句,你信吗?
我说,我不信。
她说,你不信就行了。别人信不信,我管不着。
那天晚上,我从张姨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黑,我扶着栏杆慢慢下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下走。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看见老刘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烟。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有股味儿,不是烟味儿,是酒味儿。
可张姨说他不喝酒。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老刘的脚步声出了单元门,然后是超市那边传来说话声。我摸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姨说她不糊涂。可老刘半夜出去买酒,她知不知道?老刘把她的烟藏了,是为她好,还是别的?那天晚上暖壶摔了,到底是咋回事?张姨那声“你干啥”,到底是跟谁喊的?
我想不明白。
我也不打算去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遛弯,碰见张姨在楼下站着,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她看见我,说,赵哥,早。我说早。她说,老刘昨儿晚上出去了?我说碰见了。她说,他买酒去了。我说他不是不喝酒吗?她说,以前不喝,最近开始喝了。我说为啥?她说,不知道,问他不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赵哥,你说这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憋不住了就喝酒。老周在的时候,也这样。现在老刘,也这样。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我抽烟。
说完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背有点驼,头发也白了大半。我想起二十年前,她跟老周刚搬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多年轻啊,走路带风,说话嘎嘣脆。现在呢,68了,找了个伴儿,儿女不认,邻居议论,物业不管,连买个烟都得穿睡衣下楼。
可这怪谁呢?
怪她?她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怪儿女?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怪老刘?他到底咋想的,谁知道。
怪这个小区?怪这个世道?怪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天晚上,我又听见楼上有动静了。这回不是咣当,是说话声。张姨的声音,还有老刘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清说啥,就是嗡嗡的,像两只老蜜蜂,在一个看不见的窝里,嗡嗡嗡,嗡嗡嗡。
我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孙老板。他说,赵叔,您猜我昨儿夜里又看见啥了?我说你又看见啥了。他说,张姨又下来买烟了,还是睡衣,还是一个人。我说,你管呢。他说,我不是管,我是觉得……我说你觉得啥?他说,我觉得张姨那睡衣,好像换了一件,以前是粉的,昨儿是白的。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姨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外头晾着一件衣裳,是件蓝布衫,老周以前穿的那种。
风一吹,那衣裳晃了晃,又不动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我想起老周走的那天,张姨在灵堂里哭,说老周你把我带走得了。那时候她60出头,现在她68了。8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个人过8年,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日子,我过了快二十年,我知道是啥滋味。
所以张姨让老刘住进来,我一点都不奇怪。
可老刘到底是个啥人?他对张姨是真心的,还是图她那点退休金?他半夜出去买酒,是心里有事,还是就是馋酒?那天暖壶摔了,到底咋回事?张姨那声“你干啥”,是喊谁?
这些事,张姨不说,老刘不说,我也不能问。
可我心里有个疙瘩。
昨儿晚上,我上楼,敲了张姨的门。她开了,屋里就她一个人,老刘不在。我说老刘呢?她说,出去了。我说又出去了?她说,嗯。我说你不问问?她说,问啥,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我坐了一会儿,说,张姨,我跟你说个事。她说,啥事?我说,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说,你就下来,我那儿有茶。她说,行。
然后我站起来要走,她突然说,赵哥,你说老刘这人,咋样?
我说,看着还行。
她说,我也觉得还行。可有时候,我觉得他离我挺远的。住一个屋,吃一锅饭,可就是……说不上来。
我说,那你就多跟他说说话。
她说,说了,他不爱说。
我说,那你别憋着。
她说,没憋着,我有烟。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我走到三楼,回头看了一眼,张姨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散着,脸在灯光底下,白得吓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啥也没说出来。
她冲我摆摆手,说,赵哥,慢点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那门锁咔哒一声,心里突然有个念头,说不上来是啥,就是觉得,这事没完。
可啥时候是个头呢?我不知道。张姨不知道。老刘不知道。大强和小敏也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今天太阳挺好,楼下凉亭里又坐了几个老太太,打牌的,聊天的,说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儿子又买楼了。张姨没下来。老刘也没下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五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啥也看不见。
孙老板从超市里出来,搬了一箱矿泉水,看见我,说,赵叔,看啥呢?
我说,没看啥。
他说,您说张姨跟老刘,到底咋回事?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说,也是。然后搬着水进去了。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碰见三楼的李婶子。她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说,老赵,你听说了吗?张桂芬那事。
我说,啥事?
她说,老刘的儿子来了,昨天下午来的,在楼上待了半个钟头,走了。走的时候脸黑着,一句话没说。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看见了。我在阳台上晾衣裳,看见他从楼里出来,走得可快了。
我说,那又咋了?
她说,咋了?你说咋了?老刘的儿子来了,张桂芬的儿女不来,你说这算啥?
我没说话。
她凑过来,压低声说,老赵,你说张桂芬是不是让老刘给骗了?老刘是不是把她的钱拿走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咋啥都不知道?你不是住她楼下吗?
我说,我住她楼下,又不是住她心里。
她白了我一眼,拎着菜上楼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我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事。张姨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衫,脸白得吓人。她说,赵哥,慢点走。
那语气,那眼神,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可哪不对,我说不上来。
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慢慢往上走。走到三楼,李婶子家的门关着,里头有电视声。走到四楼,没人。走到五楼,张姨家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是老刘的,黑面白底,一只歪着,一只正着。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慢慢的,一步一步的。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转身往下走,走到四楼,站住了。
我听见楼上有人开门,然后是张姨的声音,说,赵哥?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五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
她说,赵哥,你上来一下。
我上去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说,你帮我看看,这是啥。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头是一沓子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几张银行转账的回单,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条。回单上写着,老刘,转账,5000,收款人是张桂芬。一共三张,日期分别是去年9月、11月、今年1月。借条上写着,今借张桂芬人民币2万元整,用于儿子结婚,承诺一年内还清,落款是老刘,日期是去年8月。
我看了半天,说,这是老刘给你的?
她说,嗯。
我说,啥意思?
她说,他儿子要结婚,他手里没钱,跟我借的。这些回单,是他还我的,分了三回,还了1万5。还差5千,他说下个月给。
我说,那你给我看这个是啥意思?
她说,赵哥,你说他这是真心跟我过,还是拿我当银行?
我没说话。
她把信封拿回去,说,我就是让你看看。然后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往屋里走。
我慢慢下楼,走到楼下,太阳还是那么暖,凉亭里那几个老太太还在打牌,有说有笑的。孙老板在超市门口抽烟,看见我,喊了一声,赵叔,遛弯啊?
我说,遛弯。
然后我往家走,走了几步,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着。
可我突然觉得,那窗户后头,有人在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闺女来电话了,问我这两天咋样,我说挺好。她说,爸,你要是有啥事,别瞒着。我说,没事,能有啥事。她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孙老板还在超市门口站着,李婶子拎着菜往家走,凉亭里的老太太还在打牌。
一切看着都挺正常。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张姨那信封,那借条,那回单,老刘的儿子,大强的脸,小敏的眼神,还有那天晚上的咣当声,张姨的“你干啥”,老刘半夜买的酒,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像一根绳子上的疙瘩,越系越多,越系越紧。
可这绳子最后系成啥样,是死扣还是活扣,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过我的日子,早上遛弯,晚上遛弯,闺女打电话我就接,不打电话我也不想。张姨的事,她愿意说,我就听,不愿意说,我也不问。
可有一句话,我得搁在这儿。
那天晚上,张姨跟我说,赵哥,你说这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憋不住了就喝酒。老周在的时候,也这样。现在老刘,也这样。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抽烟。
我现在想想,她说的不对。
她不光抽烟。她还让老刘住进来了。还借给老刘2万块钱。还半夜穿睡衣下楼买烟。还跟儿子闺女吵架。还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啥也不说。
这些事,哪一件是抽烟能解决的?
可话说回来,不抽烟,又能咋的?
今天下午,我又在楼下碰见张姨了。她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菜,一袋是水果。我说买这么多?她说,老刘儿子要来了。我说他儿子来干啥?她说,不知道,说是有话说。
我说,那你咋办?
她说,啥咋办,来了就来了,我还能不让来?
我说,那你跟老刘说了?
她说,说了,他说他来处理。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赵哥,你说他处理啥?他连自己都处理不明白。
说完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心里突然有个念头。我想上去看看,看看老刘的儿子到底来干啥,看看老刘咋处理,看看张姨咋办。
可我没上去。
我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五楼。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影,晃来晃去,看不清楚是谁。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听见楼上传来声音,像是说话,又像是吵架,隔着楼板,听不清。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上看了看。啥也看不见。
我又坐回去,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明天有雨。
张姨家的窗户,还开着呢。
我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嗡嗡嗡,嗡嗡嗡,像两只老蜜蜂,在一个看不见的窝里,嗡嗡嗡。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我不知道明天会咋样。不知道老刘的儿子来干啥。不知道张姨那个信封里的借条,最后那5千块钱能不能要回来。不知道大强和小敏会不会再来。不知道物业会不会管。不知道孙老板还会不会跟我说他看见了啥。
我只知道,这事没完。
可啥时候是个头,谁也不知道。
张姨不知道。老刘不知道。大强不知道。小敏不知道。李婶子不知道。孙老板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们这些住在楼里的老头老太太,每天下楼遛弯,上楼睡觉,买菜做饭,打牌聊天,看着都挺正常。可每个人心里,都搁着点事,说不出来,也解决不了。
搁着搁着,就老了。
老了老了,就啥也不想说了。
可不说,不代表没有。
就像张姨家的窗户,关着,可里头有人。
有人,就有事。
有事,就没完。
我现在就盼着,明天别下雨。下了雨,张姨家的窗户就得关上。关上了,我就啥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心里反倒踏实点。
可要是不下雨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楼上的声音,不知道啥时候停了。
夜深了。
我也该睡了。
可那根烟,还剩半截,搁在烟灰缸里,没抽完。
我起来,把那半截烟点着,抽了一口,又掐了。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楼里静悄悄的,啥也听不见。
可我知道,五楼那扇窗户后头,有人醒着。
醒着,就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事。
想事,就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搁着。
搁着搁着,天就亮了。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下楼遛弯,碰见张姨,她说,赵哥,早。
我说,早。
然后各走各的。
这就是日子。
可日子底下,藏着多少事,谁也说不清。
我也说不清。
我就是个住在她楼下的老头,姓赵,71了,没事遛弯,没事抽烟,没事琢磨这些事。
琢磨来琢磨去,啥也琢磨不明白。
可我还是琢磨。
你说,这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
张姨说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
可对又咋样?
对,也得过。
不对,也得过。
就这么过吧。
过一天算一天。
过到哪天算哪天。
反正,楼上的灯,还亮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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