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习霁鸿
如果你曾追随过他的足迹,那你不会诧异,一代文豪苏东坡曾与一个琼北古邑,结下了如此深厚的情缘——
通潮阁上,登临远眺,暗生“倦客愁闻归路遥”的愁绪;古驿道旁,《渡海帖》透露出他与赵梦得的患难之交;国社村里,他的学生姜唐佐的后人在此世代繁衍。
从起初“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到临别时“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个古邑渡口,装下了东坡在琼三年的跌宕起伏,也见证了他从悲愁到豁达的人生转变。
国风音乐剧《心安东坡》剧照。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封烁 摄
渡口留痕
绍圣四年(1097年)六月,一艘船驶离广东徐闻递角场渡口,缓缓驶向对岸的海南澄迈(另一说法为今海口)。船上的老人年逾花甲,却又一次被贬谪。船即将靠岸时,或许他正拄杖倚立船头,为即将踏上的未知土地而悲戚万分。念及此,他曾写道:“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甚至做好了“首当作棺,次便作墓”的准备。
这位老人便是苏东坡,时年六十二虚岁。
澄迈县于隋大业三年置县,其治所在今澄迈老城镇,拥有天然良港。一般认为,东坡渡海在这里登岛,三年后,他又从这里渡海北归。一登一离之间,让澄迈成为苏东坡海南生涯始终的见证者。
2025年7月,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在纪念苏东坡登陆海南岛928周年之际,发布了东坡行经澄迈古驿道的考察成果。专家组通过文献考证与田野调查相结合的方式,认为澄迈县内东坡行经古驿道的铺舍,由东向西依次为:七里铺、颜村铺、多峰铺(封平都)、稍阳铺、沙地铺、西峰(西安)驿(铺)、黄洞铺,分别对应现在的老城镇龙吉社区、老城社区、玉堂社区,大丰镇大丰社区、肖阳社区,福山镇花场村(沙地),桥头镇西岸村、荣兴村(美鼎村)。
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创会理事长李公羽更是认为,澄迈八景,几乎每一景都跟苏东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例如双滩赴海一景,指的是澄江进入当年澄迈县治所在地时,于城西形成两条水系,二水又于近海时汇流,形成“双滩赴海”。他认为,苏东坡在琼州府和昌化军之间往返,均经由内桥、外桥,跨越双滩,并于此地通潮阁写下“眼明飞阁俯长桥”,让“双滩赴海”广为人知。许多人冲着东坡先生这句诗文慕名而来。再譬如永庆丛林一景,李公羽认为,永庆寺建成二十多年后,苏东坡就登陆澄迈,又有好友赵梦得陪伴,应前往永庆寺朝拜。
阁阅潮声
2025年4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通潮阁遗址进行考古勘探,一块镌有“飞阁俯长桥”字样的残碑重见天日。
碑的上半部分缺失,余下部分“飞阁俯长桥之句”等九十三字清晰可辨,这“飞阁俯长桥”来自东坡先生《澄迈驿通潮阁二首》中的“眼明飞阁俯长桥”。这块沉默了三百余年的清代石碑,仿佛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的一声回响,与东坡先生在通潮阁留下的诗句遥相呼应。
通潮阁,又名“通明阁”,北宋乾德初年建于澄迈县治西门外,坐北朝南,北望琼州海峡,南依澄江。在苏东坡到来之前,这座为古代官员、信使而建的驿所已经接待过无数南来北往的文人骚客与贬官谪臣。但直到苏东坡登临,通潮阁才真正成为一座被文学与经学巨匠照亮的文化地标。
“飞阁俯长桥”残碑。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苏东坡获赦北归,六月十一日抵达通潮驿住下。他像三年前一样,再次登上通潮阁。举目远眺,水天一色,浩瀚无垠,感慨万千之际,写下了上面提及的《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其一云:“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诗人以“倦客”自居,归路迢遥的愁绪在登阁远眺中被眼前的景色冲淡。“白鹭横飞、青林没潮的景致,这青林大概是澄迈海边的红树林,因为只有红树林才能生长在潮水中,与潮水的时涨时退相伴。”海南师范大学教授阮忠说。其二写道:“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末句以极目远眺的意象收束,那一线细如发丝的青山,便是他魂牵梦萦的中原。阮忠认为,这两首诗以白描的手法表现了苏东坡眼前的风光,寄托他北归中原的意愿。
随后,苏东坡又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为这片土地留下最后一声回响。
明代弘治年间,通潮驿被撤销,通潮阁约在清代康熙元年之前已毁。
知己相逢
在澄迈,苏东坡不仅留下了诗篇,更留下了两段绵长而深沉的情谊。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东坡手书《渡海帖》就是佐证。
元符三年六月十三日,苏东坡即将渡海北归,再次来到澄迈,未能见到赵梦得,仅其子来访。于是,他提笔写下了一份简短的手札:“轼将渡海。宿澄迈。承令子见访。知从者未归。又云,恐已到桂府。若果尔,庶几得于海康相遇。不尔,则未知后会之期也。区区无他祷。惟晚景宜倍万自爱耳。忽忽留此令子处更不重封。不罪,不罪。轼顿首。梦得秘校阁下。六月十三日。”
东坡手书《渡海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资料图
赵梦得何许人也?为何东坡先生如此记挂?李公羽认为,“秘校”是古代官职名,后魏时朝廷秘书省置校书郎,简称“秘校”,负责校勘典籍、收藏抄录等。而赵梦得应当是居住在澄迈,且家境殷实。
据李公羽考证,早在东坡先生被贬惠州时,赵梦得就有“致中州家问”的义举。东坡先生居儋期间,赵梦得又往返琼州与京城之间,为其与家人传信、带货,也正是因为如此,二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写道,东坡“至澄迈,止赵梦得家,并题清斯、舞琴二榜,书陶杜诗。”宋代政治家、文学家周必大在《二老堂诗话》中也写到:东坡又书一帖致赵梦得:“旧藏龙焙,请来共尝,盖饮非其人茶有语,闭门独啜心有愧”。
如果说赵梦得是苏东坡在困境中收获的知己,那么姜唐佐则是他在海南培育的文化种子。
姜唐佐,字君弼,元符二年(1099年)从琼山县前往儋州,拜苏东坡为师。苏东坡称赞其“文气雄伟磊落”,“气和而言遒,有中州人士之风”。在姜唐佐赴广州参加乡试前,苏东坡在他的扇子上题写了两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并郑重嘱托:“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后来姜唐佐果然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遗憾的是,此时苏东坡已经去世,不可能如约为他续写诗句了。
此前,澄迈县大丰镇大丰村封平约亭内有一块石碑,刻有“赐进士唐佐”字样。海南省苏学研究会经考察,认为姜唐佐父辈落户在澄迈。不过阮忠认为,姜唐佐是否真是“赐进士”,有待日后继续考证。
2022年,“东坡唐佐纪念园”在澄迈老城镇国社村正式开园;2025年,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又在老城镇龙凤村建成“东坡唐佐文化苑”,设置东坡唐佐雕像、异芳亭、文史展馆与文化讲堂。这座文化苑的建成,让东坡与唐佐的故事在千年之后依然被人们传为佳话。
渡海问归
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夜,东坡先生自澄迈渡海北归,写下了《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首诗是苏东坡在海南留下的最后一首诗。
阮忠认为,诗中以景寓人,“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一句,既是写景,也是暗喻自己历经坎坷,“我还是我”。下一句又以“鲁叟乘桴”的典故自况,既化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感叹,又以“轩辕奏乐”暗指自己眼下的快乐心情。而“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句,则将三年贬谪生涯中的所有苦难,转化为一种超越性的审美体验。“在海南的三年,东坡先生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渡海之初认为海南艰难困苦,安居之后视自己为海南人,于是有了无可比拟的快乐,这样超然旷达的人生精神是古往今来很多人敬重他的重要原因。”阮忠说。
“东坡先生在澄迈写的这三首诗,恰好体现了东坡谪居三年之间的心理蜕变。”阮忠说,从初登海南时的“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到北归之际的“青山一发是中原”,再到渡海之夜的“九死南荒吾不恨”,离琼时,东坡看待自己,不再是初渡海时“无复生还之望”的老者,而是苦中作乐、勤于著述的东坡居士。
如今,“飞阁俯长桥”残碑的出土,让东坡的印记在千年之后重新浮现。而重建的通潮阁也将于9月29日正式对外开放,供敬仰东坡的后人参观缅怀。
从渡口登岸到通潮阁赋诗,从知己相逢到渡海问归,苏东坡在澄迈的每一次停留,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当我们站在老城的古驿道上,登上新建的通潮阁,沿着那些至今仍可辨认的铺舍村落行走,望向远处的红树林,仿佛还能看见那位白须飘飘的老人,在通潮阁上远眺中原,在澄江渡口与乌觜相伴而行,回眸居琼三年,以“兹游奇绝冠平生”作总结。
九百多年云逐月,千年回响苏东坡。
通潮阁上,灯火复明,光耀万家。
文化标识
通潮阁(东坡渡口)
通潮阁,又名通明阁,系澄迈古代八景之一。北宋乾德初年建,乃澄迈一驿站。它屹立于县治(今老城墟)西门外,坐北朝南,北望琼州海峡,南依澄江。阁门正中墙上嵌有楷书“通潮飞阁”四字,阁内有螺旋形石梯,循梯可登阁。宋元符三年(1100年)6月,苏东坡获赦北归时在此阁中寓憩,写下《移廉州由澄迈渡海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澄迈驿通潮阁》。
东坡文化活在当下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习霁鸿
九百多年前,苏东坡从澄迈渡口登岛,在时人眼中的南荒之地开启了传道授业的谪居三年,后又从这里渡海北归,为海南留下一句“兹游奇绝冠平生”之叹。一登一离之间,这座琼北古邑便与这位大文豪结下了绵延至今的缘分。
九百多年来,澄迈一直把苏东坡刻在心里,一代代人将东坡故事口口相传。近年来,澄迈更是把东坡文化刻进了城市发展的脉络里——让千年文脉从典籍中走出来,让东坡可考、可学、可读、可亲。
文化的传承,始于对历史的敬畏与追问。早在2021年9月,中共澄迈县委宣传部就委托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全面考察调研澄迈苏东坡历史文化,全县以调研报告作为学术和文献基础,大力传承弘扬东坡文化。2025年7月,在海南省纪念苏东坡登陆海南岛928周年活动中,该研究会发布了《苏东坡澄迈古驿道行迹考察报告》,并定位了通潮阁遗址的位置——今老城镇盈滨半岛海湾东端。同年4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遗址内里桥附近发现一方残碑,上刻“飞阁俯长桥”字样,为研究通潮阁历史提供了实物证据。残碑的出土,让文献中的通潮阁有了实物的回响,也让澄迈的东坡行迹从纸面走向了大地。
学术成果,需要找到通向人的路径。在澄迈县2025年对话东坡微话剧进校园活动中,文儒中学的礼堂里,话剧通过“初到澄迈”“友朋相聚”“月夜抒怀”“临别赠言”四个场景,生动还原历史画面,让全校师生跨越近千年时光,与苏东坡进行“隔空对话”。华东师范大学澄迈实验中学“东坡迈”劳创节已办到第五届,学校设立东坡广场,开设东坡主题讲座,邀请苏学名家讲授“开学第一课”,学生们自行创编相关主题话剧,进一步加深对东坡文化和精神的理解。澄迈思源高级中学成立“东坡学堂”,布置有苏轼浮雕像、苏轼一生路线图、苏轼与海南的不解之缘展示区、苏轼书法和绘画等,为师生们提供近距离接触和学习东坡文化的场所。从一所学校的尝试到多所学校的接力,东坡文化在校园里不再是课本上的一段注释,而成了可演、可诵、可画、可思的成长陪伴。
校园里的书声琅琅,与街巷中的书香悄然呼应。9月19日,澄迈居民符儒涛带着一双儿女又一次来到位于澄迈县图书馆的东坡书房。他告诉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每逢周末节假日,只要有空,他总会带孩子到这里读书。事实上,这里也是澄迈首个东坡书房。从2025年4月25日至今,澄迈已有12个东坡书房、23个东坡讲堂,散布在社区、村镇和园区,东坡文化随处可读。而在澄迈老城镇东坡步行街深处,一间约50平方米的东坡书屋则是与官方互为补充的民间力量,书屋里收藏了近4000册图书,半公益性向周边居民开放。这些书房、书屋,不但有书,也常常请文学名家开设讲座,供市民免费学习。
当文化自信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识,澄迈渐渐拿起笔,以新形式在新时代为东坡文化续写新的一章。2025年11月,澄迈举行东坡文化旅游大会,邀请市民游客在“坡有咖味”苏轼生活节品一杯咖啡,在“东坡宴”上尝一口东坡味,在台下观赏中国首部AI概念国风音乐剧《心安东坡》……东坡IP衍生品融入生活日常,以可亲的方式,将东坡文化深植群众心中。
斯人已逝,渡口还在。
精神还在,东坡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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