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62岁王姨跟李姨都守寡,王姨搭伙后胖了,李姨分床睡,昨天俩人坐门口谁也不看谁。王姨拎着新保温杯,李姨攥着旧手绢,谁也没提那事
昨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看见王姨和李姨坐在单元门口那两张破藤椅上。
一张朝东,一张朝西。
中间隔了大概两米。谁也不看谁。
王姨手里拎着个新保温杯,亮红色的,上面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签。她用手指头一下一下抠那个价签,抠半天抠不下来。
李姨攥着块手绢,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她把手绢叠成小方块,又展开,又叠,又展开。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王姨抬头笑了笑,说扔垃圾啊。
李姨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个“嗯”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不是从嘴里。
我站了两秒钟,觉得空气有点稠,就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是那个姿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尊被人忘在那儿的石狮子。
我们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盖的。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掉得跟癞痢头似的。
住这儿的老人多。
年轻人都搬走了,或者正在搬走。剩下的老人,像钉子一样钉在这儿。有的钉子还亮着,有的已经锈了。
王姨六十二,住三楼。李姨六十三,住二楼。
两个人守寡都好几年了。
王姨男人走的那年是冬天,心梗,早上还说中午想吃饺子,中午人就没了。李姨男人走得早两年,癌症,拖了八个月,最后那两个月是在家里过的,疼得整宿整宿地哼。
两个人都没再找。
前几年她们关系还行。一起去早市买菜,一起在楼下晒太阳,一起骂物业收钱不干活。
后来王姨搭伙了。
搭伙这个词,我也是听我妈说的。就是不领证,住一起,过日子。老头老太太之间现在挺流行这个。领证麻烦,牵扯房子、存款、儿女。搭伙简单,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
跟王姨搭伙的是个姓赵的老头,六十七,退休前在运输公司开车。也是丧偶,有个儿子在南方。
赵老头搬过来那天,我正好碰见。他就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的是被褥,卷得整整齐齐的。
王姨在楼下接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姨那天没下楼。
我妈说,李姨在窗户后面站了一下午。
赵老头搬进来以后,王姨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人胖了。
以前王姨瘦,颧骨高,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的。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搭伙三个月,脸圆了,走路的时候背也挺起来了。
我妈说,有人做饭了,有人说话了,人能不一样吗。
然后是穿衣服。
以前王姨就那几件衣服,灰的蓝的,换来换去。后来开始穿红的了,紫的了。头发也去烫了,小卷,贴着头皮那种。
赵老头每天早上去买菜,王姨在楼下跟人聊天。赵老头买完菜回来,两个人一起上楼。
有时候能听见他们做饭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对着电视说话。
李姨还是老样子。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坐在楼下。
她儿子在本地,但一个月来不了一次。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连楼都不上,在楼下把东西一放就走。
李姨的男人走的时候,她才五十八。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不找。
“都这个岁数了,找了干什么,伺候人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挺大。
后来王姨搭伙了,有人又拿这话问她。
她还是那句话,“伺候人,我不干。”
但她说话的嗓门小了。
再后来,王姨跟赵老头闹过一次。
闹得挺大。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王姨坐在楼道台阶上。没开灯,就借着楼道的声控灯。灯一亮一灭,她的脸也跟着一亮一灭。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说赵叔呢。
她说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突然说,你说我图什么。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儿子一个电话,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她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回去吧,楼道里凉。
第二天赵老头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谁去叫的,我不知道。
反正又过上了。
王姨又开始买菜做饭。赵老头又开始接送她。两个人又开始一起下楼一起上楼。
但王姨脸上的笑没那么多了。
李姨那边,情况也在变。
她开始分床睡了。
这事是我妈说的。
李姨家就她一个人,跟谁分床睡。
我妈说,她把双人床拆了,换了个单人床。她男人那张床,她给卖了。收旧家具的上来搬的时候,李姨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
我说那床不是早就没人睡了吗。
我妈说,床在那儿放着,跟床没了,是两回事。
我想了想,没想明白。
我妈又说,李姨现在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觉。也不看,就开着。声音调得挺小,刚好能听见。
我说那不就是一个人害怕吗。
我妈说,不是害怕。是屋里太静了。
我想起李姨家的窗户。晚上从楼下过,能看见她家客厅的灯亮着。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黄的。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窗帘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王姨搭伙的事,楼里人都在看。
有人羡慕。说王姨命好,找了个知冷知热的。
有人说闲话。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说赵老头图王姨什么,不就是图个免费保姆。说王姨图赵老头什么,不就是图他那点退休金。
这些话,王姨不可能没听见。
但她从来没回过嘴。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正弯腰晒被子。被子搭在楼梯扶手上,她一下一下地拍。拍得特别用力,灰尘在光里飞。
她看见我,笑了笑。
我说王姨晒被子啊。
她说嗯,天好,晒晒。
我说你这被子挺厚。
她说老赵怕冷。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被子,拍得比刚才还用力。
李姨呢。
她还是一个人。
但她开始跟楼里的人说话了。以前她话不多,现在话多了。逮着谁都能聊两句。
聊什么。
聊她儿子。聊她孙子。聊她男人以前的事。
“我们家老张那会儿啊……”
这是她最常开的头。
我们家老张那会儿怎么怎么样。我们家老张那会儿怎么怎么样。
翻来覆去地说。
有人听,她就说。没人听,她也说。
有一次我在楼下等快递,她坐在藤椅上跟我说了半个钟头。说的都是老张。老张爱吃面。老张爱听戏。老张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然后她就不说了。
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旧手绢。
我站在那儿,快递车半天不来。
她突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接话。
她也没等我接话。
自己又说,图个伴儿。
说完她站起来,拎着马扎上楼了。
上到二楼,我听见她开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了。
楼下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五十九,跟我爸住在老家。两个人吵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吵,中年的时候吵,现在老了还吵。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我妈在电话里骂我爸。骂他不吃药,骂他抽烟,骂他一天到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骂完了,她说,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们俩也照顾好自己。
她说,我们俩不用你管,我们俩互相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互相管。
这三个字,说的时候容易,做的时候难。
王姨跟赵老头的事,后来又出了个岔子。
赵老头的儿子从南方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王姨做了一桌子菜。我下班的时候碰见她,她正拎着菜上楼。塑料袋里装着排骨、鱼、还有一盒草莓。
她看见我,笑着说,今天家里来人。
我说赵叔的儿子啊。
她说嗯,回来看看。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见王姨坐在楼道里。
还是那个台阶。
还是没开灯。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说赵叔呢。
她说在屋里。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她说透透气。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人家儿子说了,让他爸回去。
我说回哪儿。
她说回南方。说那边房子都准备好了。
我说那赵叔什么意思。
她说,老赵没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家是亲儿子。我算什么。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跟上次一样。
我说,王姨,楼道凉,回去吧。
她说,你先回吧,我再坐会儿。
我上楼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二天,赵老头没走。
他儿子一个人走的。
怎么谈的,我不知道。
但从那以后,赵老头买菜更勤快了。以前两天买一次,现在天天买。以前买便宜的菜,现在买贵的。
王姨还是做饭。但她开始记账了。
有一次我去她家借东西,看见桌上有个小本子。上面一行一行地写着。
排骨,32。
鱼,18。
草莓,25。
鸡蛋,12。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她,王姨你还记账啊。
她把本子合上了。
她说,记着点儿好。
我说记着干嘛。
她说,心里有数。
李姨那边,也开始记东西了。
但她记的不是账。
她开始整理老张的遗物。
衣服、鞋子、剃须刀、老花镜。一样一样地整理。
她跟我说,老张的衣服都还新着呢,有的只穿过一两次。
我说那你怎么不扔。
她说,扔了可惜。
后来她把那些衣服洗干净,叠好,装进一个纸箱里。纸箱放在床底下。
她说,等孙子大了,看看有没有能穿的。
我说现在谁还穿旧衣服。
她说,那就不穿,放着。
她说着,把纸箱往床底下推了推。
推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好像怕碰坏什么。
上个月,王姨跟赵老头吵架了。
吵得比上次还厉害。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动静。开门一看,王姨站在赵老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她说,你走,你现在就走。
赵老头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你儿子不是让你回去吗,你回去啊。
赵老头还是没动。
她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儿子一个电话,你就魂都没了。我算什么,我就是个保姆是吧。
赵老头终于说话了。
他说,你别闹了。
王姨说,我闹?我闹什么了?我跟你搭伙,我不图你钱不图你房,我就图个伴儿。你倒好,你儿子一句话,你就想走。
赵老头说,我没走。
王姨说,你是没走,但你心走了。
赵老头不说话了。
王姨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声控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我站在楼上,没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关门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关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看见王姨在楼下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有排骨,有鱼。
她看见我,笑了笑。
我说王姨早。
她说早。
我说今天吃什么。
她说老赵想吃鱼。
我说哦。
她说,昨天吵架了。
我说我听见了。
她说,吵完就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说那倒是。
她说,人老了,折腾不动了。
说完她拎着菜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又有点驼了。
李姨最近开始去公园了。
以前她不去。她说公园里都是老头老太太,没意思。
现在她天天去。
早上七点出门,十一点回来。下午两点出门,五点回来。
我问她去公园干什么。
她说跳舞。
我说你还跳舞啊。
她说瞎跳,活动活动。
有一次我去公园,看见她了。
她站在队伍后面,跟着前面的人比划。动作慢半拍,手脚也不太协调。
但她跳得很认真。
跳完一曲,她走到旁边喝水。
我走过去叫她。
她看见我,笑了。
我说李姨你跳得挺好。
她说好什么,瞎跳。
我说你天天来啊。
她说天天来。
我说一个人来啊。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公园里有个老头,也是一个人。
我说哦。
她说,他老找我说话。
我说那你理他吗。
她说,理什么理。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进布袋里。
她说,我这辈子伺候一个人就够了。
说完她又回去跳舞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跳得比刚才更用力了。胳膊甩得高高的,像要甩掉什么。
昨天我又下楼扔垃圾。
王姨和李姨坐在单元门口。
王姨拎着新保温杯。李姨攥着旧手绢。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中间隔了两米。
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姨在拧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李姨在叠手绢。叠成方块,又展开,又叠成方块。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谁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件事,她们不会说。
我也没资格问。
我只是一个住在楼上的年轻人。
每天上班下班,扔垃圾,取快递。
我路过她们的生活,就像路过一扇窗户。窗户里面亮着灯,但我不知道那盏灯是给谁留的。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碰见王姨在楼道里晒被子。
还是那条被子。老赵怕冷的那条。
她一下一下地拍。灰尘在光里飞。
我说王姨早。
她说早。
我说晒被子啊。
她说嗯,天好。
我说今天天是挺好的。
她说,晒晒,晚上盖着暖和。
我说赵叔呢。
她说,买菜去了。
说完她又拍被子。拍得比刚才轻了。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李姨上楼。
她手里拎着菜。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我说李姨早。
她说早。
我说买菜啊。
她说嗯。
我说今天吃什么。
她说,一个人,随便吃点。
说完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走到二楼,她停下来,掏钥匙。
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她又掏了半天。
终于掏出来了。
门开了。
她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走出楼道。
太阳挺好的。
我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抽到一半,我听见楼上有人开窗。
抬头一看,是王姨。
她把被子搭在窗台上。
然后她站在窗户后面。
李姨家的窗帘拉着。
王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屋了。
窗户没关。
被子搭在那儿。
风一吹,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一个人在叹气。
我把烟抽完了。
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去上班了。
地铁上,我收到我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你爸今天又没吃药。
我说,你盯着他吃。
她说,盯不住,一转身他就把药扔了。
我说,那你别管了,随他去吧。
她说,那怎么行。
我说,那你就天天盯着。
她说,我盯不动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嗯”。
我妈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地铁到站了。
门开了。
人涌进来。
我被人群推着往外走。
走出站口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
我眯了眯眼。
想起王姨的保温杯。想起李姨的手绢。
想起我妈说的“盯不动了”。
想起赵老头买的鱼。
想起李姨说的“一个人,随便吃点”。
我站在地铁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左边是公司。
右边是回家的方向。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左走了。
上班要迟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单元门口没人。
藤椅还在。
一张朝东,一张朝西。
中间隔着两米。
我上楼的时候,路过二楼。
李姨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刚好能听见。
路过三楼。
王姨家的抽油烟机在响。
有人在做饭。
锅铲碰锅的声音。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上楼了。
开门。
开灯。
屋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
她说,你爸把药吃了。
我说,好。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随便吃了点。
她说,别糊弄。
我说,没糊弄。
她说,那行,你早点睡。
我说,你们也早点睡。
她说,嗯。
我放下手机。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的电视声。
李姨的电视还开着。
王姨家的抽油烟机已经停了。
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能听出来是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对着电视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王姨还没搭伙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楼下的藤椅上。
那天特别冷。
她穿着棉袄,缩在那儿。
我说王姨你怎么不上去。
她说,屋里太静了。
我说那你在楼下不冷吗。
她说,冷点好,冷点能睡着。
我说,那我陪你坐会儿。
她说,不用,你上去吧。
我没上去。
我在旁边那张藤椅上坐下了。
那张藤椅是李姨的。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中间隔着两米。
谁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李姨从楼上下来了。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在旁边站着。
站了一会儿,她说,我也坐会儿。
她上楼搬了个马扎。
坐在我们旁边。
三个人。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个朝南。
还是没人说话。
楼下的路灯昏黄昏黄的。
有虫子绕着灯飞。
飞着飞着,掉下来。
又飞上去。
又掉下来。
我们三个人就那么坐着。
坐了大概半个钟头。
然后王姨站起来了。
她说,上去吧,明天还得买菜。
李姨也站起来了。
她说,嗯,明天早市有便宜鸡蛋。
我也站起来了。
我们三个人上楼。
王姨住三楼,先到了。
李姨住二楼,也到了。
我住五楼。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二楼和三楼的门先后关上了。
两声。
一前一后。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电视的声音。
很小。
刚好能听见。
我翻了个身。
睡着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王姨在楼道里。
她手里拿着那个新保温杯。
她看见我,笑了笑。
我说王姨早。
她说早。
我说今天还晒被子吗。
她说,今天不晒了,今天阴天。
我说哦。
她说,老赵说今天可能下雨。
我说那别晒了。
她说嗯。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说,你李姨昨天去公园了。
我说我知道,我看见她了。
她说,她跳舞呢。
我说嗯。
她说,跳得还行。
我说,是。
她说,她以前不跳舞的。
我说,现在跳了。
她说,嗯。
她把保温杯盖上。
她说,人都会变的。
我说,是。
她说,我也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我胖了。
说完她自己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她说,上去吧,楼道里凉。
我说,你先上。
她说,你先。
我说,我年轻,我扛冻。
她说,那行。
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三楼,她停下来,掏钥匙。
掏出来了。
门开了。
她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走出楼道。
天确实阴了。
风有点凉。
我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
路过公园。
我看见李姨在跳舞。
她站在队伍后面,跟着前面的人比划。
动作还是慢半拍。
但她跳得很认真。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地铁上,我又收到我妈的消息。
她说,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爸把秋裤穿上了。
我说,好。
她说,你也穿。
我说,我穿了。
她说,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那行。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地铁到站了。
门开了。
人涌进来。
我被人群推着往外走。
走出站口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不大。
毛毛雨。
我站在雨里,没有撑伞。
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王姨的保温杯。
想起李姨的手绢。
想起我妈说的“盯不动了”。
想起我爸把药扔了。
想起赵老头买的鱼。
想起李姨说的“一个人,随便吃点”。
想起王姨说的“我也变了”。
我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公司走了。
雨还在下。
不大。
毛毛雨。
像谁在叹气。
叹完气,就没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雨停了。
单元门口没人。
藤椅还在。
一张朝东,一张朝西。
中间隔着两米。
我上楼的时候,路过二楼。
李姨家的电视开着。
路过三楼。
王姨家的抽油烟机在响。
有人在做饭。
锅铲碰锅的声音。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上楼了。
开门。
开灯。
屋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
就那么坐着。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
她说,睡了吗。
我说,没。
她说,你爸打呼噜了。
我说,那你睡吧。
她说,嗯。
她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好。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的电视声。
李姨的电视还开着。
王姨家的抽油烟机已经停了。
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能听出来是在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我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我问我妈,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妈说,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说,那结了婚就不孤单了吗。
我妈说,结了婚就不孤单了。
我说,那你跟爸还吵架。
我妈说,吵架也是说话。
我说,那你们不说话的时候呢。
我妈说,不说话也是说话。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也没完全懂。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
我妈说,人活着,得有个说话的人。
王姨找到了。
李姨没找。
或者说,李姨找过。
但她把那张床拆了。
把那个纸箱推到床底下。
然后去公园跳舞。
跳完舞回来。
一个人。
随便吃点。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下的声音。
听着听着,我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我妈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妈,你们早点睡。”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嗯”。
然后我放下手机。
屋子里很静。
楼下的电视还开着。
声音很小。
刚好能听见。
我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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