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被妻子安排睡书房,我一言不发,天亮收拾行李打算离开她慌了
楔子
有些婚姻,死在新婚之夜。
不是死于争吵,不是死于背叛,甚至不是死于某一方声嘶力竭的控诉。它死得很安静,安静到整间屋子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响,安静到一个人轻轻合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清晰得像一记耳光。
我坐在书房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听见主卧的门反锁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嗒”。
那声响不大。但在凌晨一点钟的寂静里,比任何话语都刺耳。
我没有敲门,没有质问,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红着眼眶站在卧室门口要一个说法。我只是坐着,看着书房窗外的夜色从深黑一点一点褪成灰白。
然后天亮了。
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昨天才放进去的行李箱——那是我的东西,原本准备放进主卧衣柜的,后来没来得及,现在倒省了事。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客厅里传来拖鞋在地板上急促移动的声音。
“陈屿?你——”
沈知夏站在书房门口,头发散乱,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里的行李箱上,瞳孔骤然收紧。
“你干什么?”
我把睡衣叠好放进箱子侧袋,拉上拉链,动作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屿!”她的声音尖了一度,人已经跨进书房,手伸过来要拽我的胳膊,“你把东西放下!今天是——”
“今天是新婚第一天。”我终于开口,嗓子因为一夜没喝水而沙哑,“按理说,该去给爸妈敬茶。”
她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我提起行李箱,绕过她身边往玄关走。
“陈屿!”她追上来,声音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慌乱,“你站住!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让你睡书房?你就这样?”
我弯腰换鞋,把皮鞋带系紧。
“陈屿,你说话啊!”她挡在门口,仰着头看我,眼眶发红,嘴唇在抖,“昨晚我是真的不舒服,我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吗?一个大男人,心眼就这么小?”
我把手搭在门把上,低头看她。
她确实漂亮。即使一夜没睡好,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心软。一年前相亲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是被这张脸和那股子落落大方的劲儿吸引的。那时候她坐在对面,笑容舒展,说“陈屿,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
合适。她用了这个词。
我当时没多想。合适就合适吧,三十一岁了,能遇到一个长得好看、工作稳定、双方父母都满意的姑娘,不就是合适吗?
现在看来,“合适”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把什么都说明了。
“沈知夏。”我的声音很平,“你不用解释。”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昨晚你反锁门的时候,我听见了。”
血色从她脸上退下去,一层一层,像潮水退潮。
“书房门没锁,你让我睡书房,我去了。主卧门反锁,我也听见了。你要是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先安排我睡书房,再反锁门。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思很清楚。”
我拉开她的手,动作不重,但很稳。
“你心里没有我,不想嫁,我懂。这门婚事是你爸妈和我爸妈一起撮合的,你张不开嘴拒绝,我理解。但婚礼办完了,你当着我面把门反锁,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愿意。”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陈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只是觉得,先结婚,再慢慢接受。或者你只是觉得,反正嫁都嫁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又或者——”
我顿了一下。
“你只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你费心解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她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淌,肩膀开始发抖。
我拉着行李箱,从她身侧走过去,拉开门。
初秋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子油条豆浆的气味。
“陈屿!”她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带着哭腔,尖锐而破碎,“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你说的。”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什么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有人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很轻,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切。
但我没有按开门键。
第二章
车子开出小区,上了环路,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酸疼。我把车靠到路边临时停车位,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
说不难受是假的。
三十一岁,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相亲、相处、筹备婚礼。彩礼给了十六万八,三金买了,酒席订了,婚房首付掏空了工作八年的积蓄。父母把养老钱挪出来帮忙凑装修,我妈一边转账一边在电话里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们过得好就行”。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
陈屿,三十二岁,国企技术岗,收入稳定,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好。沈知夏,二十九岁,银行柜员,长得好看,嘴甜会来事。双方父母见面的时候,她妈妈拉着我妈的手说“这俩孩子真是天造地设”。
天造地设。
我扯了扯嘴角,发动车子。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无数次。沈知夏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我一条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妈。
我接了。
“小屿啊,今天不是回门吗?你和知夏什么时候过来?你爸一大早去买了知夏爱吃的螃蟹,我炖了汤……”
我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她等这杯媳妇茶等了好几年,每次打电话都拐弯抹角地催,又怕我烦,催一句就赶紧岔开话题。婚礼那天她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得脸上全是褶子,拉着沈知夏的手拍了又拍。
“妈。”我打断她。
“怎么了?嗓子咋哑了?”
“今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和知夏闹别扭了?”我妈的语气变了,压低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两口刚结婚,拌两句嘴正常。你是男人,让着点……”
“妈。”我又喊了一声。
她停了。
“这婚,可能结错了。”
手机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妈应该是把手机捡起来了。
“陈屿,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结错了?婚礼都办了,亲戚朋友都看着呢——”
“她在新婚夜把门反锁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妈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你……你现在在哪?”
“公司楼下。”
“你回来。先回家,别一个人待着。”
“妈,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几天先不回去了。你跟爸说,别担心。”
“陈屿——”
“挂了。”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旁边车位来了辆车,鸣了一声喇叭,我才像被惊醒似的,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走进办公室,同事老赵端着一杯豆浆凑过来,咧着嘴笑:“哟,新郎官来了?怎么样,昨晚春宵一刻值千金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没睡好。”
老赵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我肩膀一巴掌:“理解理解!赶紧把喜糖拿出来,别藏着!”
我把抽屉里那袋早就准备好的喜糖放在桌上,任他们去分。
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个字打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知夏的父亲。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没接。
第三章
中午的时候,沈知夏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公司的。可能是之前聊天的时候我随口提过一嘴,也可能是她翻了我的朋友圈——我发过一张加班时拍的楼下照片。
前台小周内线打进来,声音里透着兴奋:“陈哥,楼下有个美女找你,说是你太太……好漂亮啊!”
我握着电话筒,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上来吧。”
沈知夏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办公室几个同事都抬起头看了过去。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化了淡妆,眼睛虽然有点肿,但遮瑕盖了大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着像是路上买的点心。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嘴角牵出一个笑。
“陈屿,中午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老赵在旁边挤眉弄眼,其他同事也在偷瞄。我站起来,关了屏幕。
“下去说吧。”
楼下的便利店旁边有一排长椅。中午的太阳晒着,树荫底下零星坐着几个吃盒饭的人。我和她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面,各自沉默。
“陈屿,昨晚的事,我想了一上午。”她先开口,声音很轻,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是我做得不好。”
我没说话。
“我……我承认,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们相亲认识一年,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算多,你工作忙,我那边也经常加班。我爸妈催得紧,你爸妈也催,两边老人年纪都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所以你决定先嫁了再说。”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抿了抿嘴唇,没否认。
“你觉得,结了婚,住到一起了,慢慢就能培养出感情。你觉得人是可以磨合的,日子是可以将就的。”
“陈屿,我不是将就——”
“那你反锁门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哑了。
“沈知夏,我这个人不聪明,但也不傻。昨晚你让我睡书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担心,担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在婚礼上喝了酒,脸色确实不太好。我躺在书房那张床上,还在想你第二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头疼,要不要给你煮点粥。”
我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锁门的声音。”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偏过头去。
“那一刻我才明白,你不是不舒服。你只是不想让我进那间屋子。你让我睡书房,是怕我半夜进去。你反锁门,是怕我反悔。”
“不是的——”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你解释不清楚。因为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可能都没捋明白。但你的身体很诚实,你的动作比你的嘴诚实。”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便利店门口的地砖上。
“陈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说行不行?昨晚是我糊涂,我承认我心里有点慌,那么大的事,我还没缓过来,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我平静地说,“你只是不够喜欢我。喜欢一个人,不会在新婚夜把他关在门外。喜欢一个人,不会让他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自己去主卧反锁门睡觉。”
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捂着脸。
便利店里的收银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屿,我喜欢你的,我真的喜欢你。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你给我买早餐,送我去上班,我生病了你请假陪我去医院……我都记得。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她愣住了。
“一个月?半年?一年?”我看着她的眼泪,“沈知夏,我已经给了你一年时间。相亲一年,你觉得够不够培养感情?如果你一年都没能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我,结了婚就能确定吗?”
她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擦。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都冷静一下。”
“那你呢?”她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住公司宿舍。”
“陈屿——”
“回去吧。”我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陈屿!我不会签字的!我不会离婚的!”
我没有停步。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激灵。前台小周低着头假装在忙,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新婚第一天,我就成了整栋办公楼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手机快被两边老人打爆了。
我妈哭了两回。第一回是当天晚上,她在电话里抽抽噎噎地说“你爸气得饭都没吃”,第二回是第二天早上,她的语气变了,像是跟什么人通过气了,压着嗓子跟我说“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知夏那孩子今天早上来家里了”。
沈知夏去了我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宿舍的窗边,看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车,沉默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进门就跪下了。”
我妈的声音发颤。
“跪在你爸和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说她昨晚一时糊涂,说她心里是有你的,说她不想离婚。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心硬嘴硬,当场就要赶她走。她跪着不走,膝盖都磕红了……”
“妈。”我打断她,“你让她回去。”
“陈屿——”
“她跪的是你们,不是我。她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应该来找我,不是去你们跟前做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屿,妈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问。”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知夏?”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很久。
喜欢吗?
相亲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吃饭的时候她会主动给我倒茶,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聊到工作上的烦心事也会皱眉叹气。后来约了几次,看电影、吃饭、逛公园,牵手的时候她没拒绝,送她到家楼下她会笑着说谢谢。
一切都顺理成章。
但那种“顺理成章”里面,有多少是喜欢,有多少是到了年纪该做的事,我说不清。
“妈,我喜欢过她。”我最终说,“但她不喜欢我。至少,不够喜欢。”
我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像是把这几天的精气神都叹没了。
“你想好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冷静下来,把该退的退了,该分的分了。彩礼、三金、酒席的钱,我来跟她算。”
“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但声音装得很稳,“她心里没我,拖着对她没好处。”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的床上躺了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同批进来的同事要么结婚了搬出去了,要么出差了。两张上下铺空了三个位置,只剩我那张床上铺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床单。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面是结婚戒指。我从昨晚出门的时候就摘下来了,一直搁在那儿,没再碰过。
第三天,沈知夏的母亲来了。
第五章
沈知夏的妈妈姓周,叫周慧芳,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是个利索人。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前台电话,说“有位阿姨找你,说是你丈母娘”。我下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翻一本宣传册,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小陈,忙不忙?阿姨耽误你几分钟。”
“阿姨,您坐。”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周慧芳没喝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陈,阿姨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我看着她。
“知夏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家里就她一个,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什么都依着她,养成了个不懂事的性子。这次的事,是她做得不对,阿姨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她说着,真的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
我连忙起身拦住:“阿姨,您别这样。”
她坐回去,眼圈已经红了。
“小陈,你跟阿姨说句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我跟知夏之间的问题,不是新婚夜那一个晚上。那晚只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这一年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客气。她对我很好,该做的都做了,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要过一辈子的人。”
周慧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没找到话。
“我理解她。相亲认识,没什么感情基础,又是被两边老人催着结的婚。她心里有顾虑,有犹豫,我都懂。但她不应该在婚礼办完之后才让我知道。”
周慧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小陈,知夏她……她心里有你的。她这几天在家哭得饭都吃不下,跟我说她后悔了,说她当时就是脑子糊涂了。你再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就当阿姨求你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心里堵得厉害。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个母亲,替女儿来收拾烂摊子,放低了姿态,说尽了软话。
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翻篇的。
“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知夏现在跟您说,她不想跟我过了,您会怎么劝她?”
周慧芳愣住了。
“您会跟她说‘忍忍就过去了’,还是会跟她说‘不喜欢就别勉强’?”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阿姨,我知道您是真心希望我们好。但‘好’不是凑在一起就叫好。她在我面前锁上门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把她当妻子,她把我当一个不得不接受的安排。”
周慧芳捂住嘴,哭出了声。
我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阿姨,您回去跟知夏说,我不是在赌气。我没那个必要。我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我娶她的时候是认真的,要跟她离婚也是认真的。”
“彩礼和三金,你们看着办。酒席的钱和婚房的首付,我回头列个单子。该是我的我一分不让,该是她的我一分不要。”
周慧芳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是沈知夏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陈屿,你下来,我在你楼下。”
第六章
她站在公司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很随便,素面朝天,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妈来过了?”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替你道歉。”
沈知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沾了灰,鞋带松了一只。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陈屿,我那天晚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我承认,我心里慌。结婚这个事,从头到尾都是两边爸妈在推,我确实没有你那么认真。但那天晚上我反锁门,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进来。”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
“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进来之后,发现我不愿意。害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害怕我自己答不上来。我怕你失望,怕你生气,怕你当场就跟我翻脸。”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我妈安排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去哪个银行上班,跟谁相亲,什么时候结婚。我习惯了听她的。她说陈屿不错,我就觉得你不错。她说该结婚了,我就觉得该结婚了。可到了那天晚上,所有事都结束了,宾客散了,就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结婚。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你。”
这些话像一把很钝的刀子,慢慢地、深深地划过来。不疼,但闷得慌。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外面。”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脑子是乱的。我坐在床上,听着你在书房那边的动静,我想过去找你,我想跟你说清楚。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一开口就变成吵架,怕你骂我,怕你打电话给我妈……”
她捂住脸,肩膀又开始抖。
“陈屿,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对我那么好,我不该把你的好当理所当然。但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蹲了下来,蹲在梧桐树下面,缩成小小一团。
路过的人回头看,有两个人停下来张望,又走了。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二十九岁了。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张好看的脸,一个能干的妈。她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个重要的决定。连结婚都是被推着走的。
我蹲下来,平视她。
“沈知夏。”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如果你现在跟我说,你愿意试一试,真心实意地试一试,不是因为你妈,不是因为两边的老人,只是因为你自己想。那我就回去。”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所有事,你自己做决定。你妈那边,你去说。你爸那边,你去解释。什么时候搬过来,什么时候办回门,什么时候要孩子,全部你自己拿主意。你跟我之间的事,不让第三个人插手。”
她愣住了。
“做得到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光灭了。
她做得到吗?
二十九年了,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决定。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知夏,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想不清楚,就不用打了。”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走了十几步,她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中午传得很清楚。
“陈屿。”
我停住了。
“如果我想清楚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回头。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能不能重新开始的问题。”
第七章
那天之后,沈知夏没有再打电话来。
微信倒是有几条。第一天晚上发了一条“我在想”,第二天中午发了一条“我妈骂我了,说我没出息”。我看了,没回。
第三天,她发了一条长的。
“陈屿,我想了两天。你说得对,我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自己做过决定。上什么学是我妈选的,工作是我妈找的,连跟你相亲都是我妈安排好了才通知我的。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操心,不用负责。但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突然觉得特别害怕。”
“不是害怕离婚,是害怕我这个人,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我想试试。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慢慢来。”
又过了两天,周五的下午,她出现在公司楼下。这次没有哭,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买了件衬衫。”她递过来,目光有点躲闪,“上次逛街的时候你试过的那件,我看你挺喜欢的。”
我接过来,隔着袋子看了一眼。确实是我试过的那件,当时看了吊牌价格就放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当时看了吊牌,然后说‘颜色不太适合我’。但你试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两遍。”
我没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陈屿,我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她一开始骂我,说我不懂事。我就坐在那儿听着,等她骂完了,我跟她说,妈,我二十九了,你让我自己活一回行不行。”
“她哭了?”
“哭了。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没跟我说话,但给我煮了粥。”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小小的弧度,像在邀功。
“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爸那边的亲戚打了电话,说了酒席退订的事。酒店那边扣了违约金,我自己垫的。”
我看着她。
她站在秋天的风里,风衣的下摆被吹得微微翻动,头发有一缕贴在脸上。她比前些天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显得更明显。但眼睛是亮的。
“陈屿,我没有全想清楚。我还是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但我想试试。真心的。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我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僵了一下,没躲。
“走吧。”
“去哪?”
“吃饭。你请客。”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眼泪和笑容一起挤在脸上。
“行,我请你。”
第八章
后来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也比我想象的难。
顺利的是,两边老人最终都接受了。我妈叹了口气说“儿大不由娘”,沈知夏她妈虽然骂了半个月,但到底是心疼女儿,最后还是帮着她把退彩礼的事办妥了。酒店那边扣了违约金,婚房的中介也联系好了转手的事。
难的是我和沈知夏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坎。
搬回来之后,我们重新住在了一起。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未婚夫妻”的身份,现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夫妻了,但也不是普通朋友。她住主卧,我住次卧。早上她做早餐,我洗碗。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偶尔一起吃晚饭,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客气得不像话。
有一天晚上,她敲了我的门。
“陈屿,你睡了吗?”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
我接过来。她没走,站在那儿搓着手指。
“怎么了?”
“那个……我妈今天问我,我们俩到底算什么。”
我喝了一口牛奶,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重新认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陈屿,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挺可笑的?婚都结了,又离了,然后又住在一起重新认识。”
“不可笑。”
“真的?”
“真的。”我把牛奶杯搁在门框边的矮柜上,“比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强。”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
“陈屿。”
“嗯?”
“我现在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你了。”
她说得很轻,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就转身跑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主卧的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嘴角动了动。
第九章
重新领证那天是个周三。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亲戚朋友。就我们两个人,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笑一笑”,沈知夏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牙,笑得有点用力过猛。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笑了。
照片出来,两张脸都笑得傻乎乎的。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陈屿,你说这次能行吗?”
“不知道。”
她抬头瞪我。
“但可以试试。”我补了一句。
她把结婚证往包里一塞,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动作有点生硬,手肘拐得很不自然。
“你胳膊太僵了。”我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走在人行道上,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肩膀上,一块一块地晃。
路过一家早餐铺,她停了一下。
“陈屿,你第一次约我吃饭,就是吃的这家包子。”
“你记得?”
“我记得。”她挽着我的胳膊紧了一下,“那天的包子是白菜猪肉的,你吃了四个,我吃了两个。你还问我要不要再加一个,我说不用了。”
“后来我送你回去,你路上一直没说话。”
“因为我紧张。”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陈屿,你说我那时候要是没锁门,我们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我想了想。
“可能吧。但也不一定好。”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你,还不是现在的你。”
她没说话,挽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一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第十章
一年后的秋天。
沈知夏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显怀了。她捧着手机在跟她妈视频,嘴里含着一颗话梅,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别叨叨了,我知道我知道”。
我端着刚炖好的汤从厨房出来,搁在茶几上。她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又是鸡汤。”
“医生让喝的。”
“医生让你喝,你喝。”
“我喝了你喝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但端起来抿了一口。
视频那头她妈的声音传过来:“小陈啊,你得多给她炖点排骨,别老鸡汤,孩子长得太大了不好生……”
“妈!”沈知夏冲着手机喊了一嗓子,“你闭嘴吧。”
我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视频里的周慧芳说:“阿姨,我知道了,明天换排骨。”
周慧芳在那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挂了视频之后,沈知夏靠在沙发垫上,看着我。
“陈屿。”
“嗯。”
“你说,要是那天早上你没走,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我把她喝完的汤碗收走,在水池边站着。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
“又怎么了?”
“谢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沙发上,肚子圆鼓鼓的,嘴里还叼着那颗没吃完的话梅,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碎发掉了一脖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暖光。
不好看。邋里邋遢的。
但我看了很久。
“不用谢。”
她把话梅核吐出来,拿纸巾包好,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笑得还是有点傻。
和民政局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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