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22日傍晚,上海钧培里一号。黄公馆门口没有挽联铺地,没有吹打喧天,连一辆体面点的小轿车都难见。屋里头摆了九桌酒席,来的门徒十七个人。棺材是顾竹轩掏钱买的。黄金荣死的时候,全部家当加起来连口棺材都置不起。
那个曾在上海滩说一不二的人,身后事就是这么凄凉。
## 他选择留下来
1949年春天,杜月笙专门从香港赶回上海,劝黄金荣一起走。黄金荣没走。他对杜月笙说了一段话,原文是这么记的:“月笙,你替我想想,假使我去了香港,头一样,差馆里发现我抽大烟要捉;第二样,你叫我到哪里去找碰铜棋的搭子?第三样,香港有没有澡堂?能不能容我这八十多岁的人每天去泡趟浴,这些都是问题。”
一个八十多岁的人,惦记的是大烟、牌搭子、澡堂子。有人把这叫作“以不变应万变”。说白了,就是舍不得。他在上海有“大世界”,日均游客两万人,是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黄家花园占地六十亩。刚跟洋行签了十年租地合同,大世界不得转让他人。这些东西带不走。他留下,保这些不动产。
这就很讽刺了。
## 扫帚和那张照片
1951年初,镇反运动铺开。一封封控诉信寄到上海市人民政府,要求惩办黄金荣。5月7日,他口授、龚天健捉刀,写下《悔过书》。5月20日,《文汇报》《新闻报》同时刊出。
《自白书》里有这么一句:“我敢向上海市人民政府和上海人民立誓,我因为年纪大了,有许多事已经记不清,话也许说得不适当,但是我懊悔、惭愧与感激的心,是真诚的!”
悔过书登了。民愤没消。“黄金荣可杀不可留”的呼声响彻上海滩。
后来政府派人跟他说:身体条件可能的话,早晨到大世界门口扫扫马路。大世界,他起家的地方。他提着扫帚去了,出现在记者的相机面前。照片里,他穿长衫,茕茕孑立于晨曦之中,垃圾车还是空的,人却已经拄着扫帚在歇息了。
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站在自己发家的门口扫地。这画面传遍了全国各大报纸。
## 杜月笙看了那张报纸
杜月笙当时在香港坚尼地台18号。那是个三房一厅的小住所,跟上海的杜公馆没法比。他全家加上追随者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有家室的孩子只能出去找地方住。
黄金荣扫街的照片登上报纸后,杜月笙看到了。他感慨万千,庆幸自己没有留在上海。
同一年早些时候,他还让管家万墨林把《黄金荣自白书》念给他听。他急着想知道一件事:自白书里有没有提到他杜月笙。听完之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轻声说了四个字:“我懂了,我懂了。”
他懂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懂了黄金荣的处境。
## 十万美元和一把灰
杜月笙在香港的日子过得紧。
他离开上海时,产业全留在了大陆。转移出来的只有卖掉一幢洋房所得的三十万美元,供几十号人在香港的开销。他想迁居法国,全家加追随者需要二十七张护照,台湾方面开价十五万美元的“护照费”。他付不起。
杜月笙最盛时,光伺候他一个人的仆人就有九十七个。到1951年夏天立遗嘱的时候,他报出的遗产总数是十一万美元。每个太太分一万,长子一万,没出嫁的女儿六千,出嫁的拿四千。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所有别人写给他的借据,一把火烧了。他对子女说:“我不希望我死后你们到处要债。”
1951年8月16日下午,六十三岁的杜月笙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临终前反复念叨的,是想葬回上海浦东高桥镇,和父母合葬。他特意交代:丧事从简,但棺材要买好的。不是出风头,是因为他不想葬在香港,想有一天能被运回上海。
他的棺材后来运到了台湾。墓碑朝向上海。
杜月笙到死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是:两年后黄金荣在上海病逝时,连棺材都买不起。
## 各有各的凄凉
杜月笙早走了两年,走的时候还有十一万美元可以分。黄金荣多活了两年,走的时候一贫如洗。一个葬在台湾,隔着一道海峡望上海。一个葬在苏州灵岩山绣谷公墓,连是不是真身入土都说不清——坊间传闻那只是衣冠冢,真正的墓地在哪里,没人知道。
1953年6月20日上午,黄金荣高烧不止。医生到黄公馆给他打了一针强心针,没用。当天上午,人没了。
黄公馆里冷冷清清。九桌酒席,十七个门徒。门口连个像样的花圈都没有。
杜月笙晚年跟人说过一句话:黄金荣是“表子无情,戏子无义”里最讲义气的那一个。这话说得对不对,各人有各人的判断。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一个死在香港,遗愿是回上海;一个死在上海,最后连口棺材都是别人给买的。
黄金荣弥留之际留了一句话:“我的一生,都风扫落叶去了,惟有留下这个‘大世界’。不过,断气瞑目后,‘大世界’不可能再属于我的了。”
他扫过的那把扫帚,不知道后来放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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