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村子里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露水打湿的泥土味。我们家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站满了人。三百个姑娘,背着差不多的编织袋,袋子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塑料拖鞋,还有妈妈连夜煮好的糯米饭团。我站在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那张去中国的务工证明,纸都被我捏软了。

村长拿着大喇叭用老挝话喊了一遍又一遍,说是福建来的船厂招焊工,包培训包吃住,一个月挣的钱比我们在村里种一年地还多。这话他三个月前就说过一次,那次是招工的人刚进村。那天我正蹲在田埂上拔草,听见喇叭响,直起腰来,看见几个穿衬衫的人站在村委会门口,旁边围了一圈姑娘。我那时候没敢往前凑,只远远看着,心里扑通扑通跳。回家跟阿妈说,阿妈正在灶上蒸木薯,头也没抬,说:“你一个女娃,跑那么远做什么。”可晚上我听见她跟阿爸在隔壁小声算账,说家里欠的那点买化肥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我们村在老挝北部的山区,离最近的公路要走一个多小时。村里一共不到两百户人家,种水稻、种木薯、养几头猪,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女孩子读完小学的都不多,大多在家帮着干活,到了十五六岁就嫁人,嫁了人接着种地、生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我阿妈常说,女人的命就是这样的。可我不甘心。我在田里弯腰插秧的时候,直起腰来,看见远处的山,天边的云,心里总想着,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后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村加上附近几个寨子,前前后后来了六百多人,最后只挑走三百个。体检、面试、看手指头灵不灵活、问能不能吃苦,一道道筛下来,我跟同村的阿月、阿萍都选上了。阿月比我大两岁,已经嫁了人,男人在万象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她抱着两岁的孩子来报名,招工的人问她舍不舍得,她咬着嘴唇说:“舍不得也要去,孩子要吃饭。”阿萍才十七,瘦得像根竹竿,她阿婆拉着她的手直掉眼泪,说这么小跑那么远,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阿萍闷着头不吭声,第二天一早还是背着包来了。

出发前那几天,村里像炸了锅。有人羡慕,说这些姑娘命好,赶上好时候了;有人担心,说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哭都来不及;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女娃家跑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我阿妈那几天一直不太说话,只是每天多做一点我爱吃的菜,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阿爸每天收工回来就坐在门口磨他的砍刀,磨得锃亮,也不说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村口停着两辆大巴车,车灯照着雾蒙蒙的路。姑娘们的家人陆陆续续来了,有拄着拐杖的阿公,有抱着婴儿的丈夫,有牵着弟弟妹妹的姐姐。我阿妈往我包里塞了一小袋盐,说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就化水喝。她又塞了一包草药,说是防晕车的,又塞了一双她自己纳的布鞋,说那边要是冷就穿上。包都快撑破了,她还往里面塞。我阿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快上车的时候才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基普,塞进我手心,说:“实在不行就回来。”我点点头,不敢开口,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阿月把孩子交给婆婆,转身就往车上走,走得特别快,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听见她婆婆在后面喊:“到了记得打电话!”阿月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孩子在她婆婆怀里伸着手哭,叫妈妈,阿月的步子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阿萍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站起来,我过去拉她,看见她满脸都是泪。她阿婆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祝福的话,可说着说着自己也抹起了眼泪。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的低着头抹眼睛,有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车发动的时候,整个车厢里全是压抑的抽泣声,像下雨天屋檐滴水,滴滴答答停不下来。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有人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有人紧紧攥着胸前的佛牌,嘴唇不停动着。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村子慢慢变小,看着那棵老榕树变成一个黑点,看着熟悉的山和稻田往后退,退到看不见。阿月坐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小声说:“我娃儿刚才醒了,在婆婆怀里找我。”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后排有人已经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大巴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关口,过关的时候大家排着队,手里攥着护照,谁也没说话。阳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晃眼,心里想,不知道中国那边的天是不是也这么蓝。过了关,又换了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风景慢慢变了,房子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有人扒着窗户看,小声说:“这就是中国啊。”语气里又害怕又好奇。

到了福建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大巴开进船厂大门的时候,我们都扒着窗户看——厂房一排一排的,比我们整个寨子的房子加起来都多。大吊车高高地立着,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厂里的管理人员在门口等着,手里举着写有老挝文的牌子,招呼我们下车。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还有热水壶和洗脸盆。食堂专门给我们隔了一块区域,头几天做的都是偏老挝口味的菜,虽然不太正宗,但大家端着碗,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宿舍里叽叽喳喳的,谁也没睡好。有人认床,翻来覆去;有人想家,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有人兴奋,小声讨论明天会是什么样。我躺在下铺,听着窗外的海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机器声,觉得一切都像做梦。阿月睡在我上铺,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第二天一早进了培训车间,那点松快劲儿全没了。车间又高又大,顶上挂着一排排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摆着一排排铁架子,焊机嗡嗡响,火花从面罩后面溅出来,像过年放的烟花。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中国师傅姓陈,五十来岁,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茧。他站在前面,用不太流利的老挝话夹杂着手势,先讲了半个小时安全。防护面罩、皮手套、厚工装、劳保鞋,一样不能少,头发必须塞进帽子里,一点不能露。阿萍小声跟我说:“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多,不得捂出痱子来。”

陈师傅好像听见了,看了她一眼,说:“嫌热?火星子蹦到肉上更热。”他当场拿了一块铁板,点着焊枪,火花四溅,铁板上瞬间烫出几个黑点。我们都往后缩了缩脖子。陈师傅说:“这还算小的,真干起来,火花能蹿一尺高。不穿防护服,皮都得烧掉。”他又拿出一副皮手套,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烫痕说:“这都是我这些年烫的,有一回没戴好,铁水掉进袖口里,到现在还留着疤。”他把袖子撩起来,手腕上一道粉红色的疤,像条蜈蚣趴在那里。阿萍不吭声了。

真正开始练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难。焊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对着铁板一打火,刺眼的强光亮起来,就算隔了面罩,眼睛还是发酸。焊条融化的铁水滴下来,溅到工装上就是一个洞,溅到手上就是一个小水泡。我第一天练平焊,手抖得厉害,焊出来的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陈师傅走过来看了看,没骂我,只把我手里的焊枪接过去,说:“看,这样,手腕稳住,胳膊肘找个地方靠着。”他焊了一段,焊缝又平又匀,像机器压出来的。他把焊枪递还给我,拍拍我肩膀:“再来。”

那一个月,我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进车间,练到中午吃饭,下午接着练。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子,茧子又磨破,反反复复。阿月学得快,她手巧,在家的时候就会编竹篓,焊出来的缝比别人都漂亮。陈师傅夸她,她嘿嘿笑,说:“跟我编篓子差不多,就是烫手。”阿萍年纪小,力气也小,有一回搬铁板没搬稳,砸在脚背上,疼得直掉眼泪。陈师傅赶紧跑过来看,确定没伤着骨头,才松口气,说:“歇两天,好了再练。”阿萍不肯歇,第二天一瘸一拐又来了。

晚上回到宿舍,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有人脱了工装,胳膊上全是红印子,是火花溅的。有人手上缠着创可贴,有人脚后跟磨破了皮。可没人说要放弃。阿月说:“这点苦算什么,在家种地比这累多了。”阿萍说:“就是,种地一年到头还挣不了几个钱。”大家互相看看,都笑了。

想家的时候最难熬。晚上回到宿舍,有人趴在床上给家里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信号时好时坏,电话那头阿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只能听见“好好吃饭”“别省着”。阿月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去水房洗把脸,回来眼睛还是红的。有一回半夜我醒过来,听见她在被窝里小声哼歌,是老挝的摇篮曲,哼着哼着就没声了,大概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谁也没问,谁都知道。

陈师傅知道我们想家,有时候下了班会带点水果来,香蕉、橘子,一人分一个。他用手机放老挝语的歌给我们听,说是让他儿子在网上找的。他还教我们认中文,先从“安全第一”开始,再到“吃饭”“下班”“小心烫”。我们学得慢,他也不急,一笔一画写在黑板上,让我们跟着念。有一回他指着“焊工”两个字,说:“你们以后就是焊工了,有手艺的人。”我们跟着他念,念着念着就笑了,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心上,踏实。

有一回陈师傅带我们去船台上看实物。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正在造的船,好大一个铁家伙,像一座山横在那里。工人爬在船体上,像蚂蚁一样。陈师傅指着船身上一条条焊缝说:“这都是焊工焊的,一条缝不合格,整条船都不能下水。”我摸了摸那些焊缝,滑溜溜的,像蛇皮一样整齐。陈师傅说:“你们好好练,以后也能焊成这样。”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自己跟这个庞然大物有了一点联系。

第三个月开始正式上岗。船厂接的订单多,活儿干不完。我们分在小组里,跟着老师傅们一起做船体分段。焊缝要求高,不能有气孔、不能有夹渣,探伤不合格就得返工。我头一回焊的是一段直缝,焊完以后陈师傅拿探伤仪一照,说:“有气孔,重来。”我把那段缝磨掉,重新焊,手心里全是汗。第二次还是不行,我急得想哭。陈师傅说:“急什么,焊工就是练出来的,我当年练了半年才出师。”那天我加班到八点,终于焊出一条合格的缝。陈师傅看了看,点点头,说:“可以了。”就这三个字,我差点掉眼泪。

慢慢上手以后,干活就没那么吃力了。我们分早班和晚班,早班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我刚开始上晚班的时候不适应,到了晚上十点多就犯困,手里的焊枪都拿不稳。有一回差点焊歪了,旁边的老师傅赶紧关了焊机,说:“困了就去洗把脸,别拿活儿开玩笑。”我跑去水房用凉水冲了把脸,回来接着干。后来慢慢习惯了,晚上反而精神,车间里灯火通明,焊花噼里啪啦的,像放烟花。

食堂的饭菜慢慢也吃惯了。早上有粥、馒头、咸菜,中午和晚上有米饭、炒菜,偶尔还有鱼和肉。我们老挝人爱吃辣,食堂阿姨专门给我们放了一罐辣椒酱,谁想吃自己加。有一回我打了一份红烧肉,肥肉颤巍巍的,放进嘴里一抿就化了,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在家的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平时就是糯米饭配野菜。在这儿,天天有肉吃。我给阿妈打电话说,阿妈不信,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我说:“真的,顿顿有肉。”电话那头阿妈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说:“那你就多吃点。”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最高兴。钱打在卡里,我们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数字,然后去厂门口的银行排队往家里汇钱。阿月第一次汇钱那天,给她男人打电话,说:“钱收到了吗?给娃儿买奶粉,别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阿月挂了电话以后蹲在地上哭,哭完了又笑。阿萍也往家汇钱,她阿婆在电话里说:“你自己留着花,别全寄回来。”阿萍说:“我在这边花不了什么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挂了电话,阿萍跟我说:“我阿婆这辈子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要让她享享福。”我说:“会的,以后日子会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慢慢习惯了船厂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点。周末休息的时候,厂里会组织我们去附近的镇上逛逛。我第一次去超市的时候,眼睛都不够用了。货架上摆满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我买了点饼干和糖果,准备寄回家。阿月买了一件小衣服,说是给娃儿的。阿萍买了一双运动鞋,说穿着干活舒服。我们提着袋子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路边的楼房和汽车,觉得这个世界真大,真热闹。

有一回厂里放假,陈师傅带我们几个去海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一望无际的水,蓝得发绿,浪头打过来,白花花的。我们脱了鞋在沙滩上走,沙子又细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阿月蹲下来捡贝壳,捡了一个又一个,说要带回去给娃儿玩。阿萍站在海边,让浪花冲到脚背上,笑得像个孩子。陈师傅坐在礁石上抽烟,看着我们,说:“你们这些姑娘,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跟受惊的小鸟似的,现在倒像那么回事了。”我们问他像什么,他说:“像工人了。”我们笑,笑得特别响。

第八个月的时候,厂里给我们开了欢送会。陈师傅送了我们一人一个焊工证,红色的小本子,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和照片。他说:“回去以后,这证就是饭碗,走到哪都能用。”我们穿着干净的工装,站成一排跟他合影。那天晚上大家都没怎么睡,收拾行李、互相留电话号码、约着以后有机会再见面。阿月把攒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说回去要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阿萍说她要开个小铺子,卖点日用品,不用再靠阿婆养了。我摸着那个红色小本子,想起第一天进车间被火花吓得往后退的样子,觉得像做梦一样。

走的那天早上,我们最后一次在食堂吃了早饭,最后一次在车间门口拍了照,最后一次跟陈师傅说了声谢谢。陈师傅还是那样,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茧,笑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他说:“回去好好干,别把技术丢了。”我们点头,说不会的。他又说:“有空回来看看。”我们点头,说会的。其实谁都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阿月眼圈红了,阿萍嘴瘪着,我咬着嘴唇不吭声。陈师傅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哭哭啼啼的。”他自己转身先走了,走得挺快,没回头。

回程的大巴上,没人哭。我们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慢慢靠近,看见关口那边的山、那边的田,心里想的都是家里人等着的脸。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见老榕树底下站了一堆人,有大人有小孩,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娃的婆婆。车还没停稳,阿月就看见她婆婆抱着孩子站在前面,她一下子站起来,手扒着前面的椅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车门打开,我们一个个走下去,脚踩在熟悉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我阿妈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筒裙,头发比八个月前白了不少。我走过去,叫了声“阿妈”,她伸手摸我的脸,摸我的胳膊,嘴里念叨着:“胖了,也白了。”旁边阿萍的阿婆拉着阿萍的手,左看右看,说:“这丫头,走路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直直的。”村里那些长辈们围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问:“在那边吃什么呀?”有人问:“干活累不累?”我们笑着答,说吃得好,活也不算太累。其实累是真累过,可这会儿站在家乡的土地上,那些累好像都远了。

最让人感慨的是阿月。她以前在村里走路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也小。这会儿她抱着孩子,跟婆婆说着在船厂的事,说怎么焊、怎么检查、怎么跟中国师傅学手艺,说得头头是道。她婆婆听着听着就笑了,说:“你这派头,跟以前不一样了。”旁边几个阿婆也凑过来,说阿月看着像换了个人。阿月把孩子递给婆婆,转身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焊工证,给她们看,说:“我现在是焊工了,有证的那种。”老人们传着看那个小本子,虽然不认字,但摸着封面上烫金的字,都啧啧称奇。

阿萍那边更热闹。她阿婆拉着她不肯松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吃饱?”阿萍说:“哪有,胖了好几斤呢。”她从包里掏出一件新衣裳,给阿婆披上,说:“这是我在那边买的,你试试。”阿婆摸着衣裳的料子,眼睛湿漉漉的,说:“花这钱做什么。”阿萍说:“我挣的钱,给你花应该的。”旁边几个小姑娘围着阿萍,问她中国什么样,问她焊工难不难学。阿萍说:“难是难,但学会了就不难了。你们要是想去,我教你们。”小姑娘们眼睛亮亮的,像看见了什么新奇的宝贝。

那天晚上村里像过节一样,各家各户都亮着灯。我们这些回来的姑娘们被拉着这家坐坐、那家聊聊。我们讲船厂的大吊车,讲海边的风,讲陈师傅教我们认字,讲第一次焊出合格焊缝的高兴。老人们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你们以后还去吗?”阿月说:“去,等娃儿大一点,我还去,那边工资高。”阿萍说:“我想先去万象看看,把铺子开起来。”我说:“我先把家里房子修一修,让阿爸阿妈住得舒服点。”

夜深了,我回到自己家。阿妈在厨房里热糯米饭,阿爸坐在门口抽烟。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从兜里摸出那几张基普,就是八个月前我出发时他给我的那几张,一直没舍得花。他说:“还给你,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我没接,说:“阿爸,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裳,在包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田里的沟壑。

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跟福建的不一样,跟船厂上空的也不一样。可不管在哪,人活着就得干活,就得往前走。三百个姑娘,八个月前哭着离开,八个月后笑着回来。我们带回来的不只是钱,还有手艺、见识和底气。村里的姑娘们围着我问东问西,问中国什么样,问焊工难不难学。我看着她们的眼睛,像看见八个月前的自己,胆怯、渴望、犹豫,可心里藏着一团火。我说:“难是难,但能学会。只要肯吃苦,日子就能变。”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里我又回到船厂,陈师傅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焊枪,朝我喊:“来,再焊一道。”我走过去,接过焊枪,手腕稳稳的,弧光亮起来,照得眼前一片通明。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吵醒的。躺在自己家的竹床上,听着院子里阿妈喂鸡的声音,闻着灶房飘来的糯米饭香,恍惚间觉得过去的八个月像一场长长的梦。可手上磨出的茧子还在,胳膊上烫伤的疤还在,枕边那个红色焊工证还在。我翻身坐起来,把焊工证拿在手里翻了翻,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眼神亮亮的,跟八个月前那个蹲在田埂上拔草的姑娘像是两个人。

吃过早饭,阿月来找我。她背着孩子,手里提着一袋从中国带回来的糖果,说要分给村里的小孩。我们俩沿着村路慢慢走,路过一片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阿月说:“昨天晚上我男人打电话来,说他想回来,不在万象干了,回来跟我一起干。”我问她:“你们打算干什么?”她说:“我想在镇上租个门面,开个焊接铺子,给人焊铁门、焊窗框、焊农具。我在船厂学了手艺,不用白不用。”我说:“那敢情好,咱们村就缺个焊工。”阿月笑了,说:“你也别闲着,咱俩一起干。”我想了想,说:“我先帮家里把房子修了,然后再说。”阿月点点头,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几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我们过来,都站起来围着阿月,问她中国的事。阿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在船厂拍的照片给她们看。小姑娘们挤在一起看,叽叽喳喳地议论:“这是船吗?好大啊!”“你们穿这个衣服不热吗?”“焊枪长什么样?”阿月耐心地一个个回答,说船厂可大了,说工装是厚但安全,说焊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个小姑娘问:“阿月姐,我也想跟你学焊工,行不行?”阿月摸摸她的头,说:“行啊,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带你去。”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暖烘烘的。八个月前,我也是她们中的一个,蹲在田埂上拔草,不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现在我知道了,山外面有海,有船厂,有焊花,有陈师傅那样的人,有一群跟我一样的姑娘在流水线上、在车间里、在异国他乡,用自己的双手挣一份生活。这条路不好走,可走过来了,就再也不想退回去。

下午的时候,阿萍来找我,说她想去一趟万象,看看铺面,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我们俩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商量着去万象要带什么、要花多少钱。阿萍说:“我攒了这些钱,够租个小铺子了。”我说:“要是不够,我借你。”阿萍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顿了顿,又说:“以前我什么都靠阿婆,现在我想靠自己。”我看着她,觉得她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半天的小丫头了。

晚上回到家,阿妈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阿妈,我想在镇上找个活干,攒点钱,把咱们家房子翻修一下。”阿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拿主意吧,你长大了。”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指节上全是茧。我说:“阿妈,以后日子会好的。”她点点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船厂了。梦里的车间灯火通明,焊花像雨一样落下来,我戴着面罩,手里的焊枪稳稳地走,焊缝又平又匀。陈师傅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我抬起头,看见阿月、阿萍,还有三百个姑娘,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干活,弧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那光不刺眼,是暖的,是亮的,是往前走的。

我知道,那八个月改变的,不只是我。三百个姑娘,三百个家庭,三百条原本可能一辈子困在山里的路,现在都有了新的方向。我们带着手艺回来,带着见识回来,带着一颗不再胆怯的心回来。村里的长辈说我们派头不一样了,其实我们自己知道,不是派头变了,是心里那盏灯亮了。灯亮了,路就好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认真真地规划起来。先是把家里那间漏雨的偏房修了,请了村里的泥瓦匠,用我攒下的钱买了瓦片和木料。阿爸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嘴里一直念叨:“花这钱做什么,凑合住就行了。”我没理他,心里想着,这房子住了几十年,该修了。修好那天,阿妈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说“亮堂了亮堂了”,眼睛却红红的。

阿萍真的去了万象。她走的那天,村里几个姑娘去送她,她阿婆拄着拐杖站在村口,这回没哭,只反复叮嘱:“到了给家里打电话。”阿萍点头,说:“阿婆你回去吧,我过几天就回来。”车开了,阿萍从窗户里探出头挥手,我看见她笑得特别自信。后来她在万象租了个小铺子,卖日用品,生意不算红火,但够生活。她打电话跟我说:“自己当老板比打工还累,可累得踏实。”

阿月的焊接铺子也在镇上开起来了。她男人从万象回来了,两个人一起经营。头一个月没什么生意,阿月急得嘴上起泡。后来慢慢有人知道镇上有个女焊工,是从中国船厂回来的,手艺好,焊出来的东西结实。渐渐地,有人来找她焊铁门、焊窗框、焊犁头。阿月干活仔细,焊完还要检查一遍,有瑕疵就磨掉重焊。镇上的人都说她认真,口口相传,生意就多了起来。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地上焊一扇铁门,面罩摘下来,满脸都是汗,可笑得特别开心。她说:“这比在船厂还累,可这是我自己的铺子,再累也值。”

我也没闲着。我在镇上的一个机械修理铺找了份活,帮人焊修补漏。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一开始看我一个女的,不太相信我能干。我没多说,拿了一块废铁板,焊了一条缝给他看。他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说:“行,明天来上班。”我在那儿干了一个月,老板给我涨了两次工钱,说没想到我手艺这么好。我把钱存起来,想着以后自己也开个铺子。

村里其他回来的姑娘们也各有各的路。有的去了万象的工厂,有的在镇上找了活,有的留在村里帮着家里种地,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她们心里都有了底气。阿萍后来跟我说,她在万象见过一个中国来的技术员,说那边缺焊工,问她想不想去。阿萍说她再想想,先把铺子经营好再说。我说:“你手艺在,什么时候想去都行。”阿萍笑了,说:“是啊,有手艺就不怕。”

有一回,我们几个在阿月的铺子里聚了聚。阿月焊完最后一扇窗框,摘下围裙,从屋里搬出几把凳子,我们坐在铺子门口聊天。阿萍说她在万象看见中国产的农机,质量不错,想以后也卖点。我说我想攒够了钱,在镇上租个门面,自己开焊接铺子。阿月说她想把铺子扩大一点,再招几个学徒,教她们焊工。我们说着说着,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骑摩托的,有走路的,谁也没注意我们这几个姑娘坐在路边,说着各自的打算。

这时候一个老人走过来,是阿月的阿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他看见我们,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你们这些丫头,回来以后看着都不一样了。”阿月问:“哪儿不一样?”阿公想了想,说:“腰板直了,眼睛亮了,说话有底气了。”他顿了顿,又说:“这就对了,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说完拄着拐杖走了,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

我们互相看看,都笑了。阿公说得对,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八个月前,我们的奔头是去中国挣钱;现在回来了,奔头是用挣来的钱和手艺,把日子过好。这奔头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心里,让人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抖。

后来我把在船厂的故事讲给村里的小孩子们听。他们围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中国什么样、船厂什么样、焊工什么样。我拿手机给他们看照片,看大吊车,看车间,看穿着工装的我们。有个小姑娘指着照片上的焊花,说:“真好看,像星星。”我说:“是好看,可也烫人,手上的泡起了破、破了起,才有这好看。”小姑娘想了想,说:“我不怕烫,我也想去。”我摸摸她的头,说:“行,等你长大,我带你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在船厂拍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第一天进车间的,大家戴着面罩站成一排,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有练习的时候拍的,地上全是焊条头,工装上全是烫痕;有食堂吃饭的,每个人端着碗,脸上带着笑;有在海边的,风吹着头发,浪花打在脚上;有欢送会上的,陈师傅站在中间,我们围着他,每个人手里举着焊工证。最后一张是临走那天早上拍的,车间门口,我们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得整整齐齐,背后是大大的“安全第一”四个红字。

我把这些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起名叫“八个月”。八个月,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姑娘从胆怯变得自信,从迷茫变得坚定,从只会种地变成有手艺的焊工。这八个月里,我们哭过、累过、想家过、想过放弃,可最后都咬牙挺过来了。挺过来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能吃苦,比想象中能坚持,比想象中更能成事。

前几天,陈师傅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回来以后怎么样,有没有干活。我说有,在镇上的修理铺焊东西。他说好,又说:“那手艺别丢了,练着点。”我说练着呢。他又问阿月和阿萍怎么样,我说阿月开了铺子,阿萍去了万象。陈师傅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好,这些姑娘,有出息。”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师傅的号码,心里想,等哪天攒够了钱,我要去一趟福建,看看陈师傅,看看那个船厂,看看那间车间。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行的地方。

阿月昨天来找我,说镇上有人要焊一批铁栏杆,问我要不要一起干。我说行。我们俩拿着焊枪蹲在院子里,对着铁管量尺寸、切割、打磨、焊接。焊花溅出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阿月说:“你记得在船厂第一天吗,火花一溅,你往后跳了一步。”我说:“记得,陈师傅还说我了。”阿月笑了,说:“现在火花溅到脚面上都不带动的。”我也笑了,说:“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是生手,现在是熟手了。”

焊完那批栏杆,天已经黑了。我收拾工具,把焊枪擦干净,放进工具箱里。这个工具箱是我从福建带回来的,铁的,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焊枪、焊条、面罩、手套。我提着它走回家,路上碰见几个村里的姑娘,她们刚从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她们看见我,叫我:“姐,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们问我:“明天还去镇上吗?”我说:“去。”她们说:“那我们明天去找你玩。”我说:“行,来铺子里找我。”

回到家,阿妈已经把饭做好了。糯米饭、烤鱼、凉拌木瓜丝,还有一碗汤。我坐下来吃饭,阿妈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你现在吃饭都香了。”我说:“干活累,吃得就香。”阿妈笑了,说:“累点好,累点日子有盼头。”我点点头,心想,是啊,累点好。以前在田里干活也累,可累得没盼头,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收成。现在累,累完了有工钱,有手艺,有明天。

吃完饭,我坐在门口乘凉。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狗叫,有小孩哭,有大人说话的声音。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在海边拍的照片,阿月蹲着捡贝壳,阿萍站在浪花里笑,陈师傅坐在礁石上抽烟。我看着看着就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焊花一样亮。

我知道,三百个姑娘,现在散落在各个地方。有的在万象,有的在镇上,有的在村里,有的可能又去了别的城市。可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手上的茧子,心里的底气,还有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焊工证上写着我们的名字,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作业操作证”,写着“焊接与热切割作业”。这些字我们不一定都认得,可我们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只能种地的姑娘,我们是有手艺的人。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活。

明天早上,我要去镇上。阿月等着我一起焊栏杆。后天,我要去趟万象,看看阿萍的铺子。大后天,我要去村里的小学,给孩子们讲讲外面的世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我不怕了。八个月前,我连老挝的关口都没出过;八个月后,我敢一个人去万象,敢跟陌生人谈生意,敢拿起焊枪焊出一条又平又匀的缝。这八个月改变的,不只是我的手艺,更是我的心。心变大了,世界就变大了。

我把这些写下来,是想告诉那些跟八个月前的我一样的姑娘——别怕,走出去,学一门手艺,吃一点苦,然后你就会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强。山外面有海,海外面有天,天外面还有更远的地方。可不管走多远,记得带上你的手艺,带上你的底气,带上你那颗不服输的心。有这些东西在,走到哪里都不怕。

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回屋。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干活,还要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好。可我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我手里有焊枪,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