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江宁,两江总督陶澍案头堆着盐务账册、水利图说和各地奏报。这个湖南安化人处理政务时,常把一件事挂在嘴边:“做官不能只求无过,还要替地方留下办法。”后来纵横晚清政坛的几位湖南人物,正是在这样的风气里逐渐成长起来。
清代湖南并非一开始就是人才重镇。科举统计中,湖南进士数量长期处于中下位置,和江苏、浙江、山东等文化发达地区相距甚远。朝廷高级官员中,湖南籍人物也不算多。真正改变这一局面的,并不是某一年突然出现的奇迹,而是道光年间一批人开始把读书、经世和办事联系在了一起。
陶澍便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他生于1779年,湖南安化人,嘉庆七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嘉庆二十四年,他出任川东兵备道,之后历任山西、四川、福建、安徽等地要职。道光十年,陶澍升任两江总督,成为清廷倚重的封疆大吏。
陶澍的长处,不只在于熟悉典章,更在于敢于碰难题。两江地区财赋重、人口多,漕运、盐务和水患彼此牵连。盐政积弊严重时,他推动整顿引岸制度,试图减少中间盘剥;河道淤塞时,他主持疏浚水道,兼顾漕运与民田。事情并不总能彻底解决,但他重实际、讲效果的作风,给湖南士人留下了鲜明印象。
有意思的是,陶澍并没有把官场资源只用于家族经营。他看重年轻人的才具,也注意他们的性情和志向。胡林翼就是较早进入他视野的人物。
胡林翼出生于1812年,父亲胡达源是嘉庆十六年一甲第三名进士。胡家书香深厚,但少年胡林翼并非一开始就显露出后来那种沉稳干练的样子。传闻陶澍在益阳修志期间见到年幼的胡林翼,认为这个孩子聪慧有悟性,便产生了结亲的念头。
这段婚姻后来成为湖南士林反复谈论的一件事。胡林翼年轻时性情放纵,岳家对此颇有忧虑,陶澍却没有因此退却。有人劝他谨慎,他只说:“此子若能收心,日后必成大器。”这类话未必字字可考,但陶澍愿意以长期眼光看人的态度,确实影响了胡林翼。
胡林翼中进士后,人生轨迹明显改变。他逐渐将精力放到地方政务和军事事务上,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又在湖北主持防务。咸丰年间,他成为湖北巡抚,后来与曾国藩共同承担了清廷在长江中游的军政重任。若没有早年陶澍对他的信任和提携,胡林翼能否如此快地进入督抚视野,确实值得推敲。
左宗棠与陶澍的交往,则更多建立在才学和经世见识之上。左宗棠出身普通,科举道路屡受挫折,三次会试未能中式,却在地理、军务、农政方面有很深研究。道光十六年前后,他在湖南醴陵渌江书院讲学,开始受到地方士绅注意。
陶澍与左宗棠相识后,对这个不善逢迎、但见识不凡的读书人颇为欣赏。左宗棠后来赴江宁拜访陶澍,两人谈论时务,往往不拘泥于空泛文章。陶澍曾感叹:“读书若不能办事,便只是纸上功夫。”左宗棠对此十分认同。此后,两家结为姻亲,陶澍的儿子陶桄与左宗棠的女儿订婚,双方联系更加紧密。
不过,把左宗棠后来的成就完全归于陶澍,也是不准确的。左宗棠的军事才能、边疆经营和强硬性格,主要来自自身积累。陶澍给予他的,是识才者的肯定、士林中的声望,以及一个能够交流政务的圈层。
陶澍与曾国藩的直接交往相对有限。曾国藩早年在岳麓书院求学时,陶澍曾与湖南学界有接触,两人之间存在思想上的关联,却不能简单说成严格意义上的授业师生。曾国藩真正受益的,是陶澍所代表的经世学风:读书要通晓国计民生,做官要敢于承担实际事务。
这一点,从曾国藩后来处理军务、整饬吏治的方式中可以看出。相比只重文章声名的士人,陶澍更强调调查、账目、河工和粮运。这些看似琐碎的政务,恰恰构成了晚清官员处理危局的基本能力。
陶澍于1839年去世,未能亲眼看到太平天国战争全面爆发,也没有看到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后来各自达到的地位。但在他去世前,湖南士人之间的交往网络已经逐步形成。胡林翼承其姻亲与信任,左宗棠得其赏识与联结,曾国藩则从这种经世风气中受到启发。
湖南后来成为晚清军事与政治人才集中的地区,固然有地理、教育和社会结构等多重原因,却不能忽略陶澍这一代人的铺垫。1839年之后,新的时代风暴很快席卷而来,而陶澍留下的那套重实学、重人才、重地方治理的路数,已经由他的后辈带入了更大的历史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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