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铁路,是 19 世纪末沙俄主导修建的一条跨国铁路。1896 年,清政府在甲午战争战败之后,在沙俄的游说和压力之下,签订《中俄密约》。这份条约允许沙俄穿越中国东北的领土修建铁路,这条铁路就是中东铁路。铁路工程于 1897 年破土动工,分段施工,克服严寒、沼泽等复杂地理条件,到 1903 年全线竣工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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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对外宣称修建这条铁路,目的是中俄联合防备日本,一旦战事爆发,方便俄军快速支援中国。但真实的战略目标,是借着铁路把俄国的势力深入东北腹地。有了这条铁路,沙俄可以快速向远东输送军队、武器、粮食,开采东北的木材、矿产,抢占当地资源,逐步把东北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整条干线西起满洲里,横穿黑龙江、吉林两省,向东一直抵达绥芬河,接入西伯利亚大铁路。另外还有一条向南延伸的支线,一直通到旅顺、大连的港口。铁路建成之后,由专门设立的中东铁路公司管理,公司实权完全掌握在俄国人手中。

铁路沿线划定附属地,在附属地之内,人事任免、财政税收、治安警务、土地开发,全都归铁路公司管辖,清政府无权干预。日俄战争爆发之后,俄国战败,两国签署《朴茨茅斯条约》,约定把长春以南的这段支线割让给日本,日本人拿到之后,改名南满铁路,单独运营。剩下从满洲里到绥芬河的北段干线,依旧归沙俄中东铁路公司继续管理。

十月革命爆发,沙俄政权被推翻。新生的苏俄政府为争取国际同情,打破外交孤立,先后在 1919 年、1920 年两次发布对华宣言。宣言里面写明,废除沙皇俄国和中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放弃沙俄在中国抢占的一切特权,中东铁路可以无偿交还中国。

消息传到国内,各地报刊争相刊登,举国为之振奋,当时国内各界普遍认为,被外国长期把持的中东铁路,终于可以收回。但是这份宣言,只是对外宣传文件,并不是两国正式签字生效的双边条约。等到苏俄平定国内白军叛乱,国内局势逐步稳定,立场就发生了变化,不再提无偿归还铁路这件事。之后中苏两国开启漫长谈判,来回拉锯数年,直到 1924 年,双方签订《中苏解决悬案大纲协定》,确定中东铁路采用中苏共管的模式。按照协定条文,铁路设立理事会和监事会,中苏双方各派代表加入。

铁路局长由苏方人员担任,副局长由中方出任。机务、车务、调度、财务这些核心部门的主管,绝大多数都是苏联人。表面上看是共管,实际运营过程里,核心决策权仍然牢牢掌握在苏方手里。中方派去的官员大多是副职,重大人事调动、年度财务账目、列车运输调度,中方很难参与决策。铁路附属的大片土地、林场、采石场和矿场,依旧归中东铁路管理局管辖,附属产业带来的收益,也由铁路局支配。中国虽然拥有铁路的主权,但是管理权被限制,这种不均衡的共管模式,埋下了后续冲突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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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 年,张作霖在皇姑屯遇刺身亡,张学良接手东北的军政大权。同年年底,东北宣布易帜,五色旗换成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东北在名义上归入南京国民政府管辖,全国实现形式上的统一。

那几年,国内兴起 “革命外交” 的浪潮,社会舆论持续呼吁收回晚清以来列强在华的租界、路权,废除不平等条约,民间呼声很高。张学良刚刚执掌东北,根基还需要巩固,在东北军内部,老派将领、年轻军官想法不一,他急需一件大事来树立自己的权威。收回中东铁路管理权,自然就进入了他的视野。在共管的这些年,摩擦从来没有断过。苏方依托铁路系统,在沿线城市建立工会组织,开展各类宣传与社团活动。

东北地方当局认定,这类活动已经超出铁路经营本身的范畴,有可能扰乱地方秩序,多次向苏方提出交涉。双方之间的照会一封接着一封,互相指责,分歧越积越深,多次谈判,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对立情绪一年比一年重。

事件的直接起因,发生在 1929 年 5 月。东北情报系统得到消息,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经常利用领事馆这个外交场所,召集人员举行秘密集会。5 月 27 日,东北军警出动,突袭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当场抓捕正在参会的数十人,现场收缴大量文件、会议记录、宣传材料。事件发生之后,苏联政府第一时间提出正式外交抗议,向东北当局发出要求,必须立刻释放所有被捕人员,返还全部收缴文件,向苏方道歉,并且恢复领事馆原有工作状态。

东北当局没有全部接受苏方提出的条件,双方外交谈判陷入僵局,你来我往的交涉没有任何突破。僵持一个多月之后,7 月 10 日,东北当局下定决心采取行动,正式接管中东铁路。东北方面派人进驻铁路管理局,撤免所有苏方高级管理人员,分批驱逐数百名苏方铁路职员,查封苏方在铁路沿线设立的工会以及附属机构,打算彻底接管铁路运营权。苏方认定这是单方面撕毁 1924 年的共管协定,外交矛盾彻底撕破脸,冲突走向战争边缘。

事态逐步升级,战火慢慢点燃。苏联召回驻华外交人员,切断边境电报通信和跨境交通,同时开始向远东地区紧急调动部队。冲突初期,还只是边境哨所之间零星炮击、巡逻队小规模交火,双方都还在试探对手的反应,没有投入主力部队。

南京国民政府的态度十分强硬,公开表态全力支持东北收回路权。南京多次给张学良发电报,分析说苏联刚经历长期内战,国内经济凋敝,远东距离苏联本土遥远,长途运兵补给成本极高,判断苏联不会为一条铁路发动大规模战争。南京还向张学良许诺,一旦战事扩大,中央会拨付经费、输送武器弹药,局势危急时,还可以派兵出关支援东北。受南京这一系列判断和承诺的影响,张学良选择继续保持强硬,坚持推进接管工作。

从 10 月下旬开始,苏军的兵力集结、后勤准备全部完成,随即发起全线大规模进攻。主要作战区域分为北线和东线,北线主战场是满洲里和扎赉诺尔,东线主战场在绥芬河一带。苏军投入步兵、骑兵部队,配备重炮、轰炸机,黑龙江江面还有内河炮艇配合作战,多兵种协同推进。投入作战的东北军大约十万人,属于本土主场作战,熟悉地形。

但部队的装备水平、多兵种协同能力、后勤补给体系、有线和无线电通讯都存在明显短板。扎赉诺尔的战斗最为惨烈,韩光第率领的独立第十七旅坚守阵地,苏军先用重炮长时间轰击阵地工事,再出动骑兵迂回包抄切断后路。韩光第的部队顽强抵抗,伤亡持续增加,最终阵地失守,旅长韩光第战死。紧接着满洲里的守军遭到苏军合围,梁忠甲所部被包围,突围失败,大批官兵被俘。北线战场接连惨败,消息传回沈阳,震动整个东北军政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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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绥芬河方向,苏军多路同时突击,东北军多处防线被撕开,只能节节后撤。打到 11 月底,东北当局已经看清双方实力差距,如果继续硬打,伤亡会继续扩大,损失无法估量。而南京之前承诺的援军,自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出关,承诺的物资补给也远远达不到约定的规模,只剩下电报里的口头声援。现实面前,张学良只能选择停战,开启谈判。

1929 年 12 月 22 日,双方在伯力,也就是今天俄罗斯的哈巴罗夫斯克,签署《伯力议定书》。这份条约写明,中东铁路恢复冲突爆发之前的中苏共管状态。被免职、驱逐的苏方铁路职员全部恢复原来岗位,此前抓捕的苏方人员全部释放,两国军队各自撤回开战之前的边境驻地。换句话说,持续五个月的冲突,付出大量将士伤亡,耗费巨额军费,但是铁路的权属、管理模式,全部回到开战前的样子。

铁路依旧实行中苏共管,苏方人员继续占据局长、核心部门主管这些关键岗位,中方依旧担任副职。东北这次武力接管取得的临时成果,全部作废。南京国民政府事后对外表态,声称《伯力议定书》当中有部分条款超出谈判范围,南京中央不予承认,把签订协定这件事定性为东北地方的单独行为。这件事,也让张学良对南京政府产生很深的隔阂,看清中央口头支持多,实际支援很少。

这场冲突带来的影响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东北地方财政承受了巨大压力。大规模作战的军费开支、伤员的救治抚恤、阵亡官兵家属的抚慰补偿、边境被炮火损毁的工事修复,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现银。那几年东北财政收支本就紧张,这场战争,把东北多年积攒的财政储备消耗很大。

军事层面,大量官兵阵亡、负伤、被俘,很多常年带兵、拥有实战经验的基层军官牺牲,东北军整体士气遭受明显打击。外交层面,停战之后,中苏两国关系长期紧张,北部边境对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东北当局不得不长期在北疆驻扎部队,边防兵力被拆分。通过这次战争,双方也重新评估彼此实力。

苏联看到东北愿意动用武力争夺路权,东北当局也切实认识到,自身军队和现代化正规军队之间存在不小差距。在此之后,中东铁路继续维持中苏共管的运营模式,铁路的管理格局没有改变。这种共管状态一直延续下去,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中苏再次进行谈判,通过新的协定,中东铁路的主权才最终完整移交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