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
一
杨守田死的时候,信阳刚下过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大别山余脉那些灰扑扑的村子洗得发亮。杨守田是凌晨三点二十咽的气,守在床前的只有他三儿子杨安民一个人。安民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感觉那手一点点凉下去,像灶膛里最后一星火。
他给大哥杨安国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
“爸走了。”安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安国是长子,在信阳市里开出租车,按老规矩,丧主应该是他。“我知道了,”杨安国说,“我这就往回赶。你先别动爸,等我来。”
安民说好。挂了电话,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烧了一壶热水。按信阳老家的规矩,人走了要趁着身子还软,赶紧擦洗换寿衣。安民没听大哥的,他知道大哥从市里赶回来至少得两个小时,等不起。老爷子一辈子爱干净,不能让他穿着脏衣裳上路。
他一个人给父亲擦了身子,换上那套早就备好的藏青色棉衣棉裤。寿衣是去年秋天老爷子自己挑的,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看中了一块料子,跟裁缝说:“给我做身衣裳,做大点,我怕冷。”裁缝还笑他:“杨老头,你身子骨硬朗着呢,急啥?”杨守田说:“人这辈子,就这一身衣裳是给自己做的,得上心。”
安民当时在旁边,心里堵得慌,嘴上却骂他:“净说晦气话。”
现在想想,老爷子什么都明白。
换好衣裳,安民把堂屋打扫了一遍,搬出两条长凳,把门板卸下来搁在上面,铺上白布,将父亲安置上去。按信阳的规矩,人走后要放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头朝外脚朝里,脸上盖一张黄纸,叫“蒙脸纸”。安民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哭。他三十二岁,在镇上开小货车拉货,性格像他爸,闷,话少,做事踏实。
做完这些,他给二哥杨安军也打了电话。杨安军在广东打工,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我买最早的票”,就挂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杨安国到了。
大哥比安民大九岁,四十出头,肚子已经起来了,头发也稀疏了。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父亲,站着没动,安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但到底没掉泪。杨安国是那种在外面跑惯了的人,学会了把很多事都咽进肚子里。
“衣裳你换的?”杨安国问。
“嗯。”
“该等我来。”
“等不了。”
杨安国没再说什么,走到堂屋门口,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民听见他给大姑打,给二叔打,给舅舅打——按规矩,报丧要报给至亲,人得亲自上门。但杨安国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就改成了在微信群里发消息。安民想说这样不合规矩,但想了想,没开口。
大姑来得最早。大姑是杨守田的大姐,七十多岁了,住在隔壁村。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沓黄纸,一进门就哭开了,哭声尖细绵长,像唱戏似的,拖着一句“我的兄弟哎——”在堂屋里转了三圈。安民赶紧搬了把凳子让她坐下,她坐了,哭了两声就停了,抹抹眼泪问:“阴阳先生请了没有?”
“还没。”安民说。
“赶紧请,老刘家的刘半仙,你爸认得他,他来办你爸的事,你爸高兴。”
安民应着,又给刘半仙打了电话。刘半仙在电话那头问清了生辰八字,说下午来。
到中午的时候,杨家的院子已经来了不少人。院子里搭起了灵棚,是隔壁邻居帮忙搭的,用了十几根竹竿和一大块白布。灵棚里摆着一张方桌,上面供着杨守田的遗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安民用手机拍的,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笑,身后的腊梅开得正好。照片是安民昨天夜里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出来的,打了好几张,挑了最清楚的一张。
按信阳的规矩,灵棚里的供桌上要放“倒头饭”——一碗米饭,上面插一双筷子,筷子上头搭一个荷包蛋,叫“碗头蛋”。还要点一盏长明灯,说是给亡人照路用的。安民一一做了。灵棚搭好之后,来帮忙的邻居们围坐着喝茶抽烟,声音压得低低的。
中午饭吃的是大锅菜,白菜粉条炖豆腐,一人一碗。杨安国出了钱,让隔壁刘婶帮忙做的。刘婶一边做一边嘀咕:“这也太素了,连点肉都没有。”杨安国听见了,说:“我爸生前说了,丧事一切从简。”刘婶撇撇嘴,没再说话。
安民坐在灵棚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他的小女儿才三岁,被媳妇张敏抱着,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张敏走过来,低声说:“爸走了,你是不是得摔盆?”
摔盆是出殡前的仪式,孝子要把一个瓦盆摔碎,表示与逝者的最后告别。按规矩,盆得是长子摔,如果长子不在,才轮到次子或长孙。杨安国是长子,但他一直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墩上打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了。
安民说:“等大哥的吧。”
张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
下午三点,刘半仙来了。
刘半仙大名叫刘德厚,六十多岁,精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穿一件灰布褂子,背着手踱进院子的时候,像个走江湖的。他在信阳这一带名气很大,谁家办白事都要请他看日子、定时辰、选址打坑。杨守田生前跟他是老交情,两个人下棋下了一辈子,互有输赢。
刘半仙进了灵棚,先给杨守田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他站在遗像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对杨安国和杨安民说:“你爸的时辰我看过了,后天早上卯时出殡,天不亮就走。墓地在村东那个坡上,朝南偏东,背山面水,是好地方。”
杨安国点头:“都听您的。”
刘半仙又说:“你爸的八字我看了,属虎,今年犯太岁。出殡那天,属猴的、属蛇的,回避一下,别送出门。”
安民在旁边记着。他注意到,刘半仙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灵棚外面。安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瞧。
那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在满院子的黑白灰里格外扎眼。她头发盘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沓纸钱。
安民不认识她。但院子里有几个年纪大的邻居明显认出来了,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安民没听清,但看见大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女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来了。她走到灵棚前,把塑料袋放在供桌旁边,然后跪下来,冲着遗像磕了三个头。动作很利索,额头碰到水泥地面,发出实实在在的响声。
安民看了看大哥。杨安国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安民又看了看二姑——二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大姑旁边,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女人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杨安国说:“安国,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我来看看。”
杨安国没有起身。他说:“你来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女人说:“再怎么说,我也是……”
“你是什么?”杨安国打断了她,“你跟我爸是什么关系?你姓什么?”
女人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安国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走不走?”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红了。她说:“安国,你爸走了,我连上炷香都不行吗?”
“不行。”
大姑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尖得像刀子:“你还有脸来?当年你干的好事,你忘了?你爸没被你气死就不错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灵棚里的遗像,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安民站在堂屋门口,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叫周红梅,是镇上周记卤肉店的老板娘。二十年前,杨守田在镇上卖过几年菜,在周红梅的店里搭过伙。那时候周红梅刚离婚,带着一个女儿,杨守田帮她修过几次屋顶,一来二去就……村里人都知道,杨守田的老伴——安民他妈——为这事差点喝农药。后来杨守田收了心,回了村,再也不去镇上卖菜了。但周红梅一直没有嫁人,一直在镇上开着那家卤肉店。
杨守田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提过这件事。安民不知道,杨安国知道,但从来不说。
三
晚饭后,来帮忙的人都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杨家三兄弟和大姑、二姑。杨安军还没到,他在武汉转车,说夜里能赶回来。
杨安国坐在灵棚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安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人,”安民终于开口,“是怎么回事?”
杨安国弹了弹烟灰,说:“你不知道也好。”
“爸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安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那时候小,大概七八岁吧。爸在镇上卖菜,认识了她。妈为这事闹过,后来爸回来了,就断了。但周红梅一直没嫁人,听说她女儿现在在信阳上班,她一个人守着那个店。”
安民没说话。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他跟着爸去镇上赶集,爸让他在卤肉店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爸手里提着一袋卤猪蹄,说是“给你妈带的”。安民当时觉得爸的脸色不太对,但小,没多想。
“妈知道吗?”安民问。
“当然知道。”杨安国把烟头踩灭,“妈后来病了那么多年,走的时候才五十二。你说爸心里有没有愧?”
安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自己十五岁,还在上初中。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整整蹲了一夜,一句话没说。
“明天周红梅要是再来,”杨安国说,“你拦着。别让她进门。”
安民点了点头。
四
但周红梅没有再来了。
第二天上午,杨安军到了。他是从广东坐高铁到信阳,再从信阳打了一辆出租车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两眼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跪在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头,磕完趴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安民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杨安军三十七岁,在广东一家电子厂做线长,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和安民长得像妈,眉眼柔和,不像杨安国那么硬。三兄弟里,他是最感性的人。
“大哥,爸走的时候,你在了?”杨安军问。
“我在。”安民说。
“他说什么了没有?”
安民想了想。“没说什么。就是走之前两天,让我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修一修,说枝子太密了,挡着堂屋的光。”
杨安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枣树是妈种的。”
安民没接话。那棵枣树确实是母亲种的,三十多年了,树干有碗口粗,每年秋天结一树青枣。母亲走之后,枣树还在,每年结的枣子都没人吃,落一地,烂一地。
下午,刘半仙又来了,带着纸笔,要写“殃榜”——也就是丧事期间贴在大门外的告示,写上逝者姓名、生卒年月、出殡时间等。杨安国报了父亲的生辰,刘半仙一笔一画地写。写到“孝子”一栏,刘半仙停了一下,问:“摔盆是老大摔?”
杨安国说:“嗯。”
刘半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写。
安民站在旁边,注意到刘半仙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他好像在犹豫什么。
写完殃榜,刘半仙把杨安国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安民离得远,没听清。但他看见杨安国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五
出殡定在第三天凌晨。
前一天晚上,杨家三兄弟守夜。灵棚里点着长明灯,供桌上的香不能断,三个人轮流续香。大姑和二姑已经回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仨和一些帮忙的邻居。
夜很深的时候,帮忙的邻居也都散了,只剩下刘婶在厨房里收拾。杨安国说:“刘婶,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刘婶应了一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灵棚里的灯光昏黄,照着杨守田的遗像,他眯着眼睛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兄弟坐在灵棚里,各自想着心事。夜风吹过来,灵棚的白布哗啦啦响。
“大哥,”杨安军突然开口,“刘半仙下午跟你说什么了?”
杨安国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爸的八字里有一个东西,他不确定该不该说。”
“什么东西?”
“爸属虎,今年犯太岁。他说,出殡那天,属猴的和属蛇的要回避。但咱们家……”杨安国顿了一下,“安军,你是属猴的。”
杨安军愣了一下。“我属猴,那我不能送爸出门?”
“刘半仙说,犯太岁的人送殡,对亡人不好,对自己也不好。”
安民插了一句:“那怎么办?二哥不送?”
杨安国把烟头摁灭:“刘半仙说有一个法子,让安军穿一件红内衣,在出殡的时候躲在屋里别出来,等棺材出了院子再跟出去。这样就不冲了。”
杨安军没说话。他看着父亲的遗像,眼圈又红了。“我跟爸这些年都没怎么在身边,”他说,“最后这一程,我还得躲着?”
“这是规矩。”杨安国说。
安民觉得大哥的话有点不对劲。刘半仙说的是“属猴的和属蛇的回避”,但大哥自己属龙,不在回避之列。二哥回避也就回避了,但大哥刚才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别的东西。
安民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给父亲续了三炷香。
香灰落下来,落在供桌上,细细碎碎的。
六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
院子里站满了人,帮忙的邻居、亲戚、村里的老老少少,得有五六十个。灵棚拆了,棺材被抬到院子里,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是松木的,厚重,漆成黑色,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按信阳的规矩,出殡前要“摔盆”。瓦盆放在棺材前面,孝子跪在盆前,等阴阳先生喊一声“起”,就把盆举过头顶,用力摔碎。
刘半仙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铃铛,摇了一下,喊了一声:“时辰到——”
杨安国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白色的孝衣,腰上系着麻绳,头上戴着孝帽。他走到瓦盆前,跪下来,双手把盆举起来。
安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哥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大哥的背影像一堵墙,又硬又冷。
瓦盆摔下去,“啪”的一声,碎成几片。碎片溅开来,有一片飞到了安民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然后棺材被抬起来了。八个抬棺的人把棺材扛上肩,开始往外走。杨安军按照刘半仙的吩咐,躲在堂屋里没出来,穿着一件红内衣,隔着门缝往外看。
出殡的队伍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路边的狗尾巴草上挂着露水。纸钱撒了一路,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
安民走在队伍的后面。他回头看了一下,看见二哥杨安军站在堂屋门口,孝衣外面套着一件红内衣,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队伍走到村口的时候,安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周红梅。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没盘,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站在一棵杨树底下,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出殡的队伍从她面前经过,她看着棺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安民看见她的眼泪下来了。
杨安国走在队伍前面,没有回头。他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七
墓地是刘半仙选的,在村东那个山坡上,朝南偏东。挖好的墓坑有半人多深,四壁整齐,底面平整。棺材下葬的时候,刘半仙摇着铃铛念了一段经文,然后对杨安国说:“孝子先填土。”
杨安国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然后是杨安军,然后是安民,然后是其他亲戚。
填完土,坟堆起来,刘半仙在坟前立了一块临时的木牌,上面写着杨守田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事情做完,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照在新垒的坟头上。纸钱还在飘,有几片落在坟前,有几片被风吹远了。
下山的时候,安民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坟,又看了一眼山下。
在山脚下的村道上,他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慢慢走远。是周红梅。她走得很慢,像是走不动了。
八
丧事办完之后,杨家三兄弟坐在堂屋里算账。
账是杨安国记的,一个旧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棺材三千八,寿衣六百,纸扎八百,烟酒菜两千三,请刘半仙八百,抬棺的每人一百加一包烟……总共花了一万两千多。
“收了多少礼金?”杨安军问。
“八千多。”杨安国说,“爸走了之后,村里随礼的,每家一百,有几个给了两百。大姑给了五百,二叔给了三百。”
安民算了一下:“那还差四千。”
“我补。”杨安国说。
杨安军说:“我也出一份。”
安民说:“我出。”
杨安国摆了摆手:“不用。我是老大,我出。”
安民看着大哥,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知道大哥这些年跑出租挣得不多,四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也明白,大哥是长子,有些事他觉得应该自己扛。
算完账,三兄弟又坐了一会儿。堂屋里很静,能听见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大哥,”安民忽然说,“周红梅那天来了。”
杨安国点了一支烟,没说话。
“她站在路边,看着棺材走的。”
杨安国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知道。”
安民不说话了。
杨安军不知道这段往事,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安民,问:“谁?”
“没谁。”杨安国说。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面,抬头看着满树的叶子。枣子已经结出来了,青青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
安民跟出去,站在他旁边。兄弟俩看着那棵枣树,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安国忽然说:“爸走之前,跟我打过一个电话。”
安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走之前一个星期。他在电话里没说什么事,就是问我最近咋样,问你好不好,问安军过年回不回来。我说都好。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杨安国顿了顿:“挂了之后,我总觉得不对,想再打回去,又觉得没事。后来就没打。”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爸这辈子,没跟咱们说过一句软话。”杨安国说,“到最后也没有。”
安民看着那棵枣树,想起母亲走的时候,父亲在树下蹲了一夜。想起父亲走的前两天,让他把枣树的枝子修一修。
“大哥,”安民说,“明年枣子熟了,我摘一些,给你寄过去。”
杨安国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九
一个月后,安民去镇上拉货,路过周记卤肉店。
店门开着,周红梅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切卤肉。她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安民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了店里。
周红梅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杨家的老三。”她说。
安民点点头。
周红梅放下刀,擦了擦手。“你爸的事……节哀。”
安民说:“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卤锅咕嘟咕嘟响着,香味飘出来,是卤猪蹄的味道。安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赶集,父亲进这家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卤猪蹄,说“给你妈带的”。那时候母亲还在。
“你爸以前常来我这儿。”周红梅说。她看着安民,目光很平静。“他帮我修过屋顶,修过灶台,修过卤锅。他手巧,什么都会修。后来他就不来了。”
她顿了一下:“他不来那天,我在这店里坐了一整天。我就知道,他不会来了。”
安民没有说话。
周红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卤猪蹄。“拿着,”她说,“你爸爱吃这个。带回去,给你大哥和二哥也尝尝。”
安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红梅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一把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安民把卤猪蹄放在货车上,发动了车子。开出镇子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枣子该熟了。
十
那年秋天,安民摘了一筐枣子。
他把枣子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寄给了在广东的二哥,一份给大哥送了过去。
大哥那天没跑车,在家歇着。安民到的时候,杨安国正在院子里修一辆破自行车,满手油污。安民把枣子放在他面前,说:“枣子熟了。”
杨安国接过枣子,拿起一颗,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他说。
安民也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枣子很脆,汁水很足,甜里带着一点酸。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吃着枣子,谁也没说话。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暖暖的。院子角落里,那辆破自行车的链条上还挂着油,亮晶晶的。
过了一会儿,杨安国忽然说:“那天出殡,我看见周红梅了。”
安民说:“我知道。你也看见了。”
“我没让她进门。”
“我知道。”
杨安国把枣核吐在地上,看着安民。“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安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妈走的时候,爸在枣树下蹲了一夜。那棵树是妈种的。”
杨安国没说话。他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枣子吃完,把枣核也吐在地上。两个枣核挨在一起,在水泥地上躺着。
“明年,”杨安国说,“咱们给爸立块碑吧。”
安民说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哥。杨安国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颗枣子,在太阳底下看着。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背也有些驼了。
安民发动车子,沿着村道往镇上开。路过村东那个山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山坡上的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在秋风里轻轻摇着。
他想起刘半仙说过的话。出殡那天,属猴的和属蛇的要回避。二哥是属猴的,穿了一件红内衣躲在屋里。大哥是属龙的,不用回避。但安民后来才想明白,刘半仙那天跟大哥说的,可能不只是属相的事。
刘半仙大概还说了别的什么。比如,长子摔盆,摔的是盆,也是别的东西。比如,有些事,摔碎了就碎了,拼不回来。
安民不知道大哥那天跟刘半仙说了什么。他也不打算问。
有些事,就像那棵枣树上的枣子,熟了就得摘,不摘就烂了。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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