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请签字,遗产继承。所有股份,归您丈夫沈逸飞先生所有。”

我站在律师办公室,看着那份文件,脑子嗡嗡的。窗外下着雨,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地锤。

三年前,爸把我赶出家门,说我敢嫁就断我活路。我偏不信,一头砸进雨里,没回头。

可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爸把打拼一辈子的江山,全给了那个他当初死活看不上的人。

我盯着纸上“沈逸飞”三个字,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沈小姐,请确认无误后签字。”冯振国推了推眼镜。

我一把抓起文件,冲出了办公室。

01

那天晚上,我把沈逸飞带回家,是想让爸看看,我找的人到底行不行。

沈逸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盒茶叶。

一进门,他就规规矩矩喊了声“叔叔”。

爸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我妈赵妍赶紧招呼他坐下,又给我使眼色,让我去倒茶。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爸突然说话了。

“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业务,月薪大概三千多。”沈逸飞声音不大,但说得实在。

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租的房子?”

“嗯,在城东那边,一个月八百。”

爸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失望。

我急了,抢着说:“他现在虽然挣得不多,但他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爸冷笑一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他拿什么真心?他能给你什么?”

沈逸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气氛一直很僵。爸没留他吃饭,沈逸识趣地起身告辞。

我送他出门,他笑了笑说:“没事,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心里突然一阵酸。他越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送完人回来,我站在门口,听见爸在屋里骂。

“赵妍你看看你教的女儿,找的什么货色!一个月三千块,他自己都养不活!”

“你小点声,紫寒听见了不好。”我妈小声劝。

“就是要让她听见!我跟你说,这个婚我不准!”

我推开门,冲进去。

“爸,我偏要嫁!”

爸把茶几上的相册一把扫到地上,照片散了一地,都是我小时候的。

“你敢嫁就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

我转身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还有我妈的哭声。

我冲到楼下,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眼泪哗哗地流。

沈逸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蹲在我面前,递过来一包纸巾。

“别哭了,跟我走吧。”

“走就走!”我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谁怕谁!”

那天下着小雨,我们就那么一路走回了出租屋。

路上他拉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赌气。

第二天,我去公司辞了职,把东西都搬到了他那里。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十几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还漏风。

我站在屋里,看着墙上发霉的水渍,鼻子一酸。

“委屈你了。”沈逸飞把我的行李放在床角,声音低低的。

我摇摇头:“不委屈,我自己选的。”

可话是这么说,晚上躺在那张吱嘎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看我妈发的消息。

“紫寒,你爸气头上,你别犟了。回来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边。

认错?

凭什么认错?

我没错。

是爸瞧不起人。

第二天,我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喜宴,没有亲戚祝福,就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看了又看,笑着说:“好看。”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突然觉得,可能也没那么差。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02

婚后第一个月,我把卡里的钱算了一遍,总共两万三。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想买个好包,现在全都拿了出来。

沈逸飞说,咱们得省着点花。

我说行,我来管账。

可管账是个技术活。房租八百,水电费一百多,买菜做饭一个月六百,还要给他买烟、交手机费。

我咬着牙,一个月只花一千五,想着能省下来点,以后好买房。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早上,我突然觉得恶心,对着水池干呕了半天。

沈逸飞吓了一跳,要带我去医院。

我说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可连着好几天,一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吃得越来越少。

我心里有点怀疑,偷偷买了试纸,一测,两条杠。

我拿着试纸,手都在抖。

沈逸飞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把试纸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了。

“真的?”

“真的。”

他突然把我抱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笑得像个傻子。

“我要当爸爸了!”

晚上,他买了很多菜,说要庆祝。

可我吃不下,坐在那儿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心想,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

但我没说出来。

后来有一次,婆婆何红梅来看我们。

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上没说话,但脸上刻着嫌弃两个字。

吃饭的时候,她开口了。

“紫寒啊,你们结婚这么久,你家里那边怎么没动静?”

我筷子一顿,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妈说要来看我们,但家里忙。”我编了个谎。

“忙?再忙也不能不管女儿吧。你们结婚,你家那边一分钱没出,我还以为你是大家闺秀呢。”

沈逸飞啪地放下筷子:“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问她两句还不行了?”

何红梅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我:“紫寒,你爸妈到底干什么的?怎么也不来看看你?”

“他们……他们工作忙。”

“忙?那打电话总可以吧?你妈给你打过几个电话?”

我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沈逸飞站起来,拉着何红梅往外走。

“妈,我们的事你别管了,你先回去。”

“我回什么回?我问几句实话还不行?”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沈逸飞回来,看着我说:“别理她,她就是嘴碎。”

我点点头,但心里难受极了。

我多想告诉我妈,我怀孕了,我想回家。

可我不敢。

那天晚上,我偷偷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沈逸飞轻轻搂住我。

“别难过,有我呢。”

我嗯了一声,眼泪又流下来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在巷口看见了赵妍。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看见我,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她把袋子塞给我,“这是你最爱吃的酱牛肉,我打包的。”

我接过来,眼眶红了。

“你爸不知道我来,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咋样。”

“挺好的。”我说,声音很轻。

赵妍看了一眼我住的巷子,脸色变了。

“你就住这儿?”

“嗯,挺方便的。”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妈,我不要。”

“拿着!”她声音突然大了,“你都瘦了,妈心疼。”

我接过信封,里面有厚厚一沓钱,都是一百的。

“妈,爸他还生气吗?”

赵妍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他最近一直睡不好,半夜总去你房间坐着。”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给他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行,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赵妍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抽屉里没动。

沈逸飞晚上回来,我告诉他我妈来过。

他沉默了一下:“要不,回去看看吧。”

“不去。”我的声音很倔,“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辞了超市的活,因为站久了脚肿,腰也疼。

沈逸飞说别干了,他一个人能养家。

可我知道,他一个月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他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还要去送外卖。

每次回来都累得够呛,饭都顾不上吃就瘫在床上。

我劝他别去了,他说没事,年轻不怕累。

可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揉脚。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骑电动车久了,腿有点麻。

我伸手摸他的脚,肿得跟馒头似的。

那晚我没睡着,眼泪湿了半个枕头。

我开始想,要是当初没走,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我不能后悔,后悔了,就是认输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肚子已经显了。

婆婆何红梅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怀孕的消息,跑了过来。

这次她态度好了很多,带了一锅鸡汤。

“紫寒,喝点汤,补补身子。”

我受宠若惊,赶紧接过来。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汤,开口了。

“紫寒啊,你看你现在这情况,你爸妈那边真不管啊?”

我嘴里含着汤,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你一个千金小姐,跟着我们家逸飞受苦,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为孩子想想。”

“妈,我知道,逸飞他会努力的。”

“努力?”她笑了一声,“他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能养得起你们娘俩?”

我放下碗,不想喝了。

“我也不是逼你们,就是替你担心。要不这样,你回去找你爸说说,让他帮衬帮衬你们,反正他有钱,不在乎这点。”

“我不去。”我声音硬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

沈逸飞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何红梅在,脸色变了。

“妈,你又来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就是关心关心她。”

“关心完了?完了就回去,她需要休息。”

何红梅撇撇嘴,起身走了。

门关上,沈逸飞坐在我边上,看着我。

“她又说难听话了?”

“没有,就是……让我回去找我爸。”

他沉默了一下,握住我的手。

“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你。”

“我不回。”我说得很坚定。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紫寒,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没说话,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别墅门前,院子里花草茂盛,阳光很好。

我爸坐在书房里看书,我走过去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紫寒,回来了?”

我张开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就醒了。

窗外的路灯很暗,好像随时会灭。

沈逸飞在边上睡着,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里跟谁较劲。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翻了个身,眼泪又流了下来。

04

孩子出生那天,沈逸飞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两个小时。

我疼得死去活来,抓着他的手喊。

“逸飞,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好好好,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他急得满头是汗。

孩子是个男孩,六斤七两,白白净净的。

沈逸飞抱着他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好小啊。”他说。

我笑了,觉得身上所有疼都值了。

何红梅赶来医院,抱着孙子不撒手。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像逸飞,你看这眼睛,这鼻子。”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高兴,心想,总算是做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

可高兴没持续多久,麻烦就来了。

孩子体质弱,三天两头进医院。

今天发烧,明天拉肚子,后天又哭。

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一趟就是好几百。

沈逸飞的工资全砸进去了,还不够。

我开始动我妈给的那笔钱。

一次,两次,三次。

后来心里不是滋味,就去超市找点零工。

可孩子没人带,只好扔给何红梅。

何红梅带孩子的时候,总爱念叨。

“你们也真是的,生得起养不起。”

“不是我说,紫寒,你家那个条件,随便给点都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但嘴上不敢反驳。

有一次实在受不了了,我回去跟沈逸飞说。

他听了沉默了半天,说:“要不我们回你家一趟,看看你爸。”

“我不去。”我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紫寒,都这个时候了,别倔了。”

“我就倔!”我站起身,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哇哭。

我抱着他,一起哭。

后来有一次,我抱着孩子去小区楼下转悠。

碰到几个人,都是抱着孩子的妈妈。

她们聊天,聊老公,聊婆婆,聊孩子。

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因为她们聊的内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

“我老公昨天给我买了个包,一万多呢。”

“我婆婆让我坐月子去月子中心,说我身体要紧。”

“你们带孩子真的辛苦,我得请个保姆。”

我低着头,抱着孩子,慢慢走开了。

回到家,我把孩子放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

锅里的粥煮糊了,满屋子焦味。

我坐在那没动,直到沈逸飞回来关了火。

“紫寒,你怎么了?”

“没事。”我站起来,脸上挤出笑,“粥糊了,我再煮一锅。”

他拉住我,看着我。

“紫寒,有什么委屈你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

我抿着嘴,摇摇头。

“我没事,真的。”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头发。

“对不起,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那晚,我看着我儿子熟睡的脸。

心里想,爸,你怎么这么狠心,真的就不管我了。

05

孩子一岁半的时候,沈逸飞突然说要创业。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想开个小面馆,说以前在老家帮亲戚干过,有经验。

我犹豫了,问他有没有把握。

他说,试试吧,总比现在强。

我把家里最后的积蓄全拿了出来,五万块钱。

那是赵妍偷偷给的钱和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面馆开起来了,地方不大,在一条巷子里。

开业那天,沈逸飞精神抖擞,忙前忙后。

我抱着孩子在旁边帮忙,心里有一点希望。

如果生意好了,日子是不是就好了?

可现实是,生意冷清得可怜。

头一个月,一天才来十几个人。

第二个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回头客。

但成本太高,赚的钱不够交房租。

三个月后,面馆撑不住了。

沈逸飞坐在面馆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他跟房东说,不干了。

回来那天,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紫寒,我对不起你。”

我抱着他,手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的,以后再来。”

可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吱嘎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爸那句话。

“他给不了你好日子。”

原来,爸是对的。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后来有一天,沈逸飞突然说,公司有个项目要他接手。

他说得莫名其妙,我问他是什么项目,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只说,是一个客户给的机会,让他试试。

我没多问,因为那段时间我心情很差。

他每天都回来很晚,有时候半夜才到家。

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陪客户。

我看着他一身酒气、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段时间,我发现他手机经常响,但他接电话都背着我。

我心里起了疑,但没说破。

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手机亮了。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短信,通知他账户转入了一笔钱,数额不小。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

“逸飞,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闪躲。

“没……没什么。”

“那你手机里的银行短信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客户多给了点提成。”

我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在说谎。

但我没追问,因为我不敢想。

万一,他真的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该怎么办?

那段时间,我偷偷给赵妍打了好几次电话。

每次都没人接。

我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06

两个月后,冯振国找到了我。

他是我爸的律师,也是老朋友,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身西装,表情严肃。

“冯叔叔,你怎么来了?”

“紫寒,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他怎么了?”

“肝癌,晚期。”冯振国的声音很沉,“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站在那里,腿软得站不住。

沈逸飞扶着我,把我塞进出租车。

一路上,我手一直在抖。

窗外的树飞快地向后退,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爸怎么会生病?

他不是好好的吗?

他那么强壮,那么凶,怎么会得癌?

到了医院,我跑着进病房。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推开门,我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

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

赵妍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我扑到床前,抓着他的手。

手很瘦,骨节突出,冰凉。

“爸……”我的声音发颤。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有气流的声音。

“爸!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爸!爸你醒醒!你别吓我!”

床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赵妍扑过来,哭喊着。

医生护士跑进来,乱成一团。

我被推到走廊里,靠着墙,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沈逸飞蹲在我边上,握着我的手。

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天,我爸走了。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穿黑衣服,戴白花,脸上都挂着泪。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年轻的时候很帅,照片上他穿着西装,笑得很精神。

他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强大。

可最后,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跪在那里,眼泪流干了。

“紫寒,别难过,你爸走的时候很安详。”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没抬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会不会在心里笑话我?

那个当初跟爸闹翻的女儿,最后还是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爸却已经不认识她了。

07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冯振国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一个人去的,沈逸飞要陪我,我没让。

我想一个人待着。

坐在办公室里,他递给我一杯水。

“紫寒,你爸临走前交代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打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这是他的遗嘱,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纸很重,烫金封面上写着“遗嘱”两个字。

我翻开,眼睛盯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

“本人沈国栋,自愿将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转给沈逸飞先生。”

我看了好几遍,才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所有股份。

转给沈逸飞。

这就是我爸的遗嘱?

我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吃了三年苦,最后把一切都给了那个他死活看不上的穷女婿?

“怎么可能?”

“这是你爸亲笔写的。”冯振国声音平稳,“我们公证过,你爸也亲口确认过。”

“他为什么会给他?他不是一直骂他没出息吗?”

“你爸……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我的声音开始发颤,紧握着那些文件,指关节发白,“他什么也不告诉我,他凭什么一句不吭就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外人?”

“紫寒,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我把文件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泪水夺眶而出,“他把我赶出家门,三年不闻不问,我生孩子他不看一眼,我穷得吃不起饭他不给一分钱,现在他死了,把所有东西都给了那个人。凭什么?他到底图什么!”

冯振国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软得撑不住了,才慢慢坐下去。

“冯叔叔,我爸……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冯振国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手抖得厉害。

那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破,角都卷起来了。

我慢慢翻开。

第一页,是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2019年3月12日。今天紫寒走了。”

我的手一颤,翻到后面。

“2019年4月3日。赵妍说她住的地方很差,我心里难受,但没办法,只有让她吃够了苦,她才不会回来。”

“2019年7月8日。听说她怀孕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但我不敢去看她,怕她起疑。”

“2020年1月20日。她生了。是个男孩。我偷偷去医院看过,远远看了一眼,长得像她。我给她攒了一个红包,但没敢送。”

“2021年……她过生日,我让冯振国给她寄了钱,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2022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紫寒,爸只能做这个恶人。我死了他们会来抢,只有沈逸飞挡得住。别恨我。”

泪水模糊了字迹,我把它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08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沈逸飞坐在客厅里等我。

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去哪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说话,把遗嘱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看不懂吗?”我的声音很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爸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紫寒,你听我解释,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你爸他……”

“我不想听!”我突然吼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你骗了我三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吃苦受罪,然后告诉我,我爸把一切都给了你?”

“紫寒,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前想告诉你的,但我答应了你爸,不能说。”

“那你现在说!”我站起身,指着他,“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逸飞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攥紧又松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爸在查出癌症那天,就来找我了。”

“他跟我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怕他走后没人能护住你。”

“他说沈家那些堂叔伯兄弟,早就盯着他的家产了,你一个人根本斗不过他们。”

“他要我娶你,但娶你不是为了图他的钱。他要我当个盾牌,挡在他们面前。”

“所以他赶你走,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要让家人相信,你们真的闹翻了,你手里什么也没有,不会被他们当成目标。”

“那三年,他让我苦,是为了让我学乖,让我知道世道艰难。”

“他给我投资,让我做生意,看我的能力。”

“紫寒,你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爸说,告诉你,你就演不真了。”

“他说,你做不了戏,心里藏不住事。”

“只有让你真的恨他,真的痛苦,那些人才会相信。”

我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沈逸飞走过来,想抱我,我推开了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爱你。”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翻着我爸的日记。

每一页都写满了我不在的那三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看着我的朋友圈,偷偷让赵妍给我送钱,躲在医院角落里看我生孩子。

他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一个人扛着痛。

他没打扰我,是因为怕影响他的计划。

他让自己的女儿吃了三年苦,就为了保护她,为了确保她最终能安全地、稳稳地接住一切。

我抱着那本日记,哭了一整夜。

我想起临走那天晚上,我爸坐在书房里,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复杂。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一切。

他计算好了一切。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心里恨了他那么久。

09

沈逸飞接手公司后,那些旁支果然来闹了。

堂叔沈国良带着一帮人,在公司大会议室里拍桌子。

“你一个小辈,谁给你的资格坐这个位置?”

“沈国栋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拿他的股份?”

沈逸飞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他等他们骂完了,才开口。

“这是岳父的遗嘱,公证过的,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公证有什么用?沈国栋当时已经糊涂了!”

“那就法庭上见。”沈逸飞站起来,“你们可以去告,我随时奉陪。”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敢再说话。

我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我看着沈逸飞,突然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他是沉默的、隐忍的、什么都扛着的人。

现在的他,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我想起我爸的那句评语:“他这个人,看着笨,其实聪明得很。”

原来,我爸早就看明白了。

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附近乱逛,脑子乱糟糟的。

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沈紫寒小姐吗?”

“是我。”

“我是你爸生前的主治医生,他让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你,说是他最后留给你的。”

我挂了电话,赶到医院。

医生递给我一个U盘。

我拿回家,插在电脑上。

屏幕上出现我爸的脸。

他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很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

“紫寒,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爸已经走了。”

“你别哭,也别难过,爸的身体爸清楚,早就知道了。”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把你赶出去,让你吃苦,让你恨我。”

“但你相信我,我是没办法。”

那些人,盯着咱们家的东西,盯着你。我不把你推出去,他们会吃了你。

“我把股份转给逸飞,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实心人,能靠得住。”

“你们好好过日子,把那孩子好好养大,也算对得起我了。”

“别恨我,紫寒。”

最后,他说了一句。

“爸爱你。”

我抱着电脑屏幕,哭得浑身颤抖。

我多想告诉他,我不恨他,我真的不恨他了。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楼下的马路发呆。

沈逸飞推开门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紫寒,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动。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爸走了,但还有我。”

“我会照顾好你,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这个家。”

“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都是真诚,那一刻,我决定相信他一次。

10

清明那天,我去给我爸上坟。

天有点阴,风不大,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气息。

墓园很安静,只有几只鸟在树枝上叫。

我蹲在墓碑前,用手擦干净上面的灰。

照片里我爸还是那么精神。

我拿出他日记本里的那页纸,放在碑前,被风吹着。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爸,我来看你了。”

“我不恨你了。真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你找的人,挺好的。逸飞他对我好,对孩子也好。”

“我会好好过日子,不会让你操心。”我停了停,声音有点颤,“爸,你在那边也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花了,托个梦给我,我烧给你。”

我坐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三年前没机会说的,今天一次都说完了。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看见远处站着一个身影。

是沈逸飞,他手里抱着一束花,站在树下,没走过来。

他可能觉得,应该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朝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把花放在碑前,鞠了一躬。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母子。”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我忍住了。

“走吧,孩子还在家等我们。”

我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下山。

阳光穿破云层,照在脚下的小路上。

下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逸飞,爸有没有留什么话给你?”

他想了想,脚步顿了一下。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紫寒这孩子,脾气倔,心不坏,以后要是跟你吵架,你让着她点儿。”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还有一句。”

“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那天到家的时候,何红梅刚好把孩子哄睡着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回来了?累了吧,锅里炖了汤,给你盛一碗。”

她难得和颜悦色。我没说话,只接过碗,喝了一口。

我爸走后,她变了很多。

说话没那么刻薄了,也知道主动来看看孩子。

人是会变的吗?

我不知道。

也许原本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我们谁也看不透谁。

晚上,躺在那张床上,我靠在沈逸飞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亮,很圆。

“逸飞。”

“嗯?”

“你说,我爸现在在哪儿?”

他搂紧了我。

“在天上看着你过日子呢。”

“你说他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会的。因为他这辈子,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过得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但我笑了。

有些事,也许永远都没有答案。

有些人,也许永远也不会当面说爱你。

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心是暖的,日子总归是会好的。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别墅门口,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我爸坐在书房里,翻着他那本厚厚的账本。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爸。”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紫寒回来了?”

“回来了。”

“外面冷不冷?”

“不冷,爸,我带了件衣裳。”

他笑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全是暖的。

我醒了。窗外天亮了,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轻轻响着,传来沈逸飞跟孩子说话的声音。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笑了笑,起来刷牙洗脸。

推开卧室门,沈逸飞正在给孩子穿衣服。

“妈!”儿子奶声奶气地喊我,“爸爸说今天带我们去公园!”

“好。”我说,“等我一下,给你带水。”

我弯下腰,抱起儿子,对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总要好好过下去。既然他替我铺好了路,那我就走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