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广畅
故乡的春天,可不是光看花花草草温温柔柔那一套,是山岗野地里野菜齐刷刷拱出土,一股子倔生生的劲儿。咱鲁中新泰这乡间,洼地麦田跟石梁荒岭,是两大野菜窝子。春风一吹,荠菜、萋萋菜、灰灰菜、马扎菜、苦菜儿,挨挨挤挤冒出来,铺得麦田洼地、荒坡岭上到处都是。这些野棵子不占良田,无需人工侍弄。早先庄户人家粮食紧巴的年月,靠着这些山野菜,我母亲拉扯我们弟兄四个,撑起一日三餐的人间烟火,也为我留下了一辈子难以忘怀的儿时念想。
开春头一拨长满洼地麦田的,就是荠菜。麦田地势低洼,土肥水足,这里生长的荠菜叶子又宽又厚,细碎的羽状叶片铺在麦苗缝隙间,青嫩鲜亮,隐在麦棵底下,不细瞧根本难以发现。初春的麦田荠菜最为鲜嫩,掐断秸秆,清凌凌的汁水汩汩溢出,带着淡淡的清甜鲜香,是春日里第一口地道的山味。一旦错过时令,荠菜便会抽薹拔莛,缀满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茎叶便会变得粗老干涩,再也上不得饭桌。岭上石缝里的荠菜则是另一番模样,土层浅薄、风烈日盛,菜株长得矮敦紧实、叶片细碎,虽个头小巧,鲜香滋味却愈发浓郁。
我是家中长子,年长懂事,家中的难处我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彼时生产队分配的粮食有限,我们弟兄四个都是正值长身体、饭量极大的少年,口粮根本入不敷出。每逢周末、假期,母亲便挎着老柳条筐带我上坡剜菜,我也领着三个年幼的弟弟,奔走于田间岭头,四处寻觅野菜。
母亲领着我们,先下洼地麦田寻挖荠菜。我们兄弟几人猫腰蹲在麦垄沟中,轻轻拨开麦苗,凝神辨认,握着小铲小心翼翼将荠菜连根剜出。麦田土质疏松,剜菜格外省力,不多时,筐子与布兜便盛满了鲜嫩翠绿的荠菜。麦田寻遍,再登岭坡,采收石缝中那些小巧紧实的山野荠菜。
山野之间,遍地丛生萋萋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刺儿菜。与温润柔和的荠菜不同,萋萋菜自带一身倔强风骨,叶片肥厚油绿,边缘布满细密尖刺,锋芒毕露。初春新生的嫩株口感最佳,汁水充盈、质地软嫩清爽;待到盛夏,秸秆拔高,顶端绽开一团蓬松的紫绒小花,整株野菜便老硬虬结,尖刺锋利扎人,再也无法食用。
岭坡乱石堆间的萋萋菜长势最盛,一丛丛、一簇簇肆意生长。母亲深谙山间草木的生长习性,寻菜向来一找一个准。我们兄弟几人跟在身后,学着母亲的模样拨开杂草俯身采摘,时常被叶边尖刺猝不及防扎破指尖,钻心的刺痛让人忍不住惊呼缩手。母亲总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攥住我受伤的手指,轻轻吮出指尖的细血珠,用袖口擦拭干净,柔声叮嘱:“慢着点,别毛躁。这刺儿菜性子烈,得攥住根部再薅。” 山风掠过岭梁,裹挟着家人的笑语闲谈。日子虽清贫拮据,却满是温热鲜活的烟火气息。
荒坡背阴处、山石缝隙间,还生长着顽强的苦菜。它叶片修长,叶面覆着一层薄薄白霜,根系深扎土层,生命力极为坚韧。苦菜名副其实,入口微苦,细细咀嚼后便有回甘,滋味独特。旧时乡村缺医少药,苦菜便是庄户人家天然的食疗草木,可清热去火、调和脾胃,母亲每次上山都会多挖一些储存备用。
除此之外,漫山遍野的灰灰菜、马扎菜,也是贫苦农人春日度日的应时野菜。它们不仅是荒年充饥的口粮,更是如今城里人调剂饮食、营养价值极高的山野珍味,且具备一定食疗价值,适量食用对糖尿病人群有良好的调理作用。
马扎菜贴地而生,茎叶肥嫩水润、节节青翠,软嫩多汁,适口性极佳,是喂养猪、兔、母羊,助力畜禽育肥安胎的优质饲草。灰灰菜直立丛生,嫩梢嫩叶质地绵软、味道清淡,在田埂地头肆意生长,随手便可收割满满一筐,是牛羊家禽都喜爱的草料。这两种野菜人畜皆可食用:马扎菜含酸性物质,需焯水去涩,辅以蒜泥、酱油、醋凉拌,或清炒烹制,口感滑嫩鲜香;灰灰菜含碱性物质,摘取顶端嫩尖,沸水焯透,拌上粗盐、香油,便是春日地道的山野小菜。它们是荒年饱腹度日、丰年尝鲜品趣的人间美味。
五种野菜,秉性各异、滋味有别:洼地麦田荠菜肥厚清甜,岭上荠菜小巧味浓;萋萋菜嫩软爽口;苦菜清苦回甘;灰灰菜与马扎菜质地滑嫩,自成一番风味。
我们兄弟几人挖满筐兜的野菜,便悉数带回家交给母亲。大家先一起动手,仔细剔除老叶烂根,反复淘洗冲刷,彻底洗净附着的泥土与草屑。
当年粮食匮乏,生产队口粮微薄,我们四兄弟又正值食量惊人的成长期。母亲便想方设法用野菜贴补口粮缺口。洗净的野菜细细剁碎,掺入玉米面、地瓜面,再添少许豆面,揉拌均匀,捏成窝窝头、菜团子,放入大铁锅蒸熟,以此填补口粮空缺,让我们兄弟四人饱腹度日,从未耽误身体生长。
灰灰菜、马扎菜等野菜,除了掺面蒸制主食,亦可当作鲜蔬食用。旧时自家菜园产出有限,野菜便成了最好的补充。焯水攥干后,捣蒜泥、调佐料凉拌,亦可清炒、煮汤,吃法丰富多样。多样的野菜做法,弥补了物资的匮乏,为我们的成长补足了养分。
每日劳作归家,灶台烈火熊熊升腾。或是蒸制野菜团子,或是熬煮杂粮稀粥,配上一盘清爽的凉拌野菜。粗瓷大碗盛着热食,入口温热、通体舒畅。山野清鲜糅合杂粮醇厚,苦中藏甜,便是旧时光最质朴的生活滋味。我们兄弟四人围坐灶台,吃得香甜满足。正是这些粗茶淡饭,撑过了青黄不接的清贫时日,养出了我们结实硬朗的身板。
打理野菜的闲暇,母亲常常叮嘱我:野菜生于薄地荒坡,无人悉心照料,尚且能蓬勃生长、滋养世人。做人亦是如此,日子越是清苦困顿,越要坚守本心、踏实勤恳,不可懈怠度日、虚度光阴。
春去夏来,山野野菜逐渐长老枯败,无法采食,我们便寻别样营生。石梁坡的艾草长势繁茂,我跟着母亲上山割艾,将艾草揉搓紧实,拧成一根根火绳,挑去集市售卖,每根仅售五分钱。这份微薄的收入,用来居家称盐打油、贴补家用,余下的零钱便积攒起来,为我购置书本纸笔。
日暮天凉,晚风习习,村口打谷场开阔清爽。点燃一根艾火绳,淡雅的艾香缓缓弥散,驱蚊安寝,让夏夜格外安宁。我依偎在爷爷身侧,蒲扇轻摇,满目星河璀璨。爷爷捋须低语教诲我:世人如天上星辰,活一世,便要向着光亮前行,做人当堂堂正正、立身正直,奋力发光发力,活出自己的风骨与模样。年少的我仰望漫天星河,聆听长辈质朴的箴言,心底一颗向善向好、热爱文字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岁月流转,经年匆匆。年少时随母亲下田剜菜、灶台拉风箱、食野菜杂粮的清贫岁月,早已悄然远去。往后半生,我躬身务农、登三尺讲台、从军执笔从文、转业法院履职,后下海深耕法律服务,为民维权解忧。我效仿蒲松龄先生,扎根生活、亲历世事,在履职办案之余搜集文学素材,兜兜转转,终是圆了年少根植心底的文学梦想。
如今生活富足安稳,白米白面四季常有,鸡鸭鱼肉寻常可见。每每归乡,我依旧会奔赴旧时山野,在洼地麦田、岭上坡地,亲手剜一把春日野菜。时常复刻母亲当年的做法,蒸一锅野菜杂粮团子,拌一盘爽口凉拌野菜。食材依旧、做法依旧,滋味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如今食野菜,不为饱腹充饥,一口清鲜入喉,往昔岁月便历历在目。野菜依旧微苦,杂粮依旧醇香,却再也寻不到年少饥寒时,一口热食带来的满心稀罕与知足。
清贫岁月已然远去,但刻入骨髓的记忆从未淡去:母亲勤俭持家的模样、剜菜受伤时的温柔呵护、灶台烟火的温热、年少相伴的温情,尽数沉淀心底。
岁岁春风往复,故园山河依旧。洼地麦田、石缝岭坡之间,荠菜、萋萋菜、灰灰菜、马扎菜、苦菜儿,年年春来返青、生生不息。山野清芬、家人身影、灶间烟火、夏夜艾香,还有祖辈质朴厚重的人生箴言,都化作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成为我文学创作中最朴素、最温润、最厚重的底色。
年少山野采菜的清贫时光、烟火温情,再也无法复刻。那些珍贵的故园野采光景,永远镌刻在眼前、铭记于脑海、沉淀在心底,温柔岁岁朝夕,伴我余生,亦化作笔墨文字,留存岁月温情。
作者简介
李广畅,笔名广畅、舒畅,1960 年生于山东泰安,中共党员,资深媒体人、作家、法律维权专家。通晓法律及各类文体写作,尤擅长新闻通讯、特写调查报告、人物专访、散文游记、纪实文学、小说创作,具备丰富的法律实战与新闻采编经验。
曾多次参加济南军区、中央新闻媒体专项新闻写作培训,长期任职于济南军区某集团军宣传处、省级报社,专职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后转业至地方市级人民法院,担任秘书、法律政策研究室研究员。1993 年下海创业,深耕文化、法律、商贸领域,多元经营、躬身实践,效仿蒲松龄深入生活搜集创作素材。其开创性提出 “垫钱打官司,打不赢不要钱” 的法律服务模式,被媒体誉为 “中国垫钱打官司第一人”,长期致力于帮扶弱势群体、开展法律援助,法治服务影响力遍及全国。
文学与新闻创作成果丰硕,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法制日报》等中央、省级报刊电台发表三百余万字作品,多篇稿件获奖,同时刊发大量军事论文、法律调研、典型材料、演讲稿等文稿。出版《离歌》《婚姻出走记》《青春芳华》《人生春梦》《离曲》《中国的红色密码》《中国的文化密码》等多部长篇小说、纪实文学与游记,作品立足现实、弘扬正气、传递正能量。多篇网络原创作品阅读量超八千万人次,广受读者好评。
深耕公益与文化传承事业,积极投身红色文化创作传播。现任《作家报・文学与法治》特刊总编辑、作家报网及文学与法治网总编辑、中国新时代党建新闻网副总编辑、中国作家文学数字经济研究院院长、作家报出版社社长、国际华文作家传媒联盟主席,持续深耕新闻传播、文学创作与法治服务领域,践行社会责任,传递时代温度。
本网编辑:徐宙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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