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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水与盘尼西林》

作者:吴晓璐

版本:大学问|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8月版

推荐理由:

疾病不仅是一种身体上的痛苦,更是一种掌控身体的权力。给身体带来疾病的究竟是细菌病毒,还是厉鬼恶神?是在本土传统背景下绵延千年的巫医,还是近百年来才从西方舶来的现代医生?这看似是一场科学与迷信的竞技,但本质上却是一场权力的争夺,对疾病的解释隐含着对身体与思想的双重掌控权。病人及其家属相信哪种解释,就会被掌控这种解释的权威纳入自己的权力网络中,将自己的身体与心灵交付给对方。重庆璧山县城兴隆场中一位名叫孙陶氏的村民的遭遇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这位瘦弱的女子嫁给他的丈夫孙九昌六年,却一直没有诞下一男半女,遭到婆家的嫌弃,“经常把她手脚捆起来殴打”,而娘家的继母同样对她百般凌虐,她不得不尽可能用温柔体贴侍奉丈夫来获取自己在家中的立锥之地,但他的丈夫也逐渐对她失去耐心。走投无路的孙陶氏被逼到精神失常,终于在劝说下来到了朱小姐开设在乡里的诊所,这也是兴隆场的第一个西医诊所。朱小姐的诊断结果是“缺乏维生素,这从她多年不孕,瞧不清东西等症状上看得出来”,但她的继母却坚持说是鬼借着孙陶氏几天前在送子庙求子时拴在泥娃娃身上的头发丝“爬上来附了孙陶氏的魂,又说鬼打了两个结,一个在孙陶氏喉中,一个在她的心口里”,朱小姐的诊治“帮病人打开的只是心口的结”,“喉咙的结”始终堵在那里。对此孙陶氏本人也“表示认同”,她甚至拒绝吃药。尽管在最后,她在朋友的劝说下服下了西医开的药身体有所好转,但她依然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符水与盘尼西林》所引用的这则加拿大人类学家伊莎白1941年在兴隆场进行田野考察时所记录下的故事,恰如其分地体现出围绕疾病所形成的权力关系。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现代医学与鬼神迷信之间的竞争,但实际上,它却是以民间信仰与现代科学共同为质料编织出的社会权力网络,这张权力之网弥散在日常生活的各个细节之中,只是透过疾病这一身体上的异常状况而浮现出来,而1941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加剧了这张社会权力之网的张力。就像伊莎白所指出的那样,中国的抗日战争正处于相持阶段,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着力于将其打造成后方强有力的中心,以战时政府强力的意旨推行其现代化的改革,而另一方面,传统社会的文化惯性依然根深蒂固,对于普通人来说,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成为这一复杂矛盾的社会权力网络中一个个结点,用自己的身体与观念感受着两种势力的碰撞与竞争。他们要承受战时政府以现代为名推行的一系列社会变革所带来的压力,也要在习以为常的传统社会的身份和地位的牢笼中亦步亦趋。就像书中所指出的那样,符水与盘尼西林之争,从根本上说不仅仅是一次“新”与“旧”的对决之战,而是普通人的身体与心灵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传统与现代两种权力体系拉拽、撕扯,但又如何在这张社会权力之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其中不乏诸如取缔迷信巫医运动的显性竞争,更多的则是隐形的身体与观念的选择,是求神拜佛还是服用一剂盘尼西林——这当然不过是个引子。毕竟无论是厉鬼恶神还是细菌病毒,都是肉眼凡胎不可见之物,而恰恰是这些不可见之物,才左右了这个社会可见的当下与同样不可以见却可以预见的未来。

撰文/李阳

编辑/李永博

校对/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