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情怀,但又不止是情怀
十周年生日会线下活动开始前,我特意在几个社交平台上搜了一下“阴阳师十周年”。
微博话题的阅读量仍旧很高,小红书上几乎每2分钟都会刷新出一条新笔记,B站相关视频的播放量上百万的也有好一些。你可能很难想象,这是一款已经运营了10年的二次元游戏。
虽然是中秋之际,但这次生日会是《阴阳师》有史以来办过可能算是最大的线下活动,总共持续3天。所以,作为一名老玩家,我也专程来参加了这次生日会。
活动在广州塔广场举办,室内是商场,许多商户都和《阴阳师》合作推出活动;室外广场是各种集章打卡地,在二楼,也就是顶层,官方设置了几个小游戏展台,还有一个表演节目用的大舞台,分午场和晚场,玩家只有预约了才能进入。
来之前,项目组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今年来的人数远超预期。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我具体的数字,因为商场人杂,很难估,你不知道谁究竟是《阴阳师》玩家。
到了现场,我发现排队入场的玩家人数也远超我的预期,简直是“鼠道难”。
这和我印象里的《阴阳师》不太一样,作为一名重度的二游爱好者,我也曾加过不少《阴阳师》群,但后来都长期潜水。这两天我又翻了翻,群里不算冷清,但游戏相关的讨论很少,很多群友都在讨论生活和事业,甚至还有晒娃的。新进群的群友也有一些,他们都很快融入到这个氛围当中。
但如果因此说《阴阳师》玩家不爱在网上表达,那并不准确。至少在很多社交平台上,他们其实非常活跃。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玩家们玩梗、二创、催优化、冲官博、互相调侃,一样不少。只是到了线下,这种活跃会突然收起来。
大家排队、交换无料、擦肩而过,看起来都淡淡的,不太大声说话,也不太主动社交。可一旦聊到《阴阳师》,他们又会迅速打开话匣子,表达欲一下子全回来了。
我认识的阴阳师玩家好像都是这样——线上很活跃,线下却显得淡淡的。你问他们“还在玩吗”,他们都会说“在啊”,后面也没有话了。但聊起游戏内容,他们又能说上很久。对他们来说,玩《阴阳师》就像吃饭一样,成为生活里自然的一部分了。
这些都和我印象里八九年前的《阴阳师》相去甚远了。现在的我很好奇,这些“淡淡的”玩家,究竟是被什么留住的?一款在泛社交媒体上“看起来没什么人讨论”的游戏,为什么能走到第十年,而且还在吸引新的人走进来?
“年轻”的老玩家
我是在一楼广场靠中心的一家小店碰见冰茶的,他坐在角落静静地发呆,也没太看手机。我去卫生间,他还答应帮我看守座位上的物品。回来后,我们就聊上了。我也向他提到了工作人员遇到的困惑。
他倒觉得这不算个问题,一款游戏,玩家和玩家之间的气质总会有微妙的相似。你可能没办法很好去概括这种气质,但是如果在一个场合,你们互相观察会,就能判断出对方是不是《阴阳师》玩家。
后来,他的女朋友奶茶也赶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给出了一个观点,和我开头的观点差不多。“淡淡的I人,好像就是这种气质。”
冰茶和奶茶都是《阴阳师》的老玩家,一个是2016年入坑,一个是2017年。那时他们没什么时间玩游戏,但一直都会抽出空来点点《阴阳师》,也会关注社区内各种和游戏相关的内容。
2021年,他们在某个玩家群相识相知,后来发展成恋情。冰茶在北方城市,奶茶在深圳,两人大学毕业后才有机会相见,现在正处于就业初期。两个人一直很忙,但也一直在玩《阴阳师》,这款游戏成为了他们生活中的重要调味剂。
《阴阳师》见证了冰茶和奶茶的爱情,因《阴阳师》结识后,他们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同自己匹配的一面,他们还找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活动之余,交互物料,感叹第一次见面的欣喜——原来你就是××!
据冰茶自评,他不算是一个深度的游戏玩家,手游平常只会玩《阴阳师》,再就是一些单机游戏。他身边重度的二游玩家朋友不少,也时常给他分享一些其他新游戏的内容,他总是觉得兴趣不大。
他很精确地告诉我,他会一直玩《阴阳师》,是因为风格十分特别。
“这个游戏是10年前出的,风格、美术在那时都是拔尖的,但后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游戏,采用和《阴阳师》类似的风格了。平面美术质量也是,立绘、UI等等,10年后的今天依然能打,你就算想换个游戏玩,也找不到替代品。”
奶茶玩《阴阳师》的理由也差不多,但相比冰茶,她要更深度一些。比如《阴阳师:妖怪屋》《阴阳师:百闻牌》《决战!平安京》,她都是第一时间关注,后来也会长期玩下去。其中,《决战!平安京》她至今都还在玩,还打上过最高段位。
聊到《决战!平安京》时,她显得兴致勃勃。她拿出平板,打开游戏,给我看她最喜欢的角色——玉藻前。她有玉藻前的大多数皮肤,还科普了这个角色有怎样的背景。她还给我展示了一些其他角色的皮肤,也都有简单的点评,冰茶也加入了其中。
你能感受到,其实在聊起游戏的具体内容时,所谓淡淡的,所谓I人,好像都风消云散了。他们一下子就变得很有表达欲,因为这是他们非常喜欢的东西。
他们回忆说,十周年新入坑的玩家不少,群里偶尔也会有些新人冒泡问问题,一问年纪可能也才20岁不到。
“我们今天去广场上收发无料,也碰见了一些20岁不到的年轻玩家。还有一些玩家跟我们一样,看起来很年轻,但实际上是从很小的时候接触的《阴阳师》,也玩了很多年了。”
冰茶曾经也难受过,那是2023年的某次事件,评论区有几千条负反馈。再叠加之前他观察到,一些玩家普遍不太喜欢的机制和设定,被项目组硬搬上线。于是他选择退坑。
“结果你还是回来了。”我问他。
冰茶说:“归根结底,玩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真心希望《阴阳师》一直好好的,至少永远不想看见项目组因为乱作妖而导致游戏关服,衷心建议不要对众玩家抱以有恃无恐的态度,要把众玩家的民意放到第一位。”
冰茶和奶茶更多透露出来的,是对游戏的一种依赖和习惯。10年前,那时国内手游市场还比较蛮荒,能打的游戏不多,网易快速上线《阴阳师》,可以说是短暂地在市场上形成某种降维打击,吸引了一大批对游戏没有什么感知的小白用户。
这些用户可能不太玩其他游戏,玩的第一个游戏就是《阴阳师》。一旦开始玩,就停不下来了。
时至今日也是一样。比如,前年《阴阳师》3000天纪念,我采访了当时在小红书引起热议的一位妈妈。她的女儿高考,不得不将自己的《阴阳师》账号托付给她代肝。
她之前对游戏了解不多,为了帮女儿代肝,准备了一个手账,专门记录游戏的各种专业术语和图像。后来,她自己沉迷进去了,除了帮女儿肝,自己还新开了一个号玩。
她将手账和游戏内容分享到小红书上,引起了许多玩家的共鸣。有玩家自己也成为了爸爸妈妈,表示正在带孩子玩《阴阳师》,或者自己玩的时候,孩子很喜欢在旁边看。或者是小一点的玩家,也想怂恿爸妈帮自己代肝。
你会发现,《阴阳师》已经刻入许多玩家的人生轨迹中了。
和儿子一起成为生态作者
对于老玩家来说,其中不少组建了家庭,有了新生命。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二游活动,玩家普遍都很年轻,就算是上了年纪的游戏,玩家也普遍是几个朋友一起来。《阴阳师》10周年活动中的情侣和亲子组玩家,相对要多得多。而在目前《阴阳师》社区,做家庭内容相关人气最高的,可能就是林大侠了。
采访林大侠是在酒店大堂。他大概凌晨12点回到酒店,放下包就开始写稿。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习惯了。一个31岁的厨师,白天在后厨炒菜,深夜在酒店剪视频,这是他的日常。
他做《阴阳师》内容的方式,本身就带着“淡淡的I人”的底色。2024年12月之前,他有容貌焦虑,不太愿意出镜,就让儿子帮忙拍,网友会笑称“《阴阳师》的新玩家居然要靠老玩家生”。
后来,林大侠觉得拍视频耽误孩子学习,又尝试自己拍,发现流量反而更好。在这个过程中,林大侠也变得越来越自信,对新媒体的内容嗅觉也越来越敏感。
他说:“在《阴阳师》赛道,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做真人出镜做出来了”。
他的游戏方式也是“淡淡的”。他只玩《阴阳师》,其他游戏一个都没碰过。身边的重度二游玩家朋友不少,时常给他分享新游戏,他始终兴趣不大。有人推荐过冒险岛怀旧服,但他告诉我,他下班都9点了,三小时后得睡觉,第二天还要送孩子读书。
林大侠不是不想玩,是生活节奏不允许。而《阴阳师》恰好适配了他的节奏——做厨师时不可能一直抱着手机,《阴阳师》可以放在旁边自动打,回来再看收益、筛选御魂。
他真正留在游戏里的原因,是一种近乎执念的东西:在他看来,他的号到现在一直没“出头”,所以要一直刷副本、刷御魂,不刷到心里不舒服。
他的社交方式同样是“淡淡的”。他说自己现实中没几个朋友,也接触不到年轻玩家。但通过创作,他认识了不少朋友。
以前,林大侠的小饭馆招了个学徒——学徒14岁来,16岁时想走,觉得当学徒没前途。林大侠舍不得,就想通过带着学徒一起玩《阴阳师》的方式,让学徒一直干下去。
小饭馆空闲时间很多,两人每天就讨论抽卡、御魂,他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学徒,学徒就一直留在店里,干了四年。今天学徒还联系了他,说在网上看到他上了官方大荧幕。
你能很明显感受到,《阴阳师》在林大侠这里,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种连接人的方式。他不主动社交,但游戏和创作让他被动地、自然地建立了真实的关系。
而这种连接正在向下一代延伸。他儿子今年7岁半,上二年级,有自己的《阴阳师》账号。规定是周一到周五不能玩,周末可以玩,一天大概两个小时。儿子之前玩的是他的号,后来自己创了小号,问题特别多,一直问御魂怎么升、副本怎么打。
他给儿子报了画画班和主持班——画画是想让他以后画《阴阳师》的插画,主持是练普通话“以后拍视频用得上”。父子之间关于游戏的对话,80%都是阴阳师。儿子喜欢抽卡,林大侠每次十连抽卡的机会都让给儿子,看儿子兴奋喊抽到谁了。
我问林大侠,是怎么考虑带儿子也玩《阴阳师》的。他说没想过,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最开始是儿子在身边看自己玩,再大一点就帮我玩,后来创他自己的号。我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对待我的——PS1、PS2、插卡的游戏机,什么都给我买,还教我玩。我对游戏没有戒备心,不怕孩子上瘾,是因为我自己就是在游戏里长大的。”
这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阴阳师》的第一批玩家,很多已经像林大侠一样,从大学生变成了父母。他们不再熬夜冲榜,不再每条更新都第一时间研究。但他们还在玩,只是方式变了。而他们的孩子,正在以一种更轻、更自然的方式,接触到这款父母玩了十年的游戏。
这是所有长线IP都会经历的过程。当一款游戏的生命周期长到足以覆盖一代人的成长,它就超出了游戏的范畴,成为一种会出现在家庭对话里的存在。
结尾
这几年,行业里一直在讨论“内容型游戏如何做长青运营”这个难题。内容型游戏的痛点很明确:产能永远追不上消耗,玩家的审美阈值又在不断膨胀。很多产品因此陷入“潮汐型”的怪圈,版本更新时涌入,内容耗尽后流失。
但《阴阳师》走出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相比一些近几年的新游戏,它可能存在很多老游戏的问题,比方说玩法重度,缺乏探索自由度……但近几年,官方也确实一直在努力让它迎合时代的风向。
今年,制作人郑涛接受了其他媒体的采访。他说,他回到团队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把角色的魅力做出来,因为“角色就是内容的核心载体,玩家不再喜欢角色,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他们对游戏整体已经不满了”。
与此同时,团队在运营层面持续“降肝减负”——探索副本减少重复刷图、御魂副本提升速度、离线挂机获取收益,把开荒需要查攻略的部分尽量搬进游戏里。不管是拉新还是留存,都是团队在努力的目标。
如果把一个IP的生命周期拉成一条线,大概会经过三个阶段:新鲜、情怀、传承。
现在市面上大多数新二次元游戏处于第一阶段,很多运营了五到十年的老IP处于第二阶段,而腾讯和网易的一些二十年以上的老IP、任天堂的宝可梦和马里奥,则在第三阶段。
在我看来,《阴阳师》正处在第二个阶段的完满阶段,正在迈向第三个阶段。它的老玩家不年轻了,但他们还在,新玩家也在持续进入。这个过程不会轰轰烈烈,甚至可能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但它确实在发生。
采访结束后,林大侠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儿子看了他的十周年视频,说很想来现场看看。在之前,儿子提过一起来的请求,但是被妈妈否决,觉得孩子太小,由爸爸一个人带着跑这么远,“不安全”。
林大侠有些无奈:“等孩子再大一点吧,大一点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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