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站立时,小腿曲张静脉迅速充盈;躺下并抬高下肢后,隆起的静脉逐渐变平;在大腿近端施加压迫,再让患者站起,静脉的充盈速度和方向又会发生变化。
1806年,人类已经触碰到血流动力学的大门。
意大利医生Tommaso Rima描述了一种极具血流动力学意味的检查方法:先让患者平卧并抬高下肢,使曲张静脉排空;随后在大腿近端施加压迫,再让患者站立,观察静脉重新充盈的方式。1825年,他进一步提出,大隐静脉内异常的反向血流可能与静脉曲张的形成有关。
它已经隐约提出了几个现代静脉血流动力学的核心问题:
血液从哪里进入?
沿着什么路径传递?
什么力量维持静脉扩张?
阻断某一段通路以后,整个血流系统会怎样重新分配?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事实:曲张静脉的形态,可以随着压力和血流路径的改变而改变。
1846年,Brodie进一步研究了体位和近端压迫对静脉充盈的影响。此后,Trendelenburg试验通过抬高下肢、排空浅静脉、压迫近端并让患者站立,观察血液从哪个方向重新进入曲张静脉。
1895年,Perthes试验结合止血带和行走,观察深静脉通畅情况以及小腿肌肉泵能否将浅静脉中的血液排空。
这些经典检查,本质上都是简化的血流动力学实验。
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重要的问题:
如果降低病理性压力能够使部分静脉缩小,治疗是否应该首先寻找并纠正维持高压的血流回路?
但是很遗憾,历史绕了很大一个弯
1907年,William Wayne Babcock推广了使用剥脱器取出大隐静脉的方法。静脉剥脱由此逐渐成为20世纪静脉曲张治疗的重要技术。
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医生面对的是:肉眼可见并可触及的曲张静脉,但没有能力准确定位的反流源,更无法实时显示方向和速度的静脉血流。于是,“把大隐静脉取出来”成为一个直接、可复制、便于标准化的答案。
此后的临床研究也显示,在某些治疗策略中,大隐静脉剥脱联合高位结扎能够降低再次手术的概率。
剥脱术并不是一种荒谬的历史错误,而是当时证据、工具和认知条件下的合理选择。真正值得反思的是:一种技术一旦获得成功,就可能反过来重新定义疾病。
在剥脱术出现以前,医生面对的问题更接近:为什么这条静脉会在站立后扩张?
而在剥脱术成熟以后,临床问题逐渐变成:怎样更安全、更彻底地消除这条扩张的静脉?
这两句话看似只差一点,背后的医学逻辑却截然不同。
第一句话追问的是病理生理机制:压力从哪里来?血流如何进入?经过哪条通路?又从哪里回到深静脉?
第二句话关注的是治疗对象:怎样结扎、剥脱、闭合或消融一条已经扩张的血管?
当“消除血管”成为主要目标,技术自然会不断进步:切口越来越小,器械越来越精细,麻醉越来越安全,后来又出现激光、射频、微波等热消融技术,当然还有胶、硬化剂和各种非热闭合技术。
这些都是技术和制造业的进步,当并非静脉科学的进步。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技术进步的主线是:如何以更小的创伤关闭一条静脉,而不是首先判断这条静脉在整个回流网络中究竟承担什么功能。
于是,静脉曲张逐渐被理解为“需要去除的异常血管”,而不是“异常压力和异常流量在静脉网络中的外在表现”。
为什么血流动力学思路迟到了?
真正限制早期医生在血流动力学道路上走下去的,并不是他们没有观察力,而是缺少能够把观察转化为精确决策的工具。
在多普勒超声出现之前,仅靠眼睛和手,医生可以看到静脉是否充盈,却很难回答很多问题。
1988年:CHIVA把问题重新带回“为什么”
20世纪70年代,Claude Franceschi开始将多普勒技术系统应用于血管评估。1988年,他正式提出CHIVA——保留性、血流动力学导向的静脉功能不全治疗策略。
它改变了治疗决策的起点。
在CHIVA的框架中,扩张静脉不自动等同于必须消灭的靶血管。治疗前需要进行功能性制图,识别反流源、病理通路、再进入点及侧支循环,并预测干预以后血流将如何重新分配。这是一种从“处理血管”转向“重构血流秩序”的思维。
它并不否定消融技术的价值,而是强调:在关闭一条静脉以前,首先应当知道它在整个回流系统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们究竟迟到了多少年?
如果以1806年Rima的早期血流动力学观察为起点,以1988年CHIVA的系统提出为节点,中间相隔182年。
如果从1846年Brodie的试验算起,到Babcock于1907年推广剥脱术,相隔61年;从Babcock剥脱术到CHIVA正式提出,又过去了81年。
这182年,并不是一段简单的“错误史”。
它更像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人类观察到了压力与体位能够改变静脉形态;
第二阶段,人类找到了可以立即执行的解剖学治疗——切除或关闭扩张静脉;
第三阶段,影像技术终于让人类能够看清反流回路,并尝试在保留静脉资源的同时纠正病理性血流动力学。
医学并不是从愚昧突然走向正确,而是在每个时代可见的证据和可用的工具之下,选择当时最容易执行、最容易验证的答案。
问题在于:一个答案越成功,越容易成为惯性;而一种惯性持续得越久,重新提出最初的问题就越困难。
人类迟到的近两百年,等待的或许从来不只是一种新的静脉曲张治疗方法,而是一种更成熟的医学观:为什么改变,改变什么,以及改变应当止于何处。
以此篇文章作为自己即将步入60周岁的戒勉!
作者声明: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能替代专业医生的诊断与治疗建议。
静脉曲张的评估与处理需结合个体情况,由具备相关资质的医生进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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