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理衣柜，我从最底下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领子也松垮得不成样子。我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刚结婚那会儿他买给我的，花了三十五块钱，地摊上讨价还价半天。那时候我们租着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倒也觉得暖烘烘的。
如今房子大了，床也宽了，人却隔了一道墙。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孩子升初中那年，他说工作压力大，怕打呼噜影响我休息，主动搬去了书房。我当时还帮他抱了床被子过去，心想这人真体贴。谁承想，这一搬就是五年。五年啊，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我们各睡各的，各醒各的。有时候早上在厨房碰见，他接水我煎蛋，肩膀侧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晚上不回来吃饭。”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加班越来越晚，我睡得越来越早。偶尔周末都在家，他在客厅刷短视频，我在卧室看电视剧，中间隔着一道墙，谁也没想着推开门说句话。俗话说“至亲至疏夫妻”，这话搁我们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护士问家属呢，我说上班。其实我知道那天他轮休。还有一次他过生日，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等到晚上九点，他打电话说跟同事聚餐。我看着一桌子凉透的菜，突然就笑了——笑自己还瞎期待什么。最讽刺的是去年春节，亲戚问我们感情挺好吧，他笑着说老夫老妻挺好的，我也跟着笑。可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后排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开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俩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但要说他不好吧，也不是。房贷还有八年，孩子补课费一个月三千，他爸妈身体不好每月要寄两千回去。他每天早出晚归，白头发多得染都染不过来。有时候看他窝在沙发上发呆，我也想过去拍拍他肩膀，可脚就是迈不动。我们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动手打架，甚至没红过几次脸。就是慢慢地、慢慢地，不说话了。不是没话讲，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怎样，他顶多“嗯”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我何必自讨没趣？
上个月那件旧毛衣，倒成了个转折。他推门进来找东西，看见我手里的毛衣，愣了几秒，说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呢。我没吭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以前冬天他把我手揣他兜里，想起我加班到半夜他骑电动车来接我，冻得鼻涕直流还冲我傻乐，想起我们分吃一碗泡面，他把鸡蛋都夹给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我们眼里有彼此。现在什么都有了，反倒把对方弄丢了。
第二天晚上，我热了杯牛奶端进书房。他对着电脑，看见我进来明显怔了一下。我把杯子搁下，说了句早点睡，少抽点烟。他嗯了一声。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说还行。他又说：“我打呼噜吵你了吧？”我说你都不回来睡，吵什么吵。他没接话，过了好半天，低声说了句那我今晚回去睡？我没回答，回了卧室。十分钟后，他抱着枕头进来了。躺下的时候往我这边挪了挪，手搭在我腰上，轻轻的。我没动，眼泪却掉下来了。
你瞧，热一壶凉透的水，其实没那么难。一句“早点睡”，一杯热牛奶，一个主动的转身，就够了。别等到真的无话可说了，才想起当初你们能煲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粥；别等到真的碰都不碰了，才怀念当初过马路都要牵着的手。今晚，试着转个身，抱抱身边那个人吧。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好过背对背熬到天亮。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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