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坐在梳妆台前,已经换了第四套衣服。
那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吊牌剪了很久,却一直没见她穿过。
真丝贴着她的腰身,勾勒出三十八岁女人特有的丰腴和韵味。
她微微侧着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轻轻蹙着,似乎对腹部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赘肉感到不满。
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准备下楼扔的垃圾袋。
垃圾袋里装着昨晚吃剩的外卖盒,还有几团带有血丝的纸巾——那是她前两天拔牙留下的。
生活就是由这些琐碎、肮脏又带着些许腥气的细节填满的。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苏琴突然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挺好的,显白。”
我干巴巴地回答。
她叹了口气,拿起一支口红。
那是正红色的。
平时她去单位上班。
或者去接儿子放学。
绝对不会涂这么张扬的颜色。
今天是她大学毕业十五周年的同学聚会。
我是个局外人。
或者说,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我只是一个负责开车、拎包,并且在必要时假装不存在的背景板。
本来我是不打算去的。
但苏琴的驾照考出来三年了。
车技依然停留在只能在空旷马路上直行的阶段。
聚会的地点在市中心的“云顶餐厅”,离我们家有二十多公里,晚上还预报有大雨。
“你送我过去吧,顺便在那边随便吃点,等我结束了一起回来。”
她昨晚是这么跟我说的。
语气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答应了。
结婚十二年,我们在很多事情上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默契。
不用争吵,不用辩解,因为结局总是那几个熟悉的选项。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阴沉得像是要坠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轻微摩擦声。
苏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偏着头看窗外。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那是前年情人节我送她的香水,一直放在柜子角落里落灰,今天她破天荒地喷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她在想谁。
赵启明。
这个名字在我们十二年的婚姻里,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倒刺。
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只要你不经意间碰到,就会引起一阵绵长的刺痛。
赵启明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初恋。
当年他们分手,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现实。
赵启明家里穷。
供不起他出国深造。
而苏琴的父母则逼着她回老家考公务员。
两人在火车站抱头痛哭,然后各自登上了不同方向的列车。
这段往事,是苏琴在婚后第三年,一次喝醉酒后向我哭诉的。
那年我刚拿出一大笔钱,填补了我弟弟惹下的烂摊子,苏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窝囊废,骂我不懂得心疼小家。
骂着骂着,她就喊出了赵启明的名字。
“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让我过这种连买件衣服都要算计半天的日子!”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但今天,赵启明要来。
听说他在国外待了几年。
回国后进了一家跨国企业做高管。
现在已经是身价千万的成功人士了。
而我,林深,四十二岁。
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里做着不上不下的中层。
拿着饿不死也撑不着的死工资。
背着每个月八千块的房贷。
还要应对双方四个逐渐老去、随时可能需要住进ICU的父母。
这就是现实。
车子停在云顶餐厅的地下车库时,雨已经下大了。
“你就在附近找个面馆吃点吧,或者去楼上的咖啡厅坐坐。”
苏琴推开车门前,转头看了我一眼。
“聚会可能要到十点多,到时候我给你发微信。”
“好。”
我点点头。
她下了车。
踩着那双细高跟鞋。
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走向电梯间。
那个背影,挺拔,优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我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直到停在最顶层的旋转餐厅。
我没有去面馆,也没有去咖啡厅。
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后。
按灭了烟头。
锁好车门。
也走进了那部电梯。
我并不想去捉奸,或者上演什么狗血的吃醋戏码。
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让我迫切地想要喝一杯。
云顶餐厅的格局很大,一半是散座,一半是包厢。
苏琴他们的聚会在最大的那个“牡丹厅”。
我找了一个离牡丹厅不远,但又被绿植巧妙遮挡的角落坐下。
从我的角度。
只要包厢的门打开。
就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大半个饭桌。
服务员递上菜单,我随便点了一份牛排,又要了一整瓶红酒。
酒是劣质的餐酒,入口酸涩,但我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包厢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
或者说,里面的人太兴奋了,声音大得连厚重的木门都挡不住。
我能听到男人们互相吹捧的敬酒声。
女人们夸张的笑声。
还有夹杂在其中。
关于职位、学区房、年薪的炫耀。
成年人的同学聚会,往往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暗中较量。
谁混得好。
谁混得差。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
就已经在各自的衣着、手表和车钥匙上分出了高下。
大概到了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出来上洗手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宽宽的缝隙。
我微微侧过身,视线穿过缝隙,落在了正对着门的主宾位上。
赵启明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深灰色衬衫。
袖口微微卷起。
露出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中年发福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了一种成熟男人的稳重和自信。
苏琴就坐在他隔壁的隔壁。
中间隔着一个秃顶的胖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气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拉扯感。
赵启明在说话。
周围的人都在安静地听。
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
苏琴也在听。
她单手托着腮,眼神专注地落在赵启明的脸上。
包厢里的灯光很柔和,打在她的脸上,晕出一层温柔的光泽。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岁的苏琴。
那个满眼都是星星,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的女孩。
而不是那个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那个因为儿子辅导班费用上涨而整夜失眠;
那个在我母亲生病住院时,累得在走廊长椅上偷偷抹眼泪的中年女人。
生活到底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略显发福的肚子。
还有因为长期熬夜而变得粗糙的双手。
我曾经也是个心气很高的年轻人。
我也曾发誓要给她最好的生活。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被柴米油盐磨平了棱角,被房贷车贷压弯了脊梁?
“砰——”
包厢里突然传来一声酒杯碰撞的脆响。
气氛似乎到了高潮。
我抬起头,看到苏琴站了起来。
她端着一杯红酒,绕过中间那个胖子,走到了赵启明的面前。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暧昧笑容,注视着他们。
苏琴的脸颊很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激动。
她的身体微微有些摇晃。
赵启明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苏琴。
眼神深邃。
带着一丝复杂的柔情。
“老同学,这杯我敬你。”
苏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瞬间安静下来的包厢里,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的我耳朵里。
赵启明笑了笑。
举起手里的酒杯。
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苏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周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苏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启明。
然后,她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几滴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划过她白皙的脖颈。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
接下来的那一秒,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琴重新倒满了一杯酒。
她看着赵启明,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光芒。
“赵启明,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十五年,我过得很累。”
包厢里的起哄声渐渐平息了,大家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每天一睁眼,就是还不完的房贷,管不了的孩子,还有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家庭琐事。”
“我以为结了婚,就有了一个避风港。”
“可后来才发现,生活里的所有风雨,都是婚姻带来的。”
赵启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试图伸手去扶她。
“苏琴,你喝醉了……”
“我没醉!”
苏琴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
她双手端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清醒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
“如果有来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却掷地有声。
“如果有来生,我肯定不选我老公。”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死一样的寂静。
连门外端着盘子路过的服务员,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半杯劣质红酒。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看着包厢里那个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女人。
看着她对着另一个男人,全盘否定了我们这十二年来的所有努力和挣扎。
是啊,她不该选我。
如果不选我,她也许不会在深夜里为了几百块钱的物业费跟我争吵。
如果不选我,她也许不会在得知我母亲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时,躲在卫生间里偷偷查存款余额。
如果不选我,她也许依然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骄傲公主,而不是现在这个满腹牢骚的中年怨妇。
包厢里,赵启明尴尬地站在那里。
他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理智。
他可以和旧情人喝杯酒,可以回忆一下美好的过去,可以享受一下被暗恋的虚荣。
但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已婚女人,去接住这种沉重到可能毁掉他现有体面的情绪。
“苏琴,你真的喝多了。”
赵启明的声音变得冷淡而客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要往前看。林深是个好人,你们十二年的感情,不是一句气话就能抹杀的。”
他搬出了我的名字。
在这个尴尬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把我拉出来做挡箭牌。
多聪明啊。
苏琴愣住了。
她举着酒杯,像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僵在了原地。
她或许在期待什么?
期待赵启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期待他霸气地说“跟我走”?
童话故事看多了的女人,总是不明白现实的残酷。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奋不顾身,只有权衡利弊。
有女同学赶紧站起来,拉住了苏琴的胳膊。
“哎呀,苏琴就是喝多了,平时她在朋友圈里秀恩爱可没少刺激我们呢!”
“就是就是,来来来,大家接着喝,接着聊!”
气氛被强行圆了回来。
苏琴被拉回了座位。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红酒的酸涩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了胃里。
我站起身,走到吧台。
“服务员,牡丹厅的账单给我看一下。”
服务员愣了一下。
“先生,您是……”
“我是里面那位穿绿裙子女人的家属。”
我平静地说。
服务员查了一下系统。
“牡丹厅一共消费了一万两千八。”
我拿出手机。
这个月发了工资,交了房贷,还剩不到一万块钱。
我点开信用卡,扫码,支付。
“滴——支付成功。”
清脆的提示音,在这个略显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账结清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
冷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让我打了个寒颤。
但我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我回到车里。
没有发动引擎。
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在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琴发来的微信:【我结束了,你在哪?】
我回复:【地下车库,老位置。】
不到五分钟,我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没有撑伞,从电梯口一路小跑过来,裙摆上溅满了泥水。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瞬间充满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说。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地库。
一路上,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器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
“你……”
开到一半的时候,苏琴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我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
她似乎在犹豫,
“我刚才结账的时候,前台说,有人把单买了。”
“嗯。”
我应了一声。
“是你结的?”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
“是。”
“一万两千八,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那是我们家半个月的开销!你哪里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刷信用卡了?”
看着她因为心疼钱而扭曲的脸,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就在两个小时前。
她还端着酒杯。
对着初恋情人深情款款地说。
如果有来生。
绝对不选我。
两个小时后,她却在为了我刷了信用卡付了她聚会的账单而大发雷霆。
这就是婚姻。
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
“苏琴。”
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车,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她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角甚至有一丝细细的皱纹。
她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了。
“我是你老公。”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出来聚会,我给你买单,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代表了你的体面,也代表了我的底线。”
苏琴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
嘴巴张了张。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绿灯亮了。
我回过头,一脚踩下油门。
“但有一点你说得对。”
我看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车尾灯,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如果有来生,我也肯定不选你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的雨声,劈头盖脸地砸在车顶上。
苏琴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她哭了。
我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
我只是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开着这辆已经有些老旧的轿车,载着她,向着我们那个依然需要每个月还八千块房贷的家驶去。
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我还要去挤地铁上班,她还要早起给儿子做早餐。
我们依然是一对夫妻。
一对被生活牢牢绑在一起,无法割裂,却又各自怀揣着伤口的夫妻。
爱情早就死了。
但日子,还得继续过。
这就是生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