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干月嫂10年,今天才敢说,有些雇主家老人夜里不睡觉,站在婴儿床前,一站就是半宿,我问她咋了,她说屋里有人,第二天辞工,我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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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户那天,是凌晨四点半。

天还黑着,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的落叶跟纸钱似的。

我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大得吓人。

走到门口,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没回头。

那栋楼十七层,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我知道是哪一扇。我也知道,那盏灯底下,有个老太太,可能还站在婴儿床旁边。

站了半宿。

我干了十年月嫂,头一回,是跑出来的。

不是雇主骂我,也不是孩子难带。

是那个老太太。

她夜里不睡觉。

站在婴儿床前,一站就是半宿。

我问她咋了。

她说屋里有人。

第二天,我辞工了。

这话我憋了三年。今天才敢说。

因为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她儿媳妇了。

推着孩子,买奶粉。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假装看手机。

我也假装看货架。

心里翻江倒海。

那孩子,我带过四十二天。

那老太太,我陪过四十二个夜晚。

一个都没忘。

十年前我刚开始干月嫂,是在老家县城。

那时候一个月三千八。

伺候月子,做饭,洗尿布,半夜起来喂奶。

东家姓刘,住六楼,没电梯。

我每天上下楼买菜,膝盖就是那时候坏的。

刘家老太太,六十出头,身体硬朗,嗓门大。

她管我,叫“那谁”。

“那谁,排骨炖烂点。”

“那谁,孩子哭了。”

“那谁,地拖一下。”

我都应着。

那时候我刚从纺织厂下岗,四十岁,啥也不会。

就会带孩子。

我自己儿子,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他爸走得早。

我把儿子供到大学,他在省城安了家。

一年回来一趟。

回来也是看手机。

我跟他说,妈干月嫂呢。

他说,哦,注意身体。

就没了。

所以我带孩子,是真带。

刘家那孩子,夜里哭,我抱着在客厅转圈。

一转就是俩小时。

老太太有时候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说一句:“那谁,你也不容易。”

就这一句。

我记了十年。

后来我涨到六千,八千,一万二。

去了省城。

省城的活儿,不一样。

雇主住大平层,进门要换鞋,换衣服,洗手。

手机不能带进婴儿房。

说是怕辐射。

我理解。

人家花钱了。

一万二一个月,二十六天,住家。

一天合四百六。

我算过,我一个小时值十九块。

比我在纺织厂强。

纺织厂那会儿,一个月一千八。

三班倒。

机器轰隆隆响,说话得喊。

现在安静。

就是夜里不能睡整觉。

孩子两小时醒一次。

我习惯了。

干这行,就是拿命换钱。

这话难听,但是真的。

我腰椎间盘突出,是抱孩子抱的。

我右手腱鞘炎,是洗奶瓶洗的。

我头发白了一半,是熬夜熬的。

但我认。

我没本事,就这点力气。

不干这个,干啥?

去年冬天,我接了一单。

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

雇主姓周,男的做工程,女的在银行。

头胎,男孩。

周太太人客气,叫我“张姐”。

她说:“张姐,你经验丰富,多费心。”

我说:“放心。”

周先生不常在家,出差多。

家里就我,周太太,孩子。

还有周太太的妈。

老太太姓李,七十了,瘦,不爱说话。

我第一天去,她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跟她打招呼:“阿姨好。”

她点点头,没出声。

周太太说:“我妈耳朵不太好,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

头一个星期,挺好。

孩子乖,吃了睡,睡了吃。

周太太奶水不够,夜里我喂奶粉。

老太太白天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周太太说过她一次:“妈,小点声,孩子睡觉。”

老太太就把声音调小。

过一会儿,又大了。

周太太叹口气,没再说。

我那时候觉得,这老太太就是耳背。

后来才知道,不是。

耳背是真的。

但夜里不睡觉,也是真的。

第一次发现,是第十一天。

那天孩子睡得早,九点半就睡了。

我也困,躺下就着。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

习惯性的,去看看孩子。

婴儿床在周太太卧室旁边的小间。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影。

老太太站在婴儿床边。

弯着腰,盯着孩子看。

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

“阿姨?”我小声叫。

她没反应。

我走过去,拍拍她肩膀。

她猛地转头,眼神直勾勾的。

“屋里有人。”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人?没人啊。”

她摇摇头,指着窗户:“那儿。”

我顺着她手指看。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啥也没有。

“阿姨,没人,您看错了。”

她又摇摇头,不说话。

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发毛。

但没多想。

老人嘛,有时候糊涂。

第二天我跟周太太提了一句。

“周太太,阿姨夜里好像睡不太好。”

周太太正在喂奶,头也没抬:“她一直这样,年纪大了,觉少。”

“她说屋里有人。”

周太太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说屋里有人,指着窗户。”

周太太沉默了几秒。

“你别管她,她脑子有点糊涂。”

就没了。

我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

果然,两点多,老太太又来了。

还是站在婴儿床前。

还是那个姿势。

弯着腰,盯着孩子。

我这次没叫她。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不是糊涂。

是害怕。

第二天,我问周太太:“阿姨是不是做过什么梦?”

周太太正在化妆,准备上班。

她从镜子里看我:“张姐,你干好你的活就行。”

语气不重。

但我听出来了。

不让问。

我就不问了。

可夜里,老太太还是来。

有时候两点,有时候三点。

有时候我醒着,有时候我睡着了,醒来就看见她站在那儿。

我跟她说话,她不理。

我拉她,她就走。

走了第二天还来。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她。

是怕那种感觉。

深更半夜,一个老太太,站在婴儿床边,一动不动。

屋里黑着,只有小夜灯。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手会抖。

我干了十年,头一回。

我给中介打电话。

“王姐,这单我不想干了。”

王姐问:“咋了?雇主不好?”

“不是。”

“孩子难带?”

“不是。”

“那为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

“张姐,你再撑撑,这单工资高,一万五。”

一万五。

我算了一下。

二十六天,一天五百七。

一个小时二十四块。

比我上一单多五块。

我咬了咬牙。

“行,我再撑撑。”

撑到第二十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周太太不在家。

老太太坐在客厅,我在厨房炖汤。

孩子醒了,哭。

我擦擦手,去抱孩子。

经过客厅,老太太突然开口了。

“你看见了吗?”

我停住。

“看见啥?”

“屋里那个人。”

我后背一凉。

“阿姨,屋里没人。”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有。穿黑衣服。站在窗户那儿。天天来。”

我抱着孩子,不知道该说啥。

“他跟你说啥了?”我问。

“他不说。他就站着。”

“那你咋不跟周太太说?”

老太太摇摇头。

“她不信。她说我糊涂。”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我沒糊涂。我啥都知道。”

她指着婴儿床。

“他来看孩子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开着灯。

一点多,老太太出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走到婴儿床边,站住。

我走过去。

“阿姨,您坐。”

她没坐。

“你走吧。”她说。

“啥?”

“你走吧。别在这干了。”

“为啥?”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怕吗?”

我说:“怕啥?”

她指着窗户。

“他天天来。你不怕?”

我嗓子发干。

“阿姨,那没人。”

她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周太太说:“周太太,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

周太太正在穿鞋。

“为啥?干得好好的。”

“我身体不太舒服。”

她看了我一眼。

“张姐,你是不是因为我妈?”

我没说话。

她叹口气。

“我妈……她以前不是这样。”

“那她……”

“我爸走得早。走了十年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后来我生孩子,她非要来。说不放心。”

“来了以后,就开始这样。夜里不睡。说屋里有人。”

“我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的前兆。”

“但我觉得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她是太孤单了。”

我看着周太太。

她眼圈红了。

“张姐,你再干几天。我找着人你再走。”

我说:“行。”

但我没干到月底。

第二十三天,我走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又站在婴儿床前。

我看着她。

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跟我说,孩子长得像我。”

我头皮发麻。

“谁?”

“屋里那个人。”

我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

周太太没拦我。

她多给了我五百块钱。

“张姐,对不住。”

我说:“没事。”

我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坐在阳台上。

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

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走了好。”

我出了小区,站在路边。

天还没亮。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个消息。

“妈换工作了。”

他回了一个字。

“哦。”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把手机装兜里。

打了个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随便。”

他说:“啥?”

我说:“往前开吧。”

车开起来,我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老太太那句话。

“他来看孩子的。”

我想起我男人走的那天。

也是冬天。

他躺在医院的床上,跟我说:“把孩子带好。”

然后就没了。

我那年三十八。

儿子十二。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一晚上。

他结婚那天,我也哭了。

但他不知道。

他不问。

我也不说。

我干月嫂,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每一个,我都当自己孙子带。

但我自己的孙子,我没带过。

儿媳妇不让我带。

她说:“妈,你歇歇吧。”

我知道,她是嫌我脏。

嫌我身上有老人味。

嫌我说话土。

我不怪她。

我确实土。

我手上有茧。

我膝盖不好。

我头发白了一半。

我身上,全是别人家孩子的味道。

我回了老家。

歇了半个月。

膝盖疼得走不了路。

去医院,大夫说:“你这得换关节。”

我问:“多少钱?”

“一侧八万。”

我算了一下。

我攒了十二万。

是给儿子留的。

他要换房子。

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不能动。

我贴了膏药,接着干。

中介王姐给我打电话。

“张姐,有个单,接不接?”

“啥单?”

“城南,一对老夫妻,带孙子。儿子媳妇在外地。”

“多少钱?”

“一万二。”

“行。”

我去了。

老头姓陈,七十三。

老太太姓赵,七十。

孙子一岁半。

儿子在深圳,媳妇在成都。

孩子扔给老两口。

我去的时候,孩子正发烧。

老太太抱着,在客厅转圈。

老头在厨房熬粥。

我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

“得去医院。”

老太太说:“去了,开了药,不退。”

我说:“得输液。”

老头说:“输过了,不管用。”

我看了看孩子。

脸通红,嘴唇干。

“你们信我,再去一趟。”

老太太看着我。

“你是月嫂?”

“嗯。”

“你带过多少孩子?”

“三十多个。”

她愣了一下。

“那听你的。”

去了医院,果然是肺炎。

住了五天院。

我陪着。

老太太腿脚不好,老头血压高。

夜里我守着。

孩子哭,我抱着。

一抱就是一宿。

第五天,孩子退烧了。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张姐,谢谢你。”

我说:“应该的。”

出院那天,老头塞给我一个红包。

“拿着。”

我打开一看,两千。

“太多了。”

“不多。你救了我孙子的命。”

我没推。

我收了。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

孩子睡了。

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

老头在阳台抽烟。

我掏出手机,看儿子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

新房子。

客厅很大。

沙发是皮的。

配了一行字:“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来。

我算了算。

他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手里有十二万。

还差八万。

我得再干七个月。

一个月一万二。

七个月,八万四。

够了。

我关了手机。

躺在床上。

隔壁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

我想起那个姓李的老太太。

她说:“屋里有人。”

我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

她儿媳妇,那天在超市。

假装没看见我。

我也假装没看见她。

但我知道。

那个孩子,该上幼儿园了。

那个老太太。

可能还在夜里站着。

我干月嫂十年。

见过太多老人。

有的老人,带孙子,带得欢天喜地。

有的老人,带孙子,带得满腹怨气。

有的老人,不带孙子,被儿媳妇骂。

有的老人,想带孙子,儿子不让。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七十了,从乡下来。

不会用煤气灶。

不会用洗衣机。

儿媳妇嫌她笨。

她坐在楼道里哭。

我给她递了张纸。

她说:“我想回家。”

我说:“那你回啊。”

她说:“回不去。房子卖了。给儿子凑首付了。”

我见过一个老头,八十了。

每天推着轮椅,在小区里转。

轮椅上坐着他老伴。

老伴瘫了,不会说话。

他一边推,一边跟她说话。

“今天天气好。”

“你看那花开了。”

“咱孙子考了第一名。”

我问他:“阿姨能听见吗?”

他说:“听不见。但我说给她听。”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带双胞胎。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儿子媳妇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

“妈,饭好了吗?”

她说:“好了。”

然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手在抖。

我见过一个老头,半夜起来给孙子冲奶粉。

眼神不好,把盐当成了糖。

儿媳妇骂了他一晚上。

他坐在厕所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跟我说。

“张姐,你说我是不是贱?”

“我带了老大,又带老二。”

“我腰疼得睡不着。”

“但我不敢说。”

“说了,他们就不让我带了。”

“不让我带,我就见不着孙子了。”

我见过一个老头,跟我说。

“我退休金八千。”

“儿子拿走六千。”

“说帮我存着。”

“我兜里就两百。”

“买包烟都得算计。”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跟我说。

“我儿媳妇,从来不叫我妈。”

“她叫我‘哎’。”

“哎,把地拖了。”

“哎,把孩子抱过来。”

“哎,你走吧,我妈明天来。”

我说:“那你咋不走?”

她说:“走了,就见不着孙子了。”

我干月嫂十年。

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见过三十多个家庭。

每一个家庭,都有一本账。

我自己的账,我也算过。

十年。

一年平均八个月。

一个月平均一万。

一年八万。

十年八十万。

我给儿子花了多少?

大学四年,一年两万,八万。

结婚,彩礼加酒席,十五万。

买房首付,我出了十万。

还剩多少?

我算了。

十二万。

我六十三了。

膝盖得换。

换一个八万。

换两个十六万。

我算完,笑了。

我干了一年,不够换一个膝盖。

我干了一年,不够儿子买两平米。

我干了一年,不够孙子上一学期幼儿园。

但我还在干。

为啥?

我问自己。

我想了半天。

答案是。

不干,我干啥?

我回老家,一个人,守着空房子。

看电视,从早看到晚。

做饭,做一顿吃三顿。

睡觉,醒了就睡不着。

我试过。

歇了半个月。

我瘦了五斤。

不是累的。

是闲的。

闲得心慌。

闲得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闲得想给儿子打电话。

但打了,说啥?

“妈想你了。”

他说:“忙。”

就没了。

所以我干。

干着,起码有人跟我说话。

“张姐,孩子哭了。”

“张姐,饭好了吗?”

“张姐,你歇会儿。”

我听着,踏实。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但我认。

我干月嫂,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

不是工作离不开我。

是我离不开工作。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那天在医院,陪护椅上。

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

她妈住院,她陪着。

她跟我说:“姐,你也是陪护?”

我说:“不是,我是月嫂。”

“月嫂?挣钱多吧?”

“还行。”

“一个月多少?”

“一万多。”

她眼睛亮了。

“那不少啊。”

我说:“熬夜熬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

“扣了三千。”

“我老公说我,你妈有你弟呢,你瞎积极啥。”

“我没理他。”

“我妈就我一个闺女。”

“我弟,一年回来一趟。”

“我妈住院,他打了五百块钱。”

“我出了两万。”

她说着说着,哭了。

我给她递纸。

她说:“姐,你说,养儿防老,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我心想,我养了儿子。

我老了,谁养我?

我谁也没说。

我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陈家。

孩子睡了。

老太太在客厅择菜。

我过去帮忙。

她说:“张姐,你儿子在省城?”

“嗯。”

“干啥的?”

“做电脑的。”

“挣钱多吧?”

“还行。”

“买房了?”

“嗯。”

“你给他凑钱了吧?”

我停了一下。

“凑了点。”

她叹口气。

“咱们这辈人,就是贱。”

“一辈子,全给孩子了。”

“孩子呢,觉得应该的。”

“咱也不图啥。”

“就图老了,有人问一句。”

“你吃饭了吗?”

“你冷不冷?”

“你腿还疼吗?”

她说:“我儿子,三个月没打电话了。”

“我打过去,他说忙。”

“我说你忙啥?”

“他说你不懂。”

她看着我。

“张姐,我是不懂。但我生了他。我养了他。我咋就不懂了?”

我没说话。

我把菜择完。

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下。

疼。

我忍着。

回屋。

躺在床上。

我想起我儿子。

他上个月给我发了个消息。

“妈,借我两万。”

我转了。

他没说谢谢。

我也没问干啥。

我知道。

问了也白问。

他缺钱。

我缺儿子。

就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

老太太在阳台晒被子。

弯着腰,很吃力。

我过去帮她。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我来吧。”

她看着我。

“张姐,你人好。”

我笑了一下。

“干这行的,人不好不行。”

她说:“不是。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眼里有活。”

我没说话。

我心想,我眼里有活。

是因为我心里有苦。

我苦惯了。

就看见别人的苦。

那天下午,孩子睡了。

老头在客厅下棋。

自己跟自己下。

我过去看。

他说:“张姐,会下吗?”

“会一点。”

“来一盘?”

“行。”

我坐下。

他一边下,一边说。

“我退休前,在厂里当科长。”

“管二百多人。”

“那时候,谁见了我都客气。”

“现在呢?”

“现在,我就是个带孙子的老头。”

“儿子打电话,就问孩子好不好。”

“从来不问我好不好。”

“我血压高,他不知道。”

“我腿疼,他不知道。”

“我晚上睡不着,他不知道。”

“他就知道,孩子哭了,找爷爷。”

他说着,走了一步棋。

“将。”

我输了。

他说:“张姐,你心事重。”

“没有。”

“有。你下棋不看棋盘,看窗外。”

我笑了一下。

“看习惯了。”

他说:“我老伴,也这样。她夜里不睡,站窗户那儿。”

我愣了一下。

“站窗户那儿?”

“嗯。一站半宿。”

“她说啥?”

“她说,屋里有人。”

我手里的棋子掉了。

“你老伴?”

“嗯。她老说,屋里有人。穿黑衣服的。站窗户那儿。”

“我一开始害怕。后来习惯了。”

“我跟她说,没人。她不信。”

“她说,有人来看孩子。”

我后背发凉。

“那她现在……”

“走了。去年走的。”

“走之前,还跟我说,屋里有人。”

“我跟她说,有人就有人吧。你别怕。”

“她说,我不怕。我怕你一个人。”

老头把棋子收起来。

“张姐,你说,人走了,到底有没有魂?”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信。”

“因为她说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

一点多。

老太太出来了。

她走到婴儿床边。

站住。

我没动。

她站了十分钟。

然后转头,看见我。

“张姐,你也没睡?”

“嗯。”

“你也看见了?”

“看见啥?”

“屋里那个人。”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

“阿姨,您坐。”

她坐下了。

“张姐,我跟你说。”

“我天天看见他。”

“穿黑衣服。站窗户那儿。”

“我不怕。”

“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是我老伴。”

我嗓子发紧。

“您老伴?”

“嗯。他走了十年了。”

“他来看孩子。”

“他不放心。”

“他跟我说,孩子长得像我。”

老太太笑了一下。

“我告诉他,像。像他爸。”

“他说,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张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来了?”

我说:“阿姨,您想他了。”

她说:“想。天天想。”

“他走了,我一个人。”

“儿子接我来,我不想来。”

“但我怕一个人。”

“来了,还是一个人。”

“儿子忙。媳妇也忙。”

“就这个孩子,陪我。”

“但他小。他不懂。”

“我跟他说话,他就笑。”

“我就跟他说,爷爷来看你了。”

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

“我知道我糊涂。”

“但我就是想他。”

那天晚上,老太太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跟老头结婚四十年。

老头是木匠。

手巧。

家里的桌子,椅子,都是他打的。

她说,老头走的那天。

还在给她修窗户。

窗户关不严。

漏风。

他说:“修好了,你就不冷了。”

修到一半,倒下去了。

她说,她抱着他。

喊他。

他不应。

她说,她从那以后,就怕窗户。

怕看见窗户。

但又忍不住看。

总觉得,他还在那儿。

修窗户。

她说,她来儿子家。

第一件事,就是看窗户。

关得严严的。

她说:“关得严,他就进不来了。”

“但他还是进来了。”

“站在那儿。”

“看着我。”

她说:“张姐,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说:“阿姨,您没疯。”

“您就是想他。”

她说:“想他。天天想。”

“但我不能说。”

“说了,儿子说我糊涂。”

“媳妇不说话。”

“我就一个人想。”

“白天想,夜里想。”

“想得睡不着。”

“就站起来。”

“走到窗户那儿。”

“看看他来了没有。”

她说着,哭了。

我给她递纸。

她擦擦眼泪。

“张姐,你别笑话我。”

我说:“我不笑话。”

“我懂。”

她看着我。

“你懂?”

“嗯。”

“我男人,也走了。”

“走了二十年了。”

“我也夜里睡不着。”

“但我没看见他。”

“我光看见孩子。”

“一个接一个。”

“带了三十多个。”

“每一个,我都当自己的。”

“但没一个,是我的。”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张姐,咱们都是苦命人。”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天亮。

她说,我听着。

她说完了。

我站起来。

“阿姨,我给您做早饭。”

她说:“好。”

我进了厨房。

煎了鸡蛋。

热了牛奶。

切了面包。

端出来。

老太太坐在餐桌前。

“张姐,你做的饭,好吃。”

我说:“您多吃点。”

她吃了两口。

放下筷子。

“张姐,你说,我还能见他吗?”

我说:“能。”

“在哪?”

“在心里。”

她笑了一下。

“在心里。”

“对。在心里。”

那天之后,老太太夜里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为啥。

可能,她跟我说完了。

就不憋了。

可能,她还是起来。

但我睡着了。

不知道。

我在陈家干到月底。

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张姐,你常来。”

我说:“好。”

老头给我结了工资。

多给了五百。

“拿着。你应得的。”

我说:“谢谢。”

我拉着箱子出门。

老太太站在门口。

“张姐,路上慢点。”

“好。”

我走了。

没回头。

我知道,她还在门口站着。

就像那个姓李的老太太。

站在婴儿床前。

一站,就是半宿。

我坐上车。

掏出手机。

儿子发了个消息。

“妈,两万收到了。谢谢。”

我打了几个字。

“不客气。”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你注意身体。”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关了手机。

看着窗外。

车往前开。

我心想。

我干了十年月嫂。

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见了三十多个家庭。

每一个家庭,都有一本账。

我的账,我也算了。

算不清。

也不想算了。

我六十三了。

还能干几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明天,我还得干。

因为有孩子要带。

有老人要看。

有窗户要关。

有夜要熬。

有账要还。

有儿子要等。

有孙子要盼。

有自己。

要活。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抽了根烟。

我不该抽。

膝盖疼。

但我想抽。

抽完了。

我接着写。

我去年接了一个单。

在市中心,老小区。

雇主姓孙,女的,三十八。

二胎。

头胎是闺女,八岁。

二胎是儿子,刚满月。

孙太太不上班,在家带孩子。

她老公,在外地。

一个月回来一趟。

家里就她,闺女,儿子。

还有她妈。

她妈姓刘,六十五。

从乡下来的。

刘阿姨不爱说话。

我去了一个星期。

她跟我说了不到十句话。

“吃饭。”

“孩子哭了。”

“我出去转转。”

她每天下午出去。

转一个小时。

回来。

手里拎着菜。

我问孙太太:“阿姨咋不爱说话?”

孙太太说:“她就这样。”

“在老家也这样?”

“嗯。”

“她一个人?”

“我爸走了。”

“走了几年了?”

“五年。”

“她一个人住?”

“嗯。”

“那她来帮你带孩子,习惯吗?”

孙太太看了我一眼。

“张姐,你问这些干啥?”

我说:“没啥。随便问问。”

她说:“不习惯。但她不说。”

“她说,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起来喂奶。

听见客厅有声音。

我出去看。

刘阿姨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看着窗户。

我走过去。

“阿姨,咋不睡?”

她说:“睡不着。”

“想家了?”

“没有。”

“那……”

她转过头。

“张姐,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愣了一下。

“阿姨……”

“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

“闺女接我来。我不想来。”

“但我怕一个人。”

“来了,还是一个人。”

“闺女忙。孩子忙。”

“我就做饭,洗衣服,拖地。”

“没人跟我说话。”

“我跟闺女说,她看手机。”

“我跟外孙女说,她看电视。”

“我就跟窗户说。”

“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坐在她旁边。

“阿姨,您别这么想。”

“您还有闺女,还有外孙。”

她说:“有。但他们不需要我。”

“他们需要我做饭。”

“需要我拖地。”

“需要我看孩子。”

“但他们不需要我。”

“不需要我说话。”

“不需要我这个人。”

她说着,哭了。

“张姐,我想回家。”

“回老家。”

“一个人。”

“死了也没人知道。”

“但我想回去。”

“那是我家。”

“有他。”

“有他的照片。”

“有他修的窗户。”

“关不严。”

“漏风。”

“但我喜欢。”

“因为有他的味儿。”

我没说话。

我拉着她的手。

她哭了一会儿。

不哭了。

“张姐,你别跟孙太太说。”

“我不说。”

“你说了,她该烦了。”

“我不说。”

她站起来。

“我去睡了。”

“你也睡吧。”

她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户。

我想起那个姓李的老太太。

想起那个姓赵的老太太。

想起我自己。

我六十三了。

我有一天,也会这样吗?

坐在儿女家的客厅里。

看着窗户。

不说话。

等一个走了的人。

我打了个寒颤。

回屋了。

那天之后,刘阿姨跟我说的话多了。

她跟我说,她老伴是瓦匠。

盖了一辈子房。

最后,自己没房。

她说,她老伴走的时候,跟她说。

“我对不住你。没让你住上新房。”

她说:“没事。有你就行。”

他说:“我走了,你咋办?”

她说:“我跟你走。”

他说:“别。你活着。看孩子长大。”

她说:“好。”

但她没看孩子长大。

孩子长大了。

不需要她了。

她坐在闺女家的客厅里。

看着窗户。

等一个走了的人。

她说:“张姐,你说,他咋不来接我?”

我说:“阿姨,时候没到。”

她说:“啥时候到?”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想早点到。”

我说:“阿姨,别。”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孩子需要你。”

她说:“孩子不需要我。孩子需要月嫂。”

我愣了一下。

她说:“张姐,你来了。我就多余了。”

我说:“不是。”

“就是。”

她看着我。

“张姐,你也是。”

“你也是多余的。”

我没说话。

我心想,对。

我也是多余的。

在儿子家。

在陈家。

在孙家。

在每一个我干过活的家里。

我都是多余的。

但他们需要我干活。

不需要我这个人。

我干完了。

就走了。

下一个。

再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三十多个。

我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没一个,是我的。

我干了十年。

没一天,是为自己干的。

我六十三了。

我还在干。

因为不干,我就更多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

孙太太家的陪护椅,很窄。

我翻不了身。

膝盖疼。

我忍着。

我想起我儿子。

他小时候。

我抱着他。

在纺织厂的宿舍里。

他哭。

我哄他。

“别哭。妈在。”

他就不哭了。

他信我。

他觉得,妈在,啥都不怕。

现在呢?

现在,他怕啥?

他怕没钱。

怕没房。

怕没面子。

他不怕我。

他知道,我在。

但他在哪?

他在省城。

在电脑前。

在手机里。

在他自己的家里。

他不需要我了。

但我不怪他。

我怪我自己。

我把他养大了。

我把他养成了一个不需要我的人。

这是我的错吗?

我不知道。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出去买了包烟。

超市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奶奶,您抽烟?”

我说:“给我孙子买的。”

她说:“哦。”

我拿着烟。

没拆。

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看着天。

天很蓝。

有云。

我想起那个姓李的老太太。

她说:“屋里有人。”

我想起那个姓赵的老太太。

她说:“他来看孩子。”

我想起那个刘阿姨。

她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想起我自己。

我说:“撑着吧。”

撑着。

撑到啥时候?

我不知道。

我抽了一根。

呛得咳嗽。

眼泪出来了。

我擦擦。

站起来。

回家。

接着写。

我干月嫂十年。

还有一件事。

我没说过。

去年,我接了一个单。

在城北。

雇主姓吴。

男的,四十。

女的,三十五。

孩子刚出生。

早产。

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

我去的时候,孩子刚回家。

很小。

像只小猫。

吴太太身体不好。

产后抑郁。

不抱孩子。

不喂奶。

不看孩子。

就躺在床上。

看手机。

吴先生请了假。

在家陪着。

但他不会带孩子。

他给孩子换尿布。

换反了。

他给孩子冲奶粉。

烫了。

他抱着孩子。

孩子哭。

他也哭。

我去了。

接过孩子。

“我来。”

他站在旁边。

看着我。

“张姐,谢谢你。”

我说:“没事。”

我给孩子换尿布。

喂奶。

拍嗝。

哄睡。

吴先生在旁边看着。

“张姐,你真熟练。”

“干了十年了。”

“你带过多少孩子?”

“三十多个。”

“那你自己的孩子呢?”

我停了一下。

“我儿子。我带的。”

“他多大了?”

“三十五。”

“那他有孩子了吗?”

“还没。”

“哦。”

他不问了。

我也不说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

吴先生坐在客厅。

我过去。

“吴先生,你去睡吧。我守着。”

他说:“睡不着。”

“担心孩子?”

“嗯。”

“没事。早产儿,好好带,一样。”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张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要这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为啥?”

“我跟我老婆,结婚八年。”

“一直没孩子。”

“做试管。做了三次。”

“花了二十万。”

“最后一次,成了。”

“但她身体垮了。”

“现在,她不理孩子。”

“她说,她恨这个孩子。”

“她说,为了他,她受了太多罪。”

“我不知道咋办。”

“我请了月嫂。但你走了呢?”

“我上班。她一个人在家。”

“孩子哭。她不管。”

“我不放心。”

他说着,哭了。

“张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说话。

我心想,我咋知道?

我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每一个,都是别人家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要孩子。

我不知道,要了孩子,是不是就一定好。

我不知道。

我啥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孩子哭了,得哄。

饿了,得喂。

尿了,得换。

别的,我不知道。

我说:“吴先生,你先睡。明天再说。”

他说:“好。”

他站起来。

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

看着婴儿床。

孩子睡得很香。

小脸,皱着。

像个小老头。

我看着他。

想起我儿子。

他出生的时候。

七斤二两。

胖。

哭声响。

护士说:“这小子,嗓门大。”

我笑了。

我男人说:“随我。”

我说:“随你啥?你就会喊。”

他说:“喊啥?”

我说:“喊我。”

他笑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男人走了二十年了。

我儿子三十五了。

我六十三了。

我还在带别人的孩子。

我带了三十多个。

没一个,是我的。

第二天早上,吴太太起来了。

她走到婴儿床边。

看着孩子。

站了很久。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

“张姐,你带过这么多孩子,你喜欢他们吗?”

我说:“喜欢。”

“为啥?”

“因为他们干净。”

“干净?”

“嗯。干净。不懂事。不懂大人的苦。就知道吃,睡,哭。”

“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

“不记仇。不记恨。”

“不问你为啥。”

“不问你啥时候走。”

“你抱他,他就靠着你。”

“你喂他,他就吃。”

“你哄他,他就睡。”

“简单。”

吴太太看着我。

“张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配当妈?”

我说:“没有。”

“我没有抱过他。”

“我没有喂过他。”

“我没有哄过他。”

“我恨他。”

“但我又怕他死。”

“我怕他死了,我白受了那些罪。”

“我怕他死了,我老公不要我了。”

“我怕他死了,我啥都没了。”

她说着,哭了。

我走过去。

拉着她的手。

“吴太太,你抱抱他。”

“我不敢。”

“你抱抱。”

她走过去。

弯下腰。

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醒了。

看着她。

她看着孩子。

孩子笑了。

很小的笑。

但笑了。

吴太太愣住了。

“他笑了。”

“嗯。”

“他认识我?”

“认识。你是他妈。”

她抱着孩子。

哭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孩子不知道。

孩子笑了。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

我想起我儿子。

他第一次笑。

是三个月。

我抱着他。

他看着我。

笑了。

我哭了。

我男人说:“你哭啥?”

我说:“他笑了。”

他说:“笑了好。笑了好。”

那天之后,吴太太开始抱孩子了。

开始喂奶了。

开始哄孩子了。

我走的时候,她抱着孩子。

“张姐,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你常来。”

“好。”

我走了。

没回头。

我知道,她还在门口站着。

抱着孩子。

就像每一个妈妈。

抱着自己的孩子。

我坐上车。

掏出手机。

儿子发了个消息。

“妈,我升职了。”

我打了几个字。

“恭喜。”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注意身体。”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好。”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关了手机。

看着窗外。

车往前开。

我心想。

我干了十年月嫂。

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每一个,我都记得。

那个姓刘家的。

那个姓周家的。

那个姓陈家的。

那个姓孙家的。

那个姓吴家的。

每一个孩子。

我都记得。

他们的名字。

他们的样子。

他们哭的声音。

他们笑的样子。

我都记得。

但我自己的孙子。

我没见过。

我儿子说,不急。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带。

他嫌我土。

嫌我脏。

嫌我身上有老人味。

我不怪他。

我确实土。

我确实脏。

我确实有老人味。

我抱了三十多个孩子。

身上全是奶味。

尿味。

汗味。

眼泪味。

我洗不干净。

我也不想洗。

因为这是我干的活。

我干的活,就是带孩子。

带孩子,就是脏。

就是累。

就是熬夜。

就是没觉睡。

就是膝盖疼。

就是腰疼。

就是手疼。

就是心疼。

但我认。

我认了十年。

我还能认几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明天。

我还得干。

因为有孩子要带。

有老人要看。

有窗户要关。

有夜要熬。

有账要还。

有儿子要等。

有孙子要盼。

有自己。

要活。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抽了根烟。

我不该抽。

膝盖疼。

但我想抽。

抽完了。

我接着写。

我干月嫂十年。

今天才敢说。

有些雇主家老人夜里不睡觉。

站在婴儿床前。

一站就是半宿。

我问她咋了。

她说屋里有人。

第二天辞工。

我没忘。

我没忘那个姓李的老太太。

我没忘那个姓赵的老太太。

我没忘那个刘阿姨。

我没忘那个吴太太。

我没忘我自己。

我没忘。

我回,还是不回?

那个消息。

儿子发的。

“妈,春节回来吗?”

我打了几个字。

“回。”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看情况。”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关了手机。

看着窗外。

天黑了。

路灯亮了。

惨白惨白的。

照得地上的落叶跟纸钱似的。

我拉着行李箱。

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声音大得吓人。

走到门口。

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

看了我一眼。

又缩回去了。

我没回头。

那栋楼十七层。

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我知道是哪一扇。

我也知道。

那盏灯底下。

有个老太太。

可能还站在婴儿床旁边。

站了半宿。

我干了十年月嫂。

带了三十多个孩子。

见了三十多个家庭。

每一个家庭。

都有一本账。

我的账。

我也算了。

算不清。

也不想算了。

我六十三了。

还能干几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明天。

我还得干。

因为有孩子要带。

有老人要看。

有窗户要关。

有夜要熬。

有账要还。

有儿子要等。

有孙子要盼。

有自己。

要活。

我写到这儿。

停了。

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地上。

我没扫。

我看着它。

像看着我自己。

干了十年。

一身的灰。

一身的土。

一身的病。

一身的账。

但我还在。

我还在写。

我还在干。

我还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笑脸。

等一声。

“妈。”

我等到过吗?

等到过。

他小时候。

他叫我妈。

他长大了。

他叫我妈。

他忙了。

他不叫了。

但我还是等。

等。

等。

等。

我干了十年月嫂。

今天才敢说。

有些雇主家老人夜里不睡觉。

站在婴儿床前。

一站就是半宿。

我问她咋了。

她说屋里有人。

第二天辞工。

我没忘。

我没忘。

回。

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明天。

我还在。

我还在干。

我还在写。

我还在等。

等一个。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