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二十五万美金的时候,筷子刚好夹着毛血旺里的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两下,像说天气预报一样。
"硅谷那边,AI芯片公司,起薪就是这个数。现金加股票。"
包间里六个人,都停了一下。我旁边的老林先开口:"那是MIT的,人家EECS,比不了。"
对,比不了。
我儿子也是美国回来的。波士顿大学,2025年经济学硕士。两年下来,学费加生活费,一百八十万。现在在上海一家股份制银行做客户经理,底薪一万二,加上绩效,好的月份一万五,差的时候到手不到一万。年薪十万出头。
一百八十万投入,十万一年回本。不算利息,十八年。
我算过很多次了,每次算完就不想再算。
这个聚会是老周组的,群名叫"美本家长互助会",听着挺正经,其实就是几个中年人每年春节后碰个面,互相探探底——谁家孩子混得好,谁家一般,谁家今年不好意思来了。
今年来了六个,有三位家长的孩子属于那种"好到你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孩子也不错"的程度。
老周是其中之一。他儿子陈旭,本科国内top2,研究生去了MIT,读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EECS,MIT的王牌。毕业进了硅谷一家AI芯片公司,起薪二十五万美金。
老周说"也还行吧"的时候,脸上那种使劲压着又压不住的得意,跟他夹毛肚的手稳形成了反差。
"MIT的EECS,找不到工作的概率比MIT录取的概率还低。"老周说完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这话有点重,补了一句,"也是赶上了,AI这一波确实火。"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转到第二圈的时候,坐对面的老方开口了。他儿子方远,斯坦福计算机硕士,2023年毕业,也在湾区。
"四十万美金。"老方直接报了个数,"含股票。"
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了两秒,连老周都顿了一下。
"斯坦福CS,确实牛。"老周说。
老方摆摆手:"别光看这个。他同学里面,已经有两个人辞职了,自己创业拿融资。四十万美金的工资不干,非要折腾。你说图什么?"
"有本事才敢折腾。"老林说。
"话是这么说。"老方放下筷子,"但你知道吗,四十万美金在湾区,交完税,房租、吃饭、保险一扣,一年也剩不下多少。而且那边的人天天焦虑,拿了永居身份的想创业,没拿到身份的怕裁员。你外面看是光鲜,在里面全是围城。"
我理解老方的意思。但说实话,我坐在那儿,听他说"四十万美金剩不下多少"的时候,心里还是堵得慌。我儿子十万人民币,在上海租着合租房,一个月房租去掉三千五。
也不能这么比。人家斯坦福CS,技术壁垒摆在那。我儿子学经济学,回国进银行,日常业务里用得上学的东西不多。
"老林,你家孩子呢?"老周把话头转过去。
老林的儿子林远征,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公立里排第一,全美前二十五。ECE专业,电气与计算机工程。2022年硕士毕业,回国进了上海一家半导体设计公司,做芯片验证工程师。
"三十八万。"老林说,"年薪。"
"芯片这波确实起来了。"老周说,"海外相关技术限制,反而让国内半导体公司把海归的价码抬上去了。"
"算是赶上了。"老林难得笑了笑,"其实他当年去安娜堡的时候,我们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公立大学学费便宜些,专业也硬,先出去再说。没想到回来正好踩在这个时间点上。"
三十八万。我看了老林一眼。他当年总投入大概不到一百万,安娜堡学费比私立便宜不少。回报率比我好太多。
"也有运气。"老林又说,"他一个同学,早一届,也是ECE,回来的时候行业还没这么热,起薪才二十出头。差一年,差了将近一半。"
我儿子2025年毕业。经济学。一年比一年卷。国内银行都在缩减网点,他进去的时候,HR就说了一句话:"能进来就不错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吃菜。我夹了一块口水鸡,没尝出什么味。
"还有个事你们可能不信。"老方又开口了,他今天好像知道的特别多。
"谁?"
"南加大的,传播学硕士,2022年毕业。"
"USC传播学,很强。"老周点头。
"对。但她回来做的不是媒体,是跨境电商。在一家出海品牌公司,管TK的业务。"
"多少?"老周问。
老方比了个手势:"比你们想的高。传播学做跨境电商听着不搭,但其实特别合适。她懂内容,有海外经验,阴差阳错入了行,现在回头看反而是条对的路。"
"国内文科生最后大概率弯弯绕绕都会跟出海相关。"老周说,"因为国内钱不好挣。"
这话我信。当年儿子选经济学,我就跟他说,经济学万金油,哪儿都能去。但万金油的意思就是,哪儿都不缺你。
老林看我半天没吭声,主动把话题引过来:"你家小宇呢?波士顿的?"
"银行。"我说,"股份制银行,客户经理。"
"多少钱?"
"十万。"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包间里又安静了一下。不是同情的安静,是那种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安静。
"有销售压力的。"我补了一句,"客户经理,拉存款,卖理财。"
"波士顿的经济……"老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波士顿大学是好学校,BC、BU、东北大学,波士顿留学圈的三神兽。但经济学这个专业回国做银行客户经理,确实不匹配。
一百八十万花出去,回来卖理财产品。有客户问他留学学的什么,他都说不出口。
"学经济学的,学什么了?"我自嘲了一句,"学了怎么花钱,就能帮您管好钱。请您把钱存给我。"
老林笑了一下。老方没笑。老周尴尬地跟着笑了一声。
"还有个孩子你们可能感兴趣。"老方换了个话题。他今天知道的确实多。
"谁?"
"纽大的,电影制作专业。"
"纽大好学校,就是贵。"老周说。
"一年一百多万。这孩子总共花进去差不多三百五十万。"
"做什么?"
"自由职业,短视频编导。"
"挣多少?"
老方摇头:"不稳定。好的月份一万五,差的月份三千。"
三百五十万,回来做自由职业,好的月份一万五。
"这家里不差钱吧。"老周说。
"肯定不差。"老方说,"能去纽约读电影制作的家庭,三百五十万花出去眼都不眨,孩子回来做短视频编导,一个月挣三千还是一万五,对这个家庭来说有区别吗?"
"那确实没区别。"老林说。
"但有件事。"老方压低了一点声音,"这孩子最近开始做AIGC,就是AI生成内容那一块。你们别小看这个,过两年AI这波真起来,他做内容和创作的,说不定比MIT那位挣得还多。"
老周笑了一声:"那也是赌。"
"谁不是赌呢?"老方说,"你们当年送孩子出去的时候,哪一个不是赌?"
这句话说完,桌上没人接了。
我看了眼手机。儿子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银行工位,一摞理财产品宣传折页,文案写的是"开工大吉"。下面零星几个点赞,都是同事。
我记得送他走的那天,在浦东机场T2航站楼。他背一个大包,拉一个箱子,过了安检回头冲我挥了下手。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一百八十万,值。他去了美国,见了世面,拿了硕士,回来总不会差。
那时候我同事老陈家的孩子,国内读了个二本,毕业进了县城农商行,一个月四千。我老婆说,你看人家省了多少学费,最后不也是银行。我说不一样,我们家孩子是波士顿的硕士,平台不一样。
现在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他在上海的银行,老陈家的孩子在县城的农商行,卖的都是理财产品,只不过客户买的金额不同。
"最后说一个。"老方像是要把今天的场子讲完。
"谁?"
"UC伯克利,心理学,全美前三的专业。2023年毕业,在上海做心理咨询。"
"多少?"
"年薪十五万。"
"心理咨询不是挺挣钱吗?"老林说。
"得有客源。"老方说,"伯克利心理学全美前三没错,但她学的不是临床方向,不是用来看病的。没有独立客源,没有案源,光靠机构底薪,也就这个数。"
十五万。比我家孩子多五万,但人家花的也不少。
七个孩子,学费百万起步。多的一年四十万美金,少的一年十万人民币。差了将近三十倍。
老周喝完杯里的酒,靠在椅背上:"海外求学的追梦路不假,但还得靠自己。"
这话听着像鸡汤。但在那个桌上坐了两个小时之后,我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不全对。
不是靠自己就行。专业、行业、时机、运气,哪样差了都不行。MIT的EECS赶上AI这波,斯坦福CS在湾区创业,安娜堡ECE赶上芯片行业风口,USC传播学赶上跨境电商出海。
这些都是赶上了。赶不上的呢?波士顿的经济学,伯克利的心理学,纽大的电影制作。不是人不优秀,是天时地利没凑上。
但要说后悔吗?我不后悔送他出去。他见了世面,交了朋友,英语说得比我好,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只是花那么多钱回来做银行客户经理这件事,说出去的时候脸上确实挂不住。
散场的时候,老周在门口拍我的肩膀:"老张,别想太多。孩子还年轻,慢慢来。"
我笑了笑,说没事。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发动。打开手机,看到儿子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理财产品的宣传图,配文:"稳健型,年化4.2%,适合保守型客户。"
下面有条评论,是他大学同学留的:"你波士顿经济学白读了。"
他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发动车,从停车场出来上了高架。高架两边是上海的夜景,写字楼亮着灯,有些楼层还亮着。我忽然想到老方说的那句话——"谁不是赌呢?"
是啊。只是有些人赌赢了在笑,有些人赌输了也在笑。不笑能怎么办呢,钱已经花了,日子还得过。
到家的时候,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了我一眼:"聚完了?怎么样?"
"老周家那个MIT的,二十五万美金。"我说。
老婆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咱家小宇今天发了条朋友圈,"我说,"在卖理财。"
老婆顿了一下,说:"明天让他回来吃饭吧。"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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