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关派出所当了十五年民警。夜班值过无数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可那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个人,让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像堵了块石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所里刚处理完一起邻里纠纷,我正准备泡碗方便面垫垫肚子,对讲机响了——辖区一家小旅馆举报有人卖淫嫖娼。我和搭档小周赶过去,前台小姑娘红着脸指了指二楼最里头那间房。敲门,亮证,进去。
床上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的棉鞋还沾着泥。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浓妆艳抹,低着头抠手指甲。老头看见我们,没跑,也没慌,慢慢站起来,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说了句:“同志,等我穿个鞋。”
带回所里做笔录,我问他姓名。他说:“赵德厚,六十五,家住河湾村。”声音平稳,像在跟人唠家常。我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带他来,他说知道。我又问那你还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开口:“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白天去公园下下棋,晚上……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旁边做记录的小周,一个刚分来半年的小伙子,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可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就在我们准备按程序往下走的时候,赵德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儿媳妇”。我按了免提,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您在哪?小宇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弄不动他,您快来……”
赵德厚猛地站起来,脸上的平静瞬间碎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我把电话接过来,说了句:“我是派出所民警,你公公现在在我们这儿配合调查,你先打120。”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赵德厚的儿媳妇——说了一句话,让我握着电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说:“同志,我爸是不是又去那种地方了?你们别为难他……他兜里那点钱,是给我儿子攒的学费,他一分都没舍得花。”
第一章 小年夜
派出所的灯管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赵德厚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儿媳妇那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就剩孩子的哭声和她急促的喘息。我把手机还给赵德厚,他接过去,没说话,挂了。
“赵德厚,你儿媳妇说的,是真的?”我拉开椅子坐下,盯着他。
他不看我,眼睛落在自己鞋尖上,那双棉鞋的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那只还开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半晌,他点了点头。
“钱是给小宇攒的。一万二,在信用社存着,存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今晚上花了八十。就八十。”
小周在旁边敲键盘,手指头顿了一下。八十块。我干了十五年警察,抓过的嫖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老板,有民工,有喝多了撒酒疯的,有死不认账的,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老头——他坐在那儿,脊梁骨挺得笔直,脸上没有羞耻,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儿子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吗?”我问。
赵德厚摇头:“他不知道。他要知道,得从深圳飞回来跟我拼命。”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我儿子孝顺,就是太忙。忙得连他娘走的时候,都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点了根烟,走到窗边。外面飘起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小年夜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说说吧,怎么回事。”我拉回椅子坐下,“你儿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儿子呢?”
赵德厚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互相搓了搓,像是在暖手,又像是在想怎么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建军同志,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不瞒你。我老伴姓周,叫周桂芬,三年前查出来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两个月。那两个月,我儿子从深圳回来过两趟,头一趟待了三天,第二趟待了一天半。他请不下假,公司那边催得紧。我不怪他,真不怪。他在深圳买了房,一个月房贷八千多,媳妇又怀了二胎,压力大得很。”
他停了停,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小周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
“桂芬走的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在病房。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赵啊,你以后可咋整。我说你别操心,我身体好着呢。她说你身体好,可你一个人,连饭都懒得做。我说我做,我学着做。她就笑,笑完了就哭,哭完了又笑。后半夜,她走了。”
赵德厚的眼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桂芬走了以后,头半年我还行。村里老伙计们叫我下棋,我就去。叫我喝酒,我也去。可后来,老李头被他儿子接去城里了,老孙头中风瘫了,老赵头——跟我同岁的那个——心梗,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我就想,万一哪天我也这么走了,是不是也得等臭了才有人知道?”
“你儿子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家的情况?”我插了一句。
“知道。怎么不知道。”赵德厚苦笑,“他给我买了智能手机,教我视频。可视频能干啥?隔着屏幕,他那边孩子在哭,媳妇在喊,他跟我说不上三句话就得挂。有一回,我跟他说,我说儿啊,你爹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爸,你再坚持坚持,等小宇上小学了,我接你来深圳。我说好。可小宇今年才四岁,上小学还得两年。两年,七百多天,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声音终于有点抖了。他低下头,用棉袄袖子抹了一把脸。
“那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我把烟掐了,“你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人。”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远处有人放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穿过雪幕传过来。
“今天下午,我去镇上信用社取钱。”他终于开口了,“取了两千,准备给小宇交幼儿园下学期的费用。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旅馆门口,有个女人跟我搭话。她说,大爷,进来暖和暖和。我说不暖和,我回家。她说,家里有人吗?我说没人。她说,那回去干啥?冷锅冷灶的。我就站住了。”
他停了停,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棉袄上的一个线头。
“她说的没错。冷锅冷灶的。我回去干啥?我就进去了。坐了半个钟头,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跟我说了会儿话。她说她也是农村的,男人在工地摔断了腿,她出来挣点医药费。我们没干啥,真的。就是说话。后来,我就给了她八十。”
“你儿媳妇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在哪?”
“在派出所门口。”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们敲门前五分钟,我刚从旅馆出来。走在路上,心里空落落的。八十块钱,够给小宇买两罐奶粉了。我就这么花了。”
正说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头发上落满了雪,怀里抱着个裹成粽子的孩子。她看见赵德厚,脚步猛地一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爸!”
第二章 儿媳妇
赵德厚的儿媳妇叫林小芳,三十出头,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她怀里那个孩子,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时不时咳两声,每咳一下,她整个人就跟着颤一下。
“你怎么来了?”赵德厚站起来,想去接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您电话挂了,我怎么打都打不通,我急死了。”林小芳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忍着没掉下来,“小宇烧到四十度二,村里卫生所不敢收,说让赶紧送县医院。我给您打电话,您不接。我抱着孩子走到村口,拦了辆过路车……”
她说不下去了,把孩子往赵德厚怀里一塞,自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赵德厚抱着孙子,那孩子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爷爷”。赵德厚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棉被上。
我看不下去了,冲小周使了个眼色。小周会意,转身出去叫了辆车。我把林小芳扶起来,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弟妹,你先别急。孩子发烧的事,我们马上安排车送医院。你公公这边,情况我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林小芳抬起头,抹了把脸,声音突然变得很稳,“我知道。爸他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来城里跟我们一起住。他不肯。”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在深圳吗?”
“以前在深圳。”林小芳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去年回来了。我男人……我男人在深圳工地上出了事,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我们就把深圳的房子卖了,回了老家。他在县城开滴滴,我在超市收银。租了个一居室,日子紧巴巴的。我让爸来跟我们住,他说啥都不肯。说城里住不惯,说不能给我们添麻烦。”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有点抖了,但很快压住了。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拖累我们。他总说,他还能动,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可他一个人在那老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周末带着小宇回去看他,每次回去,他都提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鸡杀好,把菜摘好,等着我们。我们走的时候,他站在村口,一直站着,站到看不见车为止。”
赵德厚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林小芳突然转向他:“爸,今天这事,我不怪您。真的。您要是想找个伴,我不拦着。我就是……我就是心疼您。您这一辈子,为我婆婆,为小军,为这个家,您啥时候为自己活过?”
赵德厚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小芳,你说啥呢。我……我不是找伴。我就是……就是一个人太憋得慌了。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八十块钱,就说了半个钟头的话。人家也不容易……”
“爸!”林小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孩子接过去,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弯下腰,给赵德厚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我们光顾着自己难,忘了您也难。妈走了以后,我们谁都没问过您,您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吃完就走,留下您一个人收拾桌子洗碗。我们……我们太自私了。”
赵德厚慌了,伸手去拉她:“小芳,你干啥,你快起来,这像啥话……”
林小芳不起来,抱着孩子,就那么弯着腰,肩膀抖得厉害。小宇在她怀里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妈妈,我难受。”林小芳这才直起身,哄孩子。赵德厚站在旁边,两只手无处安放,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我干咳了一声,走过去。
“赵德厚,情况我了解了。你今晚这个事,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得罚款。但是——”我加重了语气,“考虑到你是初犯,情节轻微,又没造成什么后果,而且你家里这个情况,我们可以从轻处理。罚款五百,你明天来所里交。现在,先带孩子去医院。”
赵德厚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林小芳抱着孩子,也愣住了。
“快去吧。”我挥挥手,“车在门口等着呢。小周,你跟着去一趟医院,帮着跑跑手续。”
小周应了一声,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林小芳抱着孩子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赵德厚一眼:“爸,您一起来啊。”
赵德厚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外面雪已经下大了,地上白了厚厚一层。远处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谁家提前放了除夕的炮。
“去啊。”我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啥。孩子等你呢。”
赵德厚这才迈开腿,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冲我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他啥也没说,直起身就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赵德厚走在林小芳旁边,伸出一只手,想去接孩子。林小芳没给,反而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挎住了赵德厚的胳膊。赵德厚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那只被挎住的胳膊,一直僵着,一动不敢动。
小周跟在后头,走到车边回头冲我喊:“李哥,你先吃点东西吧,泡面都坨了!”
我摆摆手,转身回屋。桌上那碗方便面,确实坨了。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凝住了。我把面倒掉,重新泡了一碗,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等着面软。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路灯的光晕被雪裹住,晕成黄蒙蒙的一团。我端起面,没吃,想起赵德厚说的那句话——“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拿起手机,给我爹发了条微信:“爸,睡了没?明天我休息,回去看你。”
过了两分钟,我爹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下了:“回来就回来,买啥东西。家里啥都有。”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面吃了。
第三章 河湾村
第二天一早,我交完班没回家,开车去了河湾村。
河湾村离县城二十多公里,沿着国道走一段,再拐上一条乡道,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雪后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抖落一蓬雪。
赵德厚家在村东头,三间砖房,院子用碎砖头围了一圈矮墙。院门敞着,里面扫得干干净净,雪都堆在墙根底下,堆得整整齐齐的。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赵德厚在家吗?”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赵德厚掀开棉帘子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屋里让:“李同志,你咋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不算暖和,但收拾得利落。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老式柜子,柜子上摆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笑眯眯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是周桂芬,还有赵小军和林小芳,那个婴儿应该是小宇刚出生的时候。
“坐,坐。”赵德厚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我拦住他,“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昨晚在县医院打了一针,后半夜烧就退了。小芳在医院守了一夜,今早我让她回去歇着了,我守着。”他搓了搓手,“李同志,那罚款……”
“我来就是说这个。”我坐下来,“罚款五百,我已经替你交了。”
赵德厚一下子愣住了,脸涨得通红:“那咋行,那咋行,我这就给你拿……”
“你听我说完。”我按住他,“这五百,是我替你交的。但是有条件。”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慌。
“条件就是,你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了。想说话,想找人唠嗑,你来所里找我。我值夜班的时候多,你来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泡茶。所里还有几个老同志,都爱下棋,你来,跟他们杀几盘。”
赵德厚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还有,”我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你儿子的事,我听你儿媳妇说了。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在县城开滴滴。你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他们租一居室,日子紧巴巴的。你知道他们为啥不跟你住一起吗?”
赵德厚低下头:“他们嫌我……”
“他们不嫌你。”我打断他,“是你儿媳妇说的,你儿子伤了腰以后,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你儿媳妇怕你看见了难受,也怕你儿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他们是想等日子好一点了,再来接你。不是不想管你。”
赵德厚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真的?”
“你儿媳妇昨晚在医院跟我说的。她说,爸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干,后来种地,供小军上大学。小军出息了,在深圳买了房,本来想接你们去享福,结果你老伴走了,小军又伤了腰。她说,爸命苦,她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赵德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暖瓶盖子拔了两次才拔开。
“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接过他递来的水,继续说,“你这种情况,不是个例。咱们县里,像你这样的空巢老人,少说也有几千。子女在外面打工,老人一个人在家,白天还好,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长了,不出问题才怪。”
赵德厚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又开始抠那个线头。
“我想帮你做点事。”我说,“咱们所里有个老民警,姓孙,明年退休。他搞了个老年活动中心,就在镇上,平时有二十来个老人去下棋、打牌、唠嗑。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报个名。免费的,茶水自带。”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我去了,家里这些鸡咋办?”
“你早上喂了鸡再去,下午回来收鸡蛋,啥都不耽误。”我笑了,“老孙头说了,他们那儿还缺个教下象棋的。你会下吧?”
赵德厚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会。桂芬在的时候,我教过她。她学得慢,老悔棋……”
他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别过头去。我没催他。屋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鸡窝上,落在墙头的枯草上,落在赵德厚花白的头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李同志,我去。我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找孙警官。报我名字就行。”
他送我到院门口。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雪里,棉袄上落了一层白。我按了声喇叭,他挥了挥手。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林小芳打来的。
“李警官,我爸他……”
“他没事了。明天去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你放心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小芳压抑着的哭声。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给所里打了个电话。
“小周,帮我在老年活动中心那边报个名。赵德厚,河湾村的。对,就是昨晚那个老头。明天下午两点,孙警官那儿。”
小周在那头应了一声,又问:“李哥,他那个罚款……”
“从我工资里扣。”
“李哥……”
“少废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田野。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地上会白一层。赵德厚院子里的雪,有人扫。他心里的雪,也得有人扫。
第四章 老年活动中心
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其实就是原来粮站的一间旧仓库改的。孙警官——孙德明,比我大十岁,明年退休,干了半辈子社区民警,谁家有个家长里短的,都找他。他去年跟镇里申请了这间仓库,粉刷了一下,摆了几张旧桌子,弄了两副象棋,一个暖水瓶,就成了老人们的聚点。
赵德厚是第三天来的。那天下午我在所里整理案卷,孙德明给我发了张照片:赵德厚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对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两个人中间摆着棋盘,赵德厚正捏着棋子想事,眉头皱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这小子棋下得不错。”孙德明在语音里说,“来了两天,赢了老周头三盘,老周头气得晚饭都没吃。明天还来呢。”
我笑了一声,把照片存了。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所里值班,赵德厚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李同志,你忙不忙?不忙的话,来活动中心坐坐?老孙头说你爱下棋,我想跟你杀两盘。”
我看了一眼值班表,今晚小周值班,我没事。就骑车去了活动中心。推门进去,里面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七八个老头围在两张桌子边,有下棋的,有看棋的,有唠嗑的。赵德厚坐在靠里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手。
“李同志,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他摆好棋盘,递给我红棋。我当头炮,他把马跳。下了十几个回合,我发现他棋路很稳,不急着进攻,但防守滴水不漏。我故意露了个破绽,他立刻抓住,吃了我一个车。
“赵叔,你这棋可以啊。”我认输,把棋子归位。
赵德厚嘿嘿笑了,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个小孩。
“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中午歇晌,跟工友们下。那时候一块钱赌注,我赢了一个月烟钱。”他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后来桂芬不让下赌棋,说影响不好。我就不赌了,光下棋。再后来,小军上了大学,家里缺钱,我去工地干,没人跟我下了。”
“现在可以下了。”我说,“老孙头这儿,天天有人。”
他点点头,抽了口烟,看着棋盘:“李同志,那五百块钱……”
“别提了。”
“不,我得说。”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我,“那五百,我让小芳给你送过去。她不肯,说您不会要。我就想当面跟你说,那钱,我一定还你。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动。开春我去镇上找点零活干,捡废品也行。我不欠人钱。”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关节突出,指头上全是老茧。这双手,在砖窑厂搬过砖,在地里刨过土,在工地上扎过钢筋,供出了一个大学生儿子。六十五岁了,还在想着不能欠人钱。
“赵叔,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把棋子重新摆好,“再来一盘。这回我认真下。”
第二盘下了快一个钟头。周围的老头都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支招。赵德厚皱着眉,每一步都想很久。最后我险胜,他拍了下大腿:“哎,又输了。”
“你棋艺不错,就是太保守。该进攻的时候不进攻,老想着守。”我收拾棋子,“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他站起来活动腰,“明天还得早起喂鸡。”
我跟他一起往外走。外面起风了,冷得刺骨。他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冲我摆摆手:“你回去吧,我自己走。村里那条路我熟。”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李同志,那个……小军说过年回来。他说今年早点回来,腊月二十八就到。小芳说的。”
他的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欢喜。
“那好啊。”我说,“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李同志,你要是有空,过年的时候来家里吃饭。小芳包的饺子好吃。”
“行,我一定去。”
他这才放心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镇子口的路灯下,缩成一个小黑点。我站在活动中心门口,风刮在脸上生疼。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第五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所里处理一起酒驾的案子,手机震了。是赵德厚打来的,声音有点激动:“李同志,小军回来了!刚到!他买了烤鸭,还有一条鱼。小芳在包饺子。你晚上来不?”
“我这儿还有个案子,可能得晚点。”
“多晚都等你。小军说想见见你。”
我答应了。处理完手头的事,已经快七点了。我买了箱牛奶,又给小宇包了个红包,开车去了河湾村。赵德厚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门开着,远远就闻见炖肉的香味。
推门进去,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赵小军坐在桌边,三十多岁,瘦,脸色有点黑,但精神头不错。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李警官,我爸的事,小芳都跟我说了。谢谢您。”
他的手很有劲,握得我手疼。
“别叫警官,叫李哥就行。”我打量了他一下,“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下意识扶了一下腰,“开滴滴,一天坐十来个钟头,是有点累,但比工地上强。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够家里开销。”
林小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李哥来了!快坐,饺子马上就好。”小宇从里屋跑出来,烧退了,小脸还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就喊:“警察叔叔!”
赵德厚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冒热气。他看见我,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来了啊。坐,快坐。小军,给李同志倒酒。”
那顿饭吃得热闹。赵小军话不多,但一直在给赵德厚夹菜,给林小芳倒水,给小宇擦嘴。赵德厚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儿子说活动中心的事,说老孙头,说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周头,下棋老悔棋。赵小军听着,时不时笑一声。
吃到一半,赵小军突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爹。
“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赵德厚停下来,看着他。
“过了年,我打算把滴滴停了。”赵小军说,“我跟人合伙,在县城开个小超市。地方看好了,就在二中旁边,学生多。本钱还差一点,我找同学凑了凑,差不多够了。”
赵德厚愣住:“那得多少钱?你哪来的……”
“我把深圳那个房子尾款清了,剩了十几万。”赵小军低下头,“爸,以前我总想着在深圳扎根,觉得混出个样来才有脸回来。后来腰伤了,躺在医院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厚,眼睛有点红。
“我爸在哪,家就在哪。深圳的房子再大,您不去,那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我回来这一年,在县城租房子,您一个人在家,我心里不踏实。开超市挣得不多,但能守着您。您年纪大了,我不能让您再一个人了。”
赵德厚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小芳在旁边抹眼睛,小宇不懂事,还在啃鸡腿。
“你……你咋不早说。”赵德厚的声音发哑。
“早说您肯定不让。您一辈子都这样,啥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们说。”赵小军端起酒杯,“爸,这杯我敬您。以前儿子做得不好,您别往心里去。往后,咱一家人好好的。”
赵德厚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点。他仰头喝了,抹了把嘴,没说话,只是使劲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心里热乎乎的。林小芳端上来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薄皮大馅。赵德厚给我夹了一个,说:“尝尝,小芳包的。”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真香。
吃完饺子,赵小军把我拉到院子里。外面冷,他搓着手,呼出的气成白雾。
“李哥,我爸的事,我真不知道。小芳跟我说了以后,我一晚上没睡着。”他低着头,“我以前总觉得,给他打钱就行了。每个月转一千,过年回来一趟,就算是孝顺了。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知道也不晚。”我说。
“嗯。”他抬头看着天,星星很亮,“超市开起来以后,我让我爸白天在店里帮忙,收收钱,跟顾客唠唠嗑。不让他干重活,就让他有事做,有人说话。”
“他肯定乐意。”
赵小军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李哥,这个您拿着。”
我一看,是个存折。翻开,上面写着赵德厚的名字,余额一万二。
“这是爸给小宇攒的学费。他昨晚硬塞给我的。”赵小军的声音有点哑,“我拿着这个,心里难受。他一个人在家,吃舍不得吃,穿舍不得穿,攒了这么点钱,全给孙子留着。李哥,您说,我这个儿子,是不是太混蛋了。”
我把存折还给他:“收着。你爸的心意。以后对他好点就行。”
赵小军把存折揣好,用力点了点头。
第六章 年三十
年三十那天,我值完班,下午去了趟河湾村。赵德厚家贴了春联,放了鞭炮,院子里铺了一地红纸屑。小宇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追鸡,跑得满头汗。
赵德厚在厨房忙活,赵小军在旁边打下手。林小芳在堂屋摆碗筷,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李哥来了,正好正好,刚出锅的丸子,你尝尝。”
我捏了一个,外酥里嫩,烫得直哈气。赵德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嘿嘿笑:“来了啊。今晚上别走,在这儿吃年夜饭。”
“不了,我爹还在家等我。”我说,“我来看看你们,顺便说个事。”
赵德厚擦着手走出来:“啥事?”
“那个罚款的事,我替交了。但是——”我加重语气,“你别跟我提还钱的事。我不缺那五百。你要是过意不去,开春以后去活动中心,多带几个老伙计来。老孙头说了,现在人越来越多,桌子不够用,想再弄一间屋。你要是愿意,帮着张罗张罗。”
赵德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行,这事我能干。”
“还有,”我掏出手机,“我建了个微信群,叫‘河湾老友记’。把活动中心那帮老头都拉进来了。你也进来,没事发发语音,约棋。不会打字没关系,发语音就行。”
赵德厚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嘿嘿笑了:“这玩意儿,我慢慢学。”
“慢慢来。小军,你教你爸。”
赵小军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问题。我给他下个象棋软件,让他跟手机下。”
赵德厚摆摆手:“不跟手机下,没意思。跟人下才有意思。”
我笑了。院子里鞭炮声又响起来,小宇捂着耳朵跑过来,抱住赵德厚的腿。赵德厚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印子。
“爷爷,你明天还带我去镇上吗?”
“去。爷爷带你去活动中心,看爷爷下棋。”
“我也要下!”
“你还小呢,先看。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子,心里说不出的熨帖。赵德厚抱着孙子,赵小军在旁边笑,林小芳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喊了声“吃饭了”。
我挥挥手:“我走了。我爹还等我回去贴春联呢。”
赵德厚放下小宇,送我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穿着件新棉袄,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比一个月前年轻了好几岁。
“李同志,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别谢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开春活动中心见。”
“嗯,活动中心见。”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赵德厚还站在门口,小宇在旁边蹦蹦跳跳,赵小军走出来,把手搭在他爹的肩膀上。一家三口站在那儿,站在红彤彤的春联底下,站在满地鞭炮屑中间。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爹打电话来了。
“到哪了?饺子包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
“马上到。爸,春联买了吗?”
“买了。等你回来贴呢。你快点。”
“好嘞。”
我挂了电话,踩下油门。窗外田野里的雪还没化,但路边的杨树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芽苞。春天快来了。
第七章 开春
开春以后,活动中心真扩大了。赵德厚找镇里批了旁边一间空屋,自己动手粉刷,搬桌子,拉电线。老孙头掏钱买了新棋盘,我托人弄了台旧空调装上。二月底,新屋正式开门,里面摆了六张桌子,能坐三十来号人。
赵德厚成了那儿的常客。每天上午喂完鸡,骑着辆旧自行车去镇上,中午在活动中心吃碗面,下午下棋、唠嗑,傍晚再骑回来。他棋艺好,脾气也好,谁悔棋他都不恼,笑眯眯地重新摆。老周头还是老悔棋,赵德厚就让他悔,悔完了再赢他。老周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但第二天还来,一来就找赵德厚。
三月中旬的一天,我去活动中心看他们。推门进去,里面热闹得很,三桌下棋的,一桌打牌的,还有几个坐在角落里唠嗑的。赵德厚坐在靠窗那张桌边,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暗红格子外套,正捏着棋子想事。
赵德厚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介绍:“这是张秀兰,张大姐,上河湾村的。儿子在省城,她一个人在家。老孙头介绍来的。”
张秀兰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点了点头。她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挺和气的。
“李同志好。老赵总提起你,说你是他的恩人。”
“别别,什么恩人。”我赶紧摆手,“就是同事。张大姐也爱下棋?”
“刚学。下得不好。”张秀兰落了个子,赵德厚跟着走了一步,她哎呀一声,“又堵我。”
赵德厚嘿嘿笑:“你走这儿。别老想着吃我的子,你得看全局。”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赵德厚教棋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讲,张秀兰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下了两盘,张秀兰赢了一盘,高兴得直拍手。赵德厚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退到门口,孙德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俩人,天天来。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下完棋还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张秀兰包的包子,给赵德厚带过两回。”
我看了他一眼:“老孙,你可别瞎撮合。”
“我没撮合。我就是观察。”孙德明嘿嘿笑,“赵德厚这个人,正派。张秀兰也是个本分人。两个人都是一个人过,聊得来,做个伴,有啥不好的。又不是年轻人搞对象,就是搭个伴,说说话。你还能拦着?”
我想了想,没说话。
下午四点多,赵德厚和张秀兰一起出了活动中心。张秀兰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赵德厚推着自行车,两个人并排走着,边走边说。走到路口,张秀兰往左,赵德厚往右,两个人站住,又说了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赵德厚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张秀兰已经走远了,他才转回头,慢慢骑走了。
我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春天风大,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骑得很慢,不慌不忙的,像是有什么好事等着他。
第八章 清明节
清明节那天,赵小军给我打电话,说他爹要去给他娘上坟,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去。我说行。
早上八点,赵小军开着辆二手面包车来接我。赵德厚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香、纸钱、一壶酒,还有一碟子青团——张秀兰做的,让赵德厚带上。
“张大姐说,桂芬嫂子爱吃甜的,她特意多放了糖。”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小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爹一眼,没吭声,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周桂芬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背风向阳。坟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围的杂草都被拔过了。赵德厚蹲下来,把篮子放在碑前,一样一样往外掏。
“桂芬,我来看你了。”他一边摆东西一边说话,语气就像在跟老伴唠家常,“小军回来了,在县城开超市,就在二中旁边。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几千。小芳在超市帮忙,小宇上幼儿园了。都好,你放心。”
他点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又倒了杯酒,洒在碑前。
“我啊,我挺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开春以后,去镇上活动中心下棋。有个张大姐,人不错,包的青团好吃。今天这个就是她做的,你尝尝。”
赵小军站在旁边,低着头,眼圈有点红。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山坡下的田野。麦苗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铺到天边。
赵德厚在坟前坐了很久。他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周桂芬的照片,还是年轻时候照的,梳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赵德厚伸手摸了摸照片,手指头在“周桂芬”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桂芬,你放心。我不孤单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活动中心人多,老孙头,老周头,张大姐,都挺好的。李同志也常来。小军每周末都带小宇回来。我挺好。”
他转过身,看着赵小军:“走吧。你娘爱干净,咱别把坟头弄乱了。”
赵小军走过去,扶着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山坡下走。走到半路,赵德厚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周围几棵松树,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
“你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赵德厚说,“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吃苦,后来供你上学,再后来帮你看小宇。等日子好过了,她走了。”
赵小军攥紧了他爹的胳膊:“爸,以后我好好孝顺您。”
赵德厚拍了拍他的手:“不用你孝顺。你好好的,小芳好好的,小宇好好的,我就啥都好。”
回到村里,赵小军把车停在家门口。张秀兰站在院门口,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
“回来了?坟上完了?”她走过来,把菜盆递给赵德厚,“我寻思你们该回来了,把饭做好了。小军,小芳在屋里包饺子呢。”
赵德厚接过菜盆,看了她一眼。张秀兰冲他笑了笑,又看了赵小军一眼,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回屋了。
赵小军站在院子里,看看他爹,又看看张秀兰的背影,最后看着我。我耸了耸肩。赵小军想了想,走过去,站在赵德厚旁边。
“爸,张姨人挺好的。”
赵德厚蹲在地上择菜,手顿了一下:“就是下棋的伴。你娘走了以后,就她跟我说话最多。”
“我知道。”赵小军也蹲下来,帮他爹择菜,“挺好的。您高兴就行。”
赵德厚没抬头,但手里的动作轻快了不少。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第九章 夏天
入夏以后,赵小军的超市开业了。二中旁边,二十来平米,卖文具、零食、矿泉水,门口摆了个冰柜卖雪糕。开业那天我去看了看,赵德厚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笨手笨脚地扫码。张秀兰在旁边帮忙,给顾客装袋子。赵小军搬货,林小芳收钱,小宇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天下午,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赵德厚给一个学生结完账,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他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我:“喝,冰的。”
“生意怎么样?”
“还行。头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他推了推老花镜,“够房租水电,还能剩点。小军说,等下学期开学,学生多了,能挣更多。”
张秀兰在旁边笑:“他现在算账可快了。以前在活动中心下棋,算路算得清楚,现在算钱也算得清楚。”
赵德厚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但嘴角是弯的。
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二中放学了,学生三三两两出来,有的买雪糕,有的买本子。赵德厚忙得不亦乐乎,扫码,收钱,找零,偶尔跟学生开个玩笑:“小伙子,又买辣条?你妈知道不?”
学生嘿嘿笑,抓了辣条就跑。
张秀兰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她拿袋子,他扫码;她收钱,他找零。有时候手碰到一起,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缩回去,继续干活。
赵小军搬完货,从后面走出来,看见我,递了根烟。我们俩蹲在超市门口抽烟。
“李哥,我爹最近精神多了。”赵小军说,“以前在村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在超市,跟学生唠,跟张姨唠,晚上回去还跟我打电话唠。话多得我都嫌烦。”
他嘴上说烦,脸上却全是笑。
“张姨这个人,真不错。”他又说,“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头一回笑得这么舒心。我跟小芳商量了,要是他俩愿意,我们不拦着。都这把年纪了,有个伴比啥都强。”
“你跟你爹说过吗?”
“没说。顺其自然吧。”赵小军掐了烟,“他要是想往前走一步,我们支持。他要是不想,就这样也挺好。反正有张姨在,他有人说话,有人下棋,有人一起买菜做饭。比啥都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第十章 秋天
秋天的时候,活动中心搞了一次象棋比赛。赵德厚拿了第二名,输给了老周头。老周头得意了好几天,逢人就说自己赢了赵德厚。赵德厚也不恼,笑眯眯的,说老周头进步快,明年他得加倍练。
比赛那天,张秀兰一直在旁边看着。赵德厚下棋的时候,她给他倒水;赵德厚赢了,她鼓掌;赵德厚输了,她递毛巾。老周头在旁边起哄:“秀兰妹子,你光给老赵递毛巾,也给我递一条啊。”
张秀兰脸一红,骂了句“老不正经”,转身走了。赵德厚瞪了老周头一眼,老周头嘿嘿笑。
比赛结束,赵德厚拿了奖状和一副新象棋。他把奖状卷起来,象棋递给张秀兰:“你拿着。你那副棋子旧了,老卡手。”
张秀兰接过来,看了看,又推回去:“你赢的,你留着。”
“我那副还能用。你拿着。”
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张秀兰收下了。她把象棋盒抱在怀里,低着头,耳朵根红红的。
那天晚上,赵德厚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不对劲。我问他咋了,他沉默了半天,说:“李同志,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我……我跟张大姐,就是下棋的伴。可活动中心那帮老家伙,老拿我们开玩笑。老周头今天说得可难听了,说我们俩……说我们俩搭伙过日子。张大姐脸皮薄,我怕她以后不来了。”
“赵叔,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我坐直了身子,“你对张大姐,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桂芬走了三年,我没想过再找。可张大姐……她不一样。她懂我。我说上半句,她接下半句。我说棋,她懂。我说地里的活,她也懂。她在的时候,我心里踏实。她不在,我就觉得少了点啥。”
“那你跟她说啊。”
“说啥?都这把年纪了,说这个,让人笑话。”
“谁笑话?老周头?他那是羡慕。赵叔,你六十五,张大姐六十出头,你们还有二十年好活。二十年,一个人过,和两个人过,能一样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然后赵德厚叹了口气:“我琢磨琢磨。你别跟人说。”
“放心。我嘴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我爹从厨房出来,端了碗银耳汤给我。
“谁啊?”
“一个朋友。赵德厚,河湾村的。”
“哦,那个老头。”我爹坐下,也端起一碗银耳汤,“你上次跟我说过。他找着伴了?”
“快了。”
“好事。”我爹喝了口汤,“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孤单。你妈走了五年,要不是隔壁王婶天天来串门,我也熬不过来。”
我看着我爹,他头发也白了,但精神不错,每天去公园打太极,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唠嗑。
“爸,你要是想找个伴,我不拦着。”
我爹瞪了我一眼:“你爹我都七十三了,还找啥伴。我就说说。赵德厚才六十五,年轻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一章 腊月
又到了腊月。赵德厚和张秀兰的事,在老周头那张嘴的传播下,整个活动中心都知道了。但没人再开玩笑,因为赵德厚正式跟张秀兰说了。
怎么说的,我不知道。赵德厚没告诉我。但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又去活动中心,看见赵德厚和张秀兰坐在一起下棋。下完棋,两个人一起走出来。张秀兰推着自行车,赵德厚跟在旁边。走到路口,张秀兰往左,赵德厚往右。但这次,赵德厚没站住,他跟着张秀兰往左走了。
“你走错了,你家在那边。”张秀兰说。
“我知道。”赵德厚说,“我先送你回去。天黑了,路滑。”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行车让给他推。两个人并排走着,消失在路灯下。
老周头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嘿嘿笑:“这老赵,还挺会来事。”
孙德明在旁边说:“你少说两句。人家正正经经的,你别瞎搅和。”
“我哪有搅和。我是羡慕。”老周头叹了口气,“我老伴要是活着,我也天天送她回家。”
腊月二十八,赵小军又回来了。这次他没开面包车,开了辆二手SUV,后备箱塞满了年货。超市生意不错,他换了个大点的车,方便进货。
赵德厚在院子里杀鸡,张秀兰在厨房炸丸子。赵小军搬完东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张秀兰旁边。
“张姨,您歇会儿,我来炸。”
张秀兰让开位置,站在旁边,有点局促。赵小军一边炸丸子一边说:“张姨,我爸这个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他要是哪儿做得不好,您别跟他计较。”
张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挺好的。我们就是……就是搭个伴。”
“我知道。”赵小军把丸子捞出来,沥了沥油,“我妈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过了三年。这三年,我回来得少,没照顾好他。现在有您在,我放心多了。”
张秀兰的眼眶有点红,她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小军,你放心。我跟你爸,就是互相照应。不图别的。”
赵小军点了点头,端着一盆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张姨,过了年,我想把超市旁边那间空屋租下来,扩一扩。到时候您来帮忙呗,跟我爸一起。两个人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张秀兰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无处安放。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我来。”
腊月三十,我又去了河湾村。这次赵小军非留我吃饭,我推不过,就留下了。饭桌上坐了六个人:赵德厚、张秀兰、赵小军、林小芳、小宇,还有我。赵德厚坐在主位,张秀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碗红烧肉,时不时对视一眼,又赶紧移开。
小宇在旁边喊:“爷爷,我要吃鸡腿!”
赵德厚给他夹了个鸡腿。小宇咬了一口,又说:“张奶奶,我要吃丸子!”
张秀兰给他夹了个丸子。小宇吃着吃着,突然说:“爷爷,张奶奶,你们俩坐一起呗。别隔那么远。”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赵德厚脸涨得通红,张秀兰低着头扒饭。赵小军憋着笑,林小芳踢了小宇一脚。
我端起酒杯:“来,过年了,咱干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赵德厚和张秀兰的手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第十二章 春天
开春以后,赵德厚和张秀兰把事定下来了。没大办,就在活动中心摆了两桌,请了老孙头、老周头那帮老伙计,还有赵小军一家。赵德厚穿了件新夹克,张秀兰穿了件红毛衣,两个人站在台上,老孙头当证婚人,老周头起哄让他们亲一个。赵德厚脸皮薄,死活不肯。张秀兰倒是大方,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赵德厚整张脸红了半天。
赵小军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爸这辈子,苦过,累过,孤单过。现在好了,有人陪了。我谢谢张姨,也谢谢在座各位。以后我爸和张姨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欺负他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周头在底下喊:“谁敢欺负赵德厚啊,他下棋那么厉害!”
大家都笑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赵德厚。他站在张秀兰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被张秀兰一把攥住了。他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笑。赵德厚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里全是光。
吃完席,我走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很好,杨树都绿了,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赵德厚和张秀兰站在门口送客,两个人并排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李同志。”赵德厚叫住我。
我走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张存折。我翻开一看,上面存着一万五。
“这是……”
“我攒的。”赵德厚说,“在超市帮忙,一个月给我开一千五。我花不了那么多,攒了十个月,一万五。你拿着。”
“我拿这个干啥?”
“你听我说。”他认真地看着我,“去年那五百,你替我交了。我说过,我不欠人钱。这一万五,你帮我捐给活动中心。老孙头说想弄个图书角,买点书给老人们看。你帮我办这个事。”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关节更突出了,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行。”我把存折收好,“我帮你办。”
赵德厚笑了。张秀兰站在他旁边,也笑了。她伸手帮赵德厚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赵德厚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
我走出活动中心,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白云底下,像一只大鸟。
我掏出手机,给赵小军发了条微信:“你爸让我帮他捐钱给活动中心买书。一万五。”
赵小军秒回:“我爸真行。李哥,你帮我办吧,不够我添。”
我把手机揣好,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厚和张秀兰还站在门口,两个人说着什么,张秀兰笑弯了腰,赵德厚也跟着笑。
去年小年夜,赵德厚坐在派出所的铁椅子上,脊梁挺得笔直,跟我说“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今年春天,他站在活动中心门口,旁边站着张秀兰,身后是一帮老伙计,院子里有书,有棋,有茶,有笑声。
那个六十五岁的老头,终于不用再听自己的心跳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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