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刚过,日头还斜斜地挂在文玩街西边的屋脊上,像一枚被人随手按在灰瓦檐口的旧铜钱。街两旁的琉璃摊子被夕阳照得发亮,琥珀色的光在釉面上滑来滑去。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脚底板磨得光可鉴人,石缝里嵌着长年累月落进去的核桃碎屑和干硬的茶渍,踩上去微微发涩。卖葫芦的老头摇着蒲扇,半眯着眼打盹;卖蜜蜡的老板娘举着手电筒,把一块鸡油黄对着客人的脸照过去,看那通透度;两个外地来的游客蹲在一个摊子前,把一对狮子头核桃翻来覆去地掂量,指腹蹭过纹路里的包浆,舍不得放下。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夕阳斜斜地切进来,染成一缕一缕浮动的金。王平河正坐在自家酒店前台旁边的沙发里翻一本刚收来的旧账册。账册的线装已经松了,纸页发黄,上面是三十年前某家玉器行的流水,毛笔小楷,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他看得很慢,拇指顺着纸边一页一页地捻。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着"核桃大哥"四个字。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接过电话,声音放得很缓:"大哥。""平河,"电话那头老核桃的嗓门压得不算低,背景里还夹着几个男人说笑的动静,杯碟磕碰的脆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我领几个老哥们上你文玩街来了。头一条是想你了,第二条——你不是有几个朋友,最近迷上古董文玩这一口么?我跟他们说我不懂,他们倒都知道我,说文玩街那个王平河做的玩意儿地道,非要来。我说那你们自己去逛呗,一个个还扭扭捏捏。"老核桃顿了顿,笑了一声:"说你那地方,一般人不敢踏进去。尤其是社会上这一片那一片的,怕到了你那儿不敢讲价,怕三句话不对付,回头让人给揍出来。"王平河也笑了:"大哥,净跟我闹。我做的是买卖,我至于那样么?""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老核桃说,"我说平河不是那种人。人家说那也不敢,听过你的名头,说什么都得让我领着。我这不先给你打个电话报备一声——我能带人过去不,平河?""大哥,你这话是骂我呢。""你这小子。"老核桃在电话那头乐了,"行,那我就领着他们过去。一共十二三个,全是北区这边的老兄弟,人都不坏。到了你那儿,你看着给打点折。""大哥,你放心。"王平河站起身,走到酒店门口,隔着玻璃望出去,文玩街青石板路上已经能看见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东西毕竟不是我自己摆的摊,我一家家去给你们打招呼,能让就让,能减就减。""那就够了。一会儿见,平河?""好嘞。"电话挂了。王平河跟老核桃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这条文玩街,老核桃闭着眼睛都能摸进来,哪一家的核桃是新的、哪一家的蜜蜡是烤的,他门儿清。可这一回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十二三个人,心里都打着鼓——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脚底下却迈得飞快,一个个脸上堆着笑,争先恐后地冲王平河伸手。"哎呀,平兄弟!""久仰久仰!"王平河一一跟他们握过去。他个子不算顶高,腰板却直,握手的时候不重不轻,腰微微躬着半寸,语气客气得像个刚入行的店主。这一下倒让那群老江湖愣住了——传闻里那个一瞪眼就能让人下不来台的王平河,怎么是这么个温吞人?"这平河,人可真客气。""是啊,以前都是瞎传。""难怪核桃老弟跟他处这么铁。"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王平河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王平河跟在他们身后半步,不催,也不抢话。哪家摊子上摆着什么把件,他随口报得出价钱;哪件东西是新仿的,哪件是老物件,他只用眼角一扫,心里就有了数。摊主们见他领人进来,都识趣地把价牌翻过去,等他眼神示意,再开口还价。这一圈走下来,十二三个人怀里抱的东西,没有一件买贵。这帮老江湖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摊主没见过?可像王平河这样,不摆架子、不抽成、还真心替他们压价的东家,是头一回遇着。有几个心里那层戒备,走了半条街就化了一半。他们开始小声议论,说传闻终究是传闻,这人看着实在,跟老核桃说的一模一样。这一圈逛下来,日头已经落到街尽头的牌楼后面,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时针指到了七点多。十二三个人怀里都抱上了东西,心满意足。"大哥,"王平河回头对老核桃说,"外头饭店我就不安排了。我这酒店楼上有办公室,我让人支口锅,咱们就在我那儿吃。"老核桃眼睛一亮:"那感情好。"这一群人,哪个不想跟王平河拉近一层关系?上饭店吃饭是排场,进人家办公室吃饭才是被当自己人。文玩街这一片,谁不知道王平河没成家,这酒店就是他半个家。能被请进这扇门,在他们看来比塞多大红包都体面。一行人上了楼。办公室里早就支起一张大圆桌,铜锅炭火,炭烧得正红,羊肉卷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几盘青菜、一碟麻酱、几瓶本地白酒。铜锅里的汤开始翻花,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把天花板上的灯都笼进了雾里。王平河身边的几个兄弟也都到了——小军子、二红、小韩、小黑子、小亮子,一溜排开,一个个给老江湖们斟酒递烟。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头三杯酒下去,桌上还客客气气,互相敬酒,报字号,说些场面话。到底是不太熟,话头收着。可白酒这东西最通人性,三五杯落肚,热气从胃里一直顶到天灵盖,那层窗户纸也就捅破了。都是在社会上走过半辈子的男人,端起杯就没有不豪爽的,话匣子一开,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到一处去。

那天下午四点刚过,日头还斜斜地挂在文玩街西边的屋脊上,像一枚被人随手按在灰瓦檐口的旧铜钱。街两旁的琉璃摊子被夕阳照得发亮,琥珀色的光在釉面上滑来滑去。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脚底板磨得光可鉴人,石缝里嵌着长年累月落进去的核桃碎屑和干硬的茶渍,踩上去微微发涩。卖葫芦的老头摇着蒲扇,半眯着眼打盹;卖蜜蜡的老板娘举着手电筒,把一块鸡油黄对着客人的脸照过去,看那通透度;两个外地来的游客蹲在一个摊子前,把一对狮子头核桃翻来覆去地掂量,指腹蹭过纹路里的包浆,舍不得放下。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夕阳斜斜地切进来,染成一缕一缕浮动的金。

王平河正坐在自家酒店前台旁边的沙发里翻一本刚收来的旧账册。账册的线装已经松了,纸页发黄,上面是三十年前某家玉器行的流水,毛笔小楷,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他看得很慢,拇指顺着纸边一页一页地捻。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核桃大哥"四个字。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接过电话,声音放得很缓:"大哥。"

"平河,"电话那头老核桃的嗓门压得不算低,背景里还夹着几个男人说笑的动静,杯碟磕碰的脆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我领几个老哥们上你文玩街来了。头一条是想你了,第二条——你不是有几个朋友,最近迷上古董文玩这一口么?我跟他们说我不懂,他们倒都知道我,说文玩街那个王平河做的玩意儿地道,非要来。我说那你们自己去逛呗,一个个还扭扭捏捏。"

老核桃顿了顿,笑了一声:"说你那地方,一般人不敢踏进去。尤其是社会上这一片那一片的,怕到了你那儿不敢讲价,怕三句话不对付,回头让人给揍出来。"

王平河也笑了:"大哥,净跟我闹。我做的是买卖,我至于那样么?"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老核桃说,"我说平河不是那种人。人家说那也不敢,听过你的名头,说什么都得让我领着。我这不先给你打个电话报备一声——我能带人过去不,平河?"

"大哥,你这话是骂我呢。"

"你这小子。"老核桃在电话那头乐了,"行,那我就领着他们过去。一共十二三个,全是北区这边的老兄弟,人都不坏。到了你那儿,你看着给打点折。"

"大哥,你放心。"王平河站起身,走到酒店门口,隔着玻璃望出去,文玩街青石板路上已经能看见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东西毕竟不是我自己摆的摊,我一家家去给你们打招呼,能让就让,能减就减。"

"那就够了。一会儿见,平河?"

"好嘞。"

电话挂了。

王平河跟老核桃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这条文玩街,老核桃闭着眼睛都能摸进来,哪一家的核桃是新的、哪一家的蜜蜡是烤的,他门儿清。可这一回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十二三个人,心里都打着鼓——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脚底下却迈得飞快,一个个脸上堆着笑,争先恐后地冲王平河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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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平兄弟!"

"久仰久仰!"

王平河一一跟他们握过去。他个子不算顶高,腰板却直,握手的时候不重不轻,腰微微躬着半寸,语气客气得像个刚入行的店主。这一下倒让那群老江湖愣住了——传闻里那个一瞪眼就能让人下不来台的王平河,怎么是这么个温吞人?

"这平河,人可真客气。"

"是啊,以前都是瞎传。"

"难怪核桃老弟跟他处这么铁。"

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王平河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王平河跟在他们身后半步,不催,也不抢话。哪家摊子上摆着什么把件,他随口报得出价钱;哪件东西是新仿的,哪件是老物件,他只用眼角一扫,心里就有了数。摊主们见他领人进来,都识趣地把价牌翻过去,等他眼神示意,再开口还价。这一圈走下来,十二三个人怀里抱的东西,没有一件买贵。

这帮老江湖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摊主没见过?可像王平河这样,不摆架子、不抽成、还真心替他们压价的东家,是头一回遇着。有几个心里那层戒备,走了半条街就化了一半。他们开始小声议论,说传闻终究是传闻,这人看着实在,跟老核桃说的一模一样。

这一圈逛下来,日头已经落到街尽头的牌楼后面,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时针指到了七点多。十二三个人怀里都抱上了东西,心满意足。

"大哥,"王平河回头对老核桃说,"外头饭店我就不安排了。我这酒店楼上有办公室,我让人支口锅,咱们就在我那儿吃。"

老核桃眼睛一亮:"那感情好。"

这一群人,哪个不想跟王平河拉近一层关系?上饭店吃饭是排场,进人家办公室吃饭才是被当自己人。文玩街这一片,谁不知道王平河没成家,这酒店就是他半个家。能被请进这扇门,在他们看来比塞多大红包都体面。

一行人上了楼。办公室里早就支起一张大圆桌,铜锅炭火,炭烧得正红,羊肉卷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几盘青菜、一碟麻酱、几瓶本地白酒。铜锅里的汤开始翻花,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把天花板上的灯都笼进了雾里。王平河身边的几个兄弟也都到了——小军子、二红、小韩、小黑子、小亮子,一溜排开,一个个给老江湖们斟酒递烟。

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

头三杯酒下去,桌上还客客气气,互相敬酒,报字号,说些场面话。到底是不太熟,话头收着。可白酒这东西最通人性,三五杯落肚,热气从胃里一直顶到天灵盖,那层窗户纸也就捅破了。都是在社会上走过半辈子的男人,端起杯就没有不豪爽的,话匣子一开,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到一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