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搜神记》中有云:“凡物老者,皆能为精。长虫尤甚,历劫百年,必遇生人,口吐人言以讨封正。”
所谓“讨封”,便是深山野仙修炼到关键时刻,拦住过路人的去路,问一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借活人嘴里的一口阳气,定自己的造化。说像仙,它立地飞升;说像人,它道行尽毁。
然而,天道有常,这成仙的梯子,岂是谁都能上的?若是身上背着血债,哪怕讨到了封,也逃不过九天玄雷的清算。
夜幕低垂,黑瞎子岭的雾浓得化不开。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地方阴气重,过了亥时,连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往山里钻。
山道上,却偏偏走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脚踏芒鞋,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雷击木拐杖。
他叫李长庚,是个道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眼紧闭,眼皮深深凹陷——是个瞎子。
“叮当——”
李长庚腰间挂着的三清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山风突然停了。
周遭的虫鸣鸟叫,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长庚停下脚步。
他眉头微皱,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腥气,夹杂着腐烂树叶的味道,正顺着地皮迅速蔓延过来。
“好重的阴涎味。”
李长庚低声喃喃,握着雷击木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虽然眼瞎,但心眼比谁都亮。这味道,绝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
“沙沙……沙沙……”
枯叶被什么东西沉重地碾压过,声音由远及近。
不是两只脚走路的声音,而是某种巨大、绵长的物体,在地上摩擦。
李长庚将雷击木重重往地上一杵。
“砰”的一声闷响,一道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荡开。
“来者何物?贫道借道还乡,若无恩怨,还请行个方便。”
李长庚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带着道家纯正的罡气。
黑暗中,那沙沙声停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浓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道极其修长的身影,月光勉强穿透雾气,打在这人的身上。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这人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衫,身段婀娜,长发及腰。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人的双脚根本没有沾地,而是悬浮在草尖之上。
“道长……”
一个极其空灵、雌雄莫辨的声音,在李长庚耳边幽幽响起。
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能让人骨头酥软的魅惑。
李长庚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敢问这位道长,你看我……”
那绿衫人影缓缓向前飘了两尺,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李长庚。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仙?”
一字一句,如同冰锥般刺向李长庚的耳膜。
讨封!
李长庚心里猛地一沉。
瞎子走夜路,最怕遇上这档子事。
若是常人,被这妖气一冲,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随口胡言乱语了。
但李长庚知道,这四个字重如泰山。
说它像神仙,它就能借自己的阳气渡劫,但自己会折损寿命,若是它以后作恶,因果全算在自己头上。
说它像人,它五百年道行一朝丧尽,立刻就会凶性大发,将自己撕成碎片。
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李长庚面不改色,左手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快速掐算起来。
“天干地支,奇门遁甲。妖精讨封,必有因果。”
他在算这只妖的底细。
绿衫人影见李长庚迟迟不答,周围的温度再次骤降。
原本平静的浓雾开始剧烈翻滚,隐隐化作一条巨大的蛇形虚影,在李长庚头顶盘旋。
“道长,我问你话呢……”
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上了一丝嘶哑和急躁。
“你看我,像、不、像、神、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李长庚的脸颊嘶吼出来的,浓烈的腥风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李长庚掐算的左手猛地一顿。
他那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震惊,随后化作滔天的怒火。
“咔嚓!”
天空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旱雷。
李长庚一把扯下腰间的三清铃,猛地摇晃起来。
“清脆的铃声瞬间撕裂了妖气。”
他大喝一声,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周围的枯树都在发抖:
“孽障!”
绿衫人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震退了半步,身后的蛇影也随之一阵扭曲。
李长庚用雷击木指着前方的虚空,厉声痛骂:
“修道五百载,你本该潜心纳气,不问世事!”
“可你看看你身上,血光冲天,煞气成云!”
李长庚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你身负三条人命,鲜血还没洗干净,就敢跑出来讨封?”
“你还妄想成仙?!”
“我看你像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讨封被拒,甚至被骂作畜生,这对精怪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嘶——!!!”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蛇鸣声,彻底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那绿衫人影的脸部开始剧烈扭曲,原本清秀的五官瞬间融化,嘴巴猛地裂开到了耳根。
两颗惨白的毒牙探出唇外,猩红的蛇信子在空气中疯狂吞吐。
“臭瞎子!你找死!”
绿衫彻底碎裂,化作一片片巨大的青色鳞片。
一条水缸粗细、长达十几丈的青色巨蟒,在浓雾中彻底显露了真身。
它的竖瞳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李长庚。
“我苦修五百年,只差这一步!你竟敢破我道心!”
巨蟒的声音变得粗狂而充满杀意,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乱跳。
李长庚冷笑一声,毫无惧色。
“破你道心?你滥杀无辜之时,可曾想过天理昭昭?”
“今天,贫道不光要破你道心,还要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孽畜!”
巨蟒没有立刻攻击,它高高昂起头颅,巨大的身躯在林间盘旋,压倒了大片树木。
“滥杀无辜?哈哈哈……”
它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怨毒。
“你们人类,也配谈天理?”
巨蟒猛地俯下身子,巨大的蛇头停在李长庚前方不足三尺的地方。
热腾腾的腥气喷在李长庚的脸上。
“瞎子,既然你算出了我身上有三条人命,那你算没算出来,他们是怎么死的?!”
李长庚紧握雷击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杀孽即是杀孽,何须狡辩。”
“狡辩?”巨蟒怒极反笑。
“第一条命,是三十年前,山下的猎户赵老四!”
巨蟒的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我刚开灵智,正在洞中蜕皮,虚弱无比。”
“那个赵老四,为了几两碎银子,竟然将驱蛇的雄黄和硫磺灌入我的洞府!”
“他用铁叉钉穿了我的七寸,差点将我扒皮抽筋!”
巨蟒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周围的阴风也越刮越烈。
“我拼死逃脱,在深潭底趴了整整三年才长好肉!我杀他,难道不该?!”
李长庚默然。
万物皆有灵,人类为贪欲伤天害理,招致报复,确有其因果。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冷声问道:“那第二条命呢?”
“第二条命?”
巨蟒冷哼一声,巨大的尾巴猛地扫断了旁边的一棵手腕粗的松树。
“十年前,一个进山采药的郎中!”
“我怜他心善,曾暗中帮他驱赶豺狼,甚至将守护的灵草让予他救人。”
“可他呢?他发现了我蜕下的蛇蜕,贪图重金,竟然带着一群道士来山里围剿我!”
巨蟒的竖瞳中充满了嘲讽和愤怒。
“他想抽我的筋,炼我的胆!我将他一口吞了,骨头都没吐出来,难道不该?!”
李长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人心的贪婪,有时候确实比妖魔更可怕。
这前两条人命,说到底,是人类有错在先,因果循环,天道或许会记上一笔,但还不至于降下雷罚。
“那第三条命呢?”
李长庚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刚才掐算之时,真正让他震惊和愤怒的,正是这第三条人命!
“前两条,姑且算是恩怨相报。”
李长庚缓缓举起雷击木,指向巨蟒。
“但你这第三条人命,死者乃是至阳至纯的童子!而且,死状极惨,魂魄都被你拘禁,不得超生!”
“孽障,你敢说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听到“童子”二字,巨蟒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它那双幽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疯狂,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童子……不错,是我杀的。”
巨蟒没有否认,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
“只要吸干了那个九阳童子的心头血,我就能强行褪去蛇身,化作蛟龙!”
“天道不公!凭什么你们人类生来就是万物之灵,而我们这些异类,就要经历千灾百难?!”
巨蟒彻底陷入了癫狂,它疯狂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
“我不服!我要成仙!挡我者,死!”
谈判破裂。
图穷匕见。
“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贫道出手无情了!”
李长庚大喝一声,右手雷击木猛地在地上一顿。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他左手快速结出金光印,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干瘪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在黑夜中犹如一盏明灯。
“去死吧!”
巨蟒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冲着李长庚当头咬下。
李长庚虽然看不见,但听风辨位已至化境。
他脚踏罡步,身形极其灵活地向左一侧。
“轰!”
巨大的蛇头狠狠砸在李长庚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泥土混合着碎石四处飞溅。
一击未中,巨蟒巨大的尾巴如同钢鞭一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横扫而来。
李长庚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将一口真阳涎喷在雷击木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雷击木瞬间泛起一层耀眼的红光。
李长庚双手握住木杖,硬生生地朝着扫来的蛇尾挡去。
“砰——!”
一声巨响。
李长庚只觉得双臂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十几米远。
“咳咳……”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五百年的道行,硬碰硬,他确实不是对手。
“老瞎子,你就这点本事?”
巨蟒盘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庚,眼中满是戏谑。
“今天,我就拿你的道士血,来祭我的化龙劫!”
巨蟒再次张开大口,一团浓烈的绿色毒雾从它口中喷涌而出,迅速向李长庚蔓延。
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化为灰烬。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李长庚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扯开道袍,从怀里掏出八面巴掌大小的小旗子。
他双手犹如穿花蝴蝶一般,将八面小旗迅速插在自己周围的八个方位。
“八卦封魔阵,起!”
八面小旗瞬间亮起八道微光,形成一个光罩,将李长庚护在中间。
绿色的毒雾撞击在光罩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却无法寸进分毫。
巨蟒见毒雾无效,彻底被激怒了。
它疯狂地用巨大的身躯撞击着光罩。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大地都在颤抖,光罩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一分。
李长庚盘腿坐在阵中,双手死死掐住法印,脸色苍白如纸。
他知道,这阵法撑不了多久。
必须反击!
李长庚猛地咬破中指,用鲜血在左手掌心快速画下一道五雷符。
“雷公电母,速降神通!”
他猛地睁开那双紧闭的、干瘪的眼睛,朝着巨蟒的方向怒目圆睁。
即便看不见,那股玉石俱焚的气势,也让巨蟒心头一颤。
“神雷,落!”
李长庚一掌拍向天空。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一道水桶粗的银色闪电,撕裂苍穹,笔直地劈在巨蟒的后背上。
“昂——!!!”
巨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巨大的雷击直接炸飞了它背部的一大片青色鳞片,鲜血狂喷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巨蟒重重地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压断了无数树木。
李长庚也因为强行施展五雷咒,灵力透支,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八卦封魔阵瞬间破碎。
他拄着雷击木,勉强站稳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人一蛇,都已是强弩之末。
“孽畜……今日,你休想离开这黑瞎子岭……”
李长庚的声音虚弱,但杀意不减。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巨蟒,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头颅,那双竖瞳死死地盯着李长庚。
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嘲讽。
“老瞎子……”
巨蟒的声音变回了最初那个空灵、雌雄莫辨的声音。
“你这辈子,算天算地,算尽妖魔鬼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向李长庚爬去。
李长庚本能地握紧了雷击木,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动弹不得。
“可是……”
巨蟒停在李长庚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高高昂起头。
“你就算出了我身上的第三条人命……”
“那你算没算出来,那个被我抽干了心头血的童子……”
巨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叫,什,么,名,字?”
李长庚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他干瘪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撕裂。
“你……你说什么?!”
巨蟒没有再回答。
它并没有发动致命的攻击,而是缓缓转过身。
“啪!”
蛇精甩了一下尾巴。
随着这一下甩尾,一滴散发着淡淡幽光的淡蓝色液体,从它的尾尖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那滴液体速度极快,无视了李长庚周身残存的罡气,直接没入了他的眉心。
“啊——!”
李长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冰寒,顺着眉心直冲脑门。
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就像是被封印了千年的冰川,正在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强行融化、撕裂。
疼痛过后,是一阵剧烈的麻痒。
紧接着。
那干瘪了三十年、已经完全萎缩的眼球,竟然在眼眶中缓缓转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穿了三十年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像是解开了冰封。
李长庚浑身颤抖着,缓缓放下双手。
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迅速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地上的鲜血,看到了折断的树木,看到了那条残破的青色巨蟒。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巨蟒的身后看去。
看清眼前的一切后,李长庚瞬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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