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老婆喊背疼,喊了大概有二十来天。
最开始是某天晚上她趴在沙发上,让我拿那个筋膜枪给她打一打,说肩胛骨缝里酸。我当时正在看手机,随手给她打了几下,她说行了行了。第二天她又喊,第三天还喊。后来就不只是肩胛骨了,说后背一整片都沉,像背了块湿棉被。
我们俩都不是那种一有点不舒服就往医院跑的人。家里抽屉里常年备着布洛芬,谁头疼脑热自己拿。但这次不一样,她开始半夜翻来覆去,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后来在沙发上坐着,开着手机手电筒在看什么。我没起来。第二天我问她干嘛呢,她说没事,睡不着。
拖到第二十天出头,她终于说了句,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行,挂什么科。她说不知道,后背疼,挂骨科?我说骨科看骨头,你又不是摔了。她说那挂啥。我说要不挂个内科,先让人看看。她说内科不是看肚子的吗。我说内科是看里面的,你这也算里面吧。
现在回想,我当时的逻辑就是:疼在背上,背是身体的一部分,内科是看身体里面的,所以挂内科。这逻辑其实挺经不起推敲的,但当时就那么想了,也没多想。
我们在手机上约了个普通内科的号,下午两点多。候诊区人不算多,一个中年男人在角落里咳嗽,咳得很有节奏,每三声停一下。我老婆坐在我旁边,手撑着膝盖,背挺得很直。她坐直的时候就是这样,挺得有点刻意,好像稍微一放松就会塌下去。我看了她一眼,想说你要不靠着我,但没说出口,因为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太太。
叫到号的时候,我们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桌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底下,杯壁上有一圈茶渍。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怎么了。
我老婆说,背疼,挺长时间了。
医生问,哪一块。
我老婆用手在背后比划了一下,说这片,两边都有。
医生又问,怎么个疼法。
我老婆想了想,说沉,像压着东西,有时候酸,有时候又像针扎一下。
医生嗯了一声,然后——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动作——她没有翻病历,没有让我老婆转过去看,没有拿听诊器,什么检查都没做,直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说:先抽个血吧。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
抽血?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背疼抽什么血。背疼不是骨头的事吗,不是肌肉的事吗,顶多是颈椎、腰椎,再严重点就是什么椎间盘。抽血查什么?查血跟背疼有什么关系?我甚至有点想笑,觉得这医生是不是在敷衍我们,想赶紧打发了完事。
我说,医生,背疼抽血是查啥啊。
她说,查一下炎症指标,还有几个别的。先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说,是骨头的事吗。
她说,先排除一下别的情况。
我当时还想再问,但我老婆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意思是别问了,查就查吧。我就没再说。
交费、排队、抽血。抽血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姑娘给我老婆扎的针,扎进去的时候我老婆皱了一下眉。血抽了两管,一管深红,一管浅一点。我老婆攥着棉签按着胳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我站在旁边,靠着一面墙,墙是那种医院特有的米黄色,摸上去凉凉的。
等结果要两个小时。
我们走到医院外面,旁边有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又走到一个小花坛边上坐着。花坛里种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小白花,土是干的,边上还有几个烟头。
我老婆靠着椅背,眼睛闭着。我看着她,心里其实有点火,但又不知道该冲谁发。冲医生?人家也是按流程来。冲我老婆?她疼了这么久,我有什么好冲她的。冲我自己?好像也犯不上。
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奇怪的念头:这椅子是铁的,夏天坐上去应该很烫,但现在不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个。
然后我又想,两管血,得多久才能造回来。这个念头更莫名其妙,但我就是想了。
我老婆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是不是累的。
我说啥累的。
她说,前段时间不是家里那个事多嘛,可能累着了。
我说有可能。但其实我知道不是,她已经不忙了,那个事早就过去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不是,但她需要一个说法,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我没拆穿她,因为我也需要。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在自助机上打了报告单。纸是热乎的,刚从机器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墨粉味。我看不懂,上面好多箭头,有向上的,有向下的。我老婆凑过来看,说这个高是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拿给医生看吧。
回到诊室,医生接过报告单,看了大概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我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常的那种看单子的样子。
然后她说,你这个炎症指标有点高,还有一个也偏了,我建议你到血液科去看一下。
血液科。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不大,但投进心里了。
我说,血液科?是血的问题?
她说,不一定,但先让专科看一下,排除一些情况。
我说,什么情况。
她说,先去看,专科医生会跟你讲。
我老婆在旁边问了一句,严重吗。
医生说,先去看,别耽误。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老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我饿了。
我说,那去吃点东西。
我们就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面馆。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她点了一碗清汤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我看着她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我想说没事的,但这话太轻了,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我想说不管是什么咱都治,但这不也是废话吗。我想说你别怕,但我自己都在怕。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就低头吃面。牛肉有点硬,我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浴室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全,就开了一个落地灯。我拿起手机想查一下血液科是看什么的,打到搜索框里又删了。我知道我会查到什么,那些东西我知道一点,但我不想去确认。
我坐在那儿,听见水声停了,然后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她每次洗完头都要吹很久,吹到全干,说不然头疼。我听着那个嗡嗡声,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很不真实。
后来她出来了,头发蓬松着,说,早点睡吧。
我说,嗯。
关灯之后,她背对着我躺着。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会不会是贫血。
我说,有可能。
她说,贫血好治吧。
我说,好治。
她没再说话。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光,是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我看着那道光,想,贫血确实好治。
但我没告诉她,刚才看报告单的时候,我偷偷记住了几个字,其中一个我看清了,是“建议进一步检查”。那行字很小,混在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里。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我们去了血液科。那个医生更年轻一些,戴眼镜,说话很快。他把我们带去的单子看了,又让我老婆伸出手,看了看她的指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然后他说,先做个骨穿吧。
我老婆问,骨穿是什么。
他说,就是从骨头里取一点东西化验,看看造血的情况。
我老婆哦了一声。
我又问了那个问题,我说,严重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之前一直在问“严重吗”“是什么”“怎么回事”,我以为这些问题有答案,或者至少有人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但事实上,从我们走进医院那一刻起,就没有人能给一个确定的答案。所有的话都是“先查”“再看看”“等结果”。这不是医生在敷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
而我之所以一直问,是因为我害怕。
我以为我在关心她,其实我在关心我自己。我想赶紧知道一个结果,好的或者坏的,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悬着了。我想赶紧确认这件事到底有多大,这样我就可以决定要花多少力气去应对。我在算,在衡量,在准备。
而她呢。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为什么是我”,没问过“我是不是要死了”,没问过“治这个要多少钱”。她就那么坐着,让伸手就伸手,让检查就检查,让等就等。
我忽然觉得,我在这件事里,好像一直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人。我陪她来,我帮她拿包,我排队交费,我站在诊室门口等。但我始终是站在旁边的那个。疼的人是她,躺在检查床上的人是她,等结果的时候睡不着的人也是她。我没法替她疼,也没法替她怕。
骨穿的结果要等三天。
那三天里,我们照常过日子。早上她还是会煮两个鸡蛋,我吃一个她吃一个。晚上她还是会看那个综艺,看到好笑的地方还是会笑。我们没怎么聊医院的事,就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把手机密码告诉我。比如她有一天晚上忽然说,咱家那个存款到期了记得转一下。比如她把衣柜里那件一直没舍得穿的羊绒衫拿出来穿了,说再放就过时了。
我没问她为什么,她也没说。我们俩就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什么话都点到为止。
那三天里,我干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干的事。
我每天下班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都会进去买点水果。以前我不买,我觉得水果又贵又麻烦,洗了切了吃不完还浪费。但那三天我每天都买,今天买几个橙子,明天买一串葡萄,后天买两个火龙果。买回去她就洗了切了,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吃。她吃水果的时候话会多一些,说这个橙子甜,那个葡萄有点酸。
我就听着。
我以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好说的呢。甜就甜,酸就酸,说出来又能怎么样。但那几天我发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有起伏的。那个起伏说明她心情还行,说明她没在怕。我需要那个起伏。
第三天下午,我一个人去拿结果。
我至今记得那个走廊。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是一格一格的。我走在那些格子里,一脚一脚踩过去。走廊里没什么人,就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那种闷闷的摩擦声。
我拿到报告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底下有一行结论。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期间有个护士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拿着那张纸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大,我眯了一下眼睛。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甜丝丝的味飘过来。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我拿着那张纸,感觉它很轻,又很重。
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说,结果出来了。
她说,嗯。
我说,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定期复查。
她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说,我这就回去。
她说,行,路上慢点。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烤红薯的味道很浓。我手里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有几个字,是打印的,黑体,小小的。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有拉链,我平时从来不拉,那天我拉了。
然后我去买了两个烤红薯,用纸袋拎着,坐公交回家了。
后来的事,就不太想细说了。她现在定期去医院复查,吃药,状态还可以。有时候会喊累,但不再喊背疼了。我偶尔会想起那天在诊室里的场景,那个医生连病历都没翻就让我们去抽血,我当时觉得她在敷衍。
我现在不觉得了。
我后来才明白,她当时不是不重视,恰恰相反,她是太知道这件事可能是什么了。她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她不愿意说、也轮不到她说的东西。她让我们去抽血,是在帮我们排除那些更麻烦的可能。
而我当时的反应——背疼抽什么血——也不是因为我真的不懂,是因为我不想懂。我在那一刻把“背疼”默认成了一个可以解释、可以归因、可以治好的事。我不愿意把它和一个更复杂的可能性挂钩。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常识吗,背疼有时候确实不只是骨头的事。
但我觉得,常识这个东西,只有在你身上发生的时候才算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那叫知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你才知道那叫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现在每天下班还是路过那家水果店,有时候买,有时候不买。买的时候,她会说这个橙子不错。不买的时候,她也不问。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陪她去,如果她自己一个人去,如果她拿到那张报告单的时候是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但我不想这个。
想多了没用。日子还长,也说不定不长。我现在不敢随便说“以后”了,以前我老说“以后咱怎么怎么样”,现在我尽量说“下周”或者“下个月”。好像把时间说短一点,就踏实一点。
这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讲过。今天写出来,也就是写出来了。
那张报告单还在我外套口袋里,那个外套后来洗了,纸洗烂了,捞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小团,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我没扔,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电费单子、旧钥匙、一盒过期的润喉糖。
就那么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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