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对于针灸、中医,向来充斥两种极端声音:有的人迷信神针,盼着扎完立马病就好;也有的人直接全盘否定,觉得中医全是虚的。 本次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对立,对话拥有三十余年临床实践的左常波教授,不吹捧,不贬低,聊聊如何回归人的身体本身去看待中医。
凉子:针灸或者是中医,它是能治所有病的吗?
左常波:我认为不是的。我们面对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就中医是科学吗?
我甚至认为中医它不是科学的。
凉子:之前我接触过微针,就是左长波老师研发的,扎虎口的时候会有酸胀感。
以前我完全不信针灸,从来没扎过,一想到扎针就害怕,对中医一直带着距离感。
左长波老师是广州中医药大学博导,科班出身,给南怀瑾做过三年针灸,也跟我聊过不少和南怀瑾相处的往事,有三十多年临床经验。
过去看不少宣传,总觉得针灸就该药到病除,瘫痪病人扎完立刻站起来,我对中医也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左常波:很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这个时代不出大师》,感慨现在这个时代很难做出真正沉淀的大事。我们行业内部,确实有不少江湖习气。
有些人动不动以大师自居,大肆渲染各种神奇疗效,这其实是一种误导。
《针道》里面写过一些很朴素的道理,但是有些案例自带表演效果。
比方有人腰扭伤,被人抬进诊室,坐不了也站不了。
你或许在手上取一个穴位扎针,行针得气之后,让病人躺着慢慢活动,用动气针法,一会就能坐起来,接着可以站起来自己走出去。
场这个听着很有表演感,可内里道理很简单,操作难度并不高。
真正难处理的,反而是没有表演效果的慢性病,比如久坐之后腰酸僵硬,疼得不剧烈,就是难受,弯不了腰,这种病调理周期长,很难博眼球。
所以我觉得中医行业一定要自我修正,宣传方式要褪去玄幻色彩,这种表达方式一定要祛魅。
因为表演性的案例看多了,大众的期待会被抬得太高,而这个事本身没有那么神奇,现实达不到就容易失望。
比如我提到了不同身体部位之间有特异相关性,拿干眼症举例,找准身体对应的反应点,按安全的方式扎上几针,几秒钟眼睛就变得湿润清亮,好几次治疗就能改善多年的老问题,但这不等于什么神迹。
如果医生永远利用信息差过度渲染效果,这本身就是不对等的,我不愿意这么做。
凉子:关于中医或者针灸有一些师承或者是一些秘法,其实让外界会觉得很玄幻。但其实可能它的道理也没有那么复杂
左常波:民间家族传承、师徒传承确实留下来不少实用绝招。
可很多传承只传手法,背后的原理已经失传,还不愿意对外讲,这就是中医传承很大的一个短板。就是说的秘传。
现在依旧有部分民间大夫手上有绝活,手法很漂亮,但只守着单一招数,缺少完整针灸、中医理论根基,也不去了解现代医学,路子就会越走越窄,终究会被时代淘汰。
现在是开源时代,本事藏不住。我尊重他们的生存方式,但我不会走这条路。
凉子:我也很好奇,针灸、中医有没有治疗边界,是不是什么病都能治?
左常波:肯定不是。
任何一门技术都有它的边界,这点毋庸置疑。
一名好医生,两件事必须心里有数,一是人体运行的底层逻辑,二是自己手上技术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有些病针灸确实处理不了,像肿瘤中晚期,病情进展太快,针灸调理节奏跟不上,这种没有把握的病症,我连接诊都不会接。
如果有人来找我,希望把癌前病变彻底治好,我大概率不会接手,当下医患关系紧张,我不会冒这个风险。
但如果病人心里清楚情况,不追求根治,只求做调理改善,这种情况我可以接。
遇到帕金森、部分痴呆病症、儿童自闭症,我找不到处理路径,就不会贸然接诊。哪天把其中的机理彻底摸透了,我才会出手,在我这里就是知行合一。
很多人对针灸的认知搞反了:针灸不是直接去治病,针灸作用的对象是人的身体,我们研究的也是身体。
临床能够观察到,人体不同部位存在特异的对应关系。胃病患者,往往能在中脘、足三里附近摸到僵硬的压痛点。
针灸不吃药,也不输送什么物质能量,只是制造一处细小、可以自我愈合的人为微创伤。
身体会产生两层识别,第一层是表层应激,被扎到就紧张、躲闪;更深一层本能识别,会判定对应脏腑受到损伤。随后全身循环系统调动起来,血液涌向该部位,免疫细胞过来开展修复。
针灸不靠外力直接消除病症,靠的是唤醒人体本身的自我疗愈能力,间接实现治疗效果。
凉子:既然调胃病,为什么不直接扎胃部?
左常波:理论上直接刺激病灶效果会很好,但传统针灸全部是盲视操作,没法穿透体表精准作用于内脏。
假如未来有新技术,不用开刀,隔着肚皮就能定位胃黏膜损伤,用激光直接作用病灶,效果一定很不错。
而且人体不是被12条经络、三百多个固定穴位框死的。身体很多点位受到刺激,都会产生对应的机体反应。现在医学条件越来越好,这类方向很值得去探索。
凉子: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做大夫会不会养成职业病?
左常波:望闻问切虽是传统说法,但在我这套体系,重点是望诊和问诊,切脉我用得很少。
脉诊给到的信息有限,不够直接。我更多用触诊,直接上手触摸身体各部位,拿到真实的躯体信号,给针灸提供明确治疗方向。
凉子:那如果我胃常年不舒服,你会直接摸胃的位置吗?
左常波:获取胃部问题的线索有很多途径。
一部分病人会自述饭后胀闷这类主观难受。
但还有一种情况,病人自我感觉没什么不适,胃镜检查器官组织看着也正常,这不等于胃功能就完全没问题。
这时我就去触摸肚脐上四寸的中脘,也就是胃部体表投影区。这里摸起来发硬、按压有痛感,哪怕仪器查不出器质性病变,在我看来,胃部功能已经出现异常。
凉子:这就是你日常看诊的一套基础流程。
左常波:胃在人体里面地位很关键。
中医讲中焦一堵,水火不能交融,上面的气下不来,心肾不交。临床上反复印证,中焦淤堵,就会形成下虚上实也就是下寒上热的格局。
扁桃体肿大、慢性咽炎、口腔溃疡、鼻炎、眼干、夜里脑子兴奋睡不着、总渴望喝冷饮,一堆看似不相干的症状,根源有可能就是中焦不通。
上面的火气降不下去,全都郁在头面五官。
把中焦疏通,一堆燥热的表现就跟着消退,看病不能只盯着表面症状,你只要把胃弄好,上面的病就都没有了。
我看病,一般不会硬性要求病人忌口。
比如有的医生会让胃寒的病人不吃冰,我大概率就不会这样做。
很多胃寒的病人老想着喝冰,不是嘴馋,是中焦堵住,虚火往上飘,上面的气下不来,身体本能想要降温。
光强制忌口,病根不动,欲望压制不住。
当中焦淤堵被解开,燥热感消失,病人自然就不想碰冰饮。只靠忌口压制表象,根源不去碰,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黄帝内经》里面的经络、藏象,是古人观察到人体部位特异关联之后,提出来解释现象的假说,所以说经络学它不是一个真理,只是身体上存在的事实。
凉子:放到西方的语境看,就相当于一种猜想。
左常波:没错。把客观存在的躯体反应拎出来,去寻找背后的规律,很多疑问就能解开。
拿干眼症举例,和眼睛特异相关的,一个是太阳穴颞侧,另一个是后脑勺枕骨下方。
按压这两处,找到发硬、按压剧痛的肌肉反应点,处理之后,短短几十秒眼睛干涩模糊就能得到缓解。
凉子:听上去有点像我们做足疗的反射区,只不过它是身体部位互相的特异关联。
左常波:传统针灸是留下了一部分特效穴位,但死板照着书本穴位去套到病人身上,往往没有效果。
判断取穴的依据是身体本身。
胃病,书上说取中脘,可我不会直接就扎中脘。
我会在中脘周边大范围按压,去寻找压痛点、僵硬结节。这个反应点,往往会偏离传统穴位一点点。
如果这片区域摸不到阳性反应,就说明扎中脘是无效的,这是大量临床得出来的事实。身体才是比书本更可靠的标尺。
凉子:这么说,身体比《黄帝内经》还要准。
左常波:看待《黄帝内经》要有客观态度。我觉得忠于传承两千多年来留下来的《黄帝内经》这部经典。
第一,我们有没有可能尽可能还原两千多年前古人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当时两千多年前的那种语境系统下,古人在表达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表达?我觉得过度的解读是非常糟糕的,准确的去还原它,尽可能的还原它。
还原了以后,我们要把它放在当时的先秦那个时代的那种背景下。
古人的这种思维的这种特点,那种科技的那种水平,这样一种时代背景下去把它要去魅。
为什么呢?把一些玄幻的东西去掉,找到那些可预期的、可预判的、确定的东西,我觉得这一步非常重要。
我觉得我们作为一个中医的从业者,我们本身就要这样的一个非常客观的态度。
因为现代医学它太开放了,现在医学太先进了,包括分子生物学、遗传基因。
到了今天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去不了解他?当我们了解了现代医学的进展以后,我们把《黄帝内经》有一些迷幻的东西去掉以后,我们会重新的去解构它。
解构完了以后,我觉得再重建它,我们会发现原来包括中医也好,西也好,包括经典也好,包括现代医学也好,我们都要回到身体上去探讨疾病、情绪、认知,包括技术。
没有身体这个根本的话,一切都是空谈的。
因为所有的疾病都打藏在身体上,所有的技术都用在身体上。
所以说身体本身才是最大的经典,我觉得这是非常务实的一个态度。
抛开躯体空谈理论,全都是虚的。
凉子:其实现在中医好多的身体特异相关性,它是一种假说,是一种猜想。那这是不是说它就不够科学?
左常波:这个观点不是我凭空提出。中国中医科学院黄龙祥教授耗费几十年梳理针灸古文献,也得出了相近结论,我作为临床医生十分认同。
我们面对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就中医是科学吗?我甚至认为如果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都觉得中医它不是科学的,为什么呢?
西方科学发展路径是:观测客观现象,重复复现,提出假说,不断质疑、验证、修改,一步步靠近真相。
拿这套标准衡量,中医不属于现代定义下的科学,因为当我们在判断中医是不是科学的时候,首先我们要看一下科学这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它是什么。
当我们在探讨中医科不科学的时候,其实我们现在的科学已经把科学这个词汇,把它的内涵已经给定了,它的外延已经给定了。
按照这种给定的话,当然中医是不科学的,中医有自己的道路去发展。
但是我觉得也要接受一些现在所谓的一些科学的审视,去探讨它,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子的。
凉子:硬要去贴“科学”标签,反而会走偏。临床上哪些情况更适合针灸?
左常波:我觉得首先有一种体制设备特别适合针灸治疗调理这种体特体质特别普遍,就是下寒上热下寒,上热人非常多。
你看脚是冰冷的,手脚冰冷的,下面是凉的,上面是热的,上面特别烦躁,各种上火现象,鼻炎、口腔溃疡,还有甲亢,渴望喝冰的,燥热干眼症什么都有的,很多人有这个情况。
我觉得这种体制下寒上热的体质,如果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中医说的那个阴寒体质,它背后就是阳气不足,它本身是氧气不足,是含底子。这种体质的调理我就这就特别的快。
还有一些病,比如说还有一些消化系统的。
比如说我举个简单例,比如说你可能还有便秘。便秘的解决非常简单,它简单的其实你可以把便秘的治疗和腹泻的治疗是一个治疗方式,它就是在身体上去治疗它很多年的便秘都可以治好的。
女性群体不少问题很适合针灸。
中焦虚寒带来痛经、宫寒、内分泌紊乱、卵巢功能下降、长斑、更年期难受、宫寒不孕,改善效果都比较明显。
还有情绪问题。
大家总把烦躁、焦虑归罪于现实发生的人和事。
但临床上能见到,现实里的麻烦还摆在那里,做完针灸,人的负面情绪却消失殆尽。情绪,是可以从身体层面着手干预的。
凉子:你这么说,我们的心理学都要受到巨大挑战了。
左常波:老祖宗讲身心不二,身心本就是一体,所谓身心合一,不需要后天去“合”。
我讲一个课堂实操的真实经历。
一位六十岁女学员,三岁遭受过创伤。几十年里创伤画面不受控制反复闪现,夜里噩梦,性格孤僻,不敢恋爱结婚,浑身躯体难受。
上课之前她发朋友圈许愿,希望可以被抽中做调理。巧的是现场抓阄,真轮到她。
我不多追问隐私,只观察她的呼吸,寻找身体的结节。
后来我在她的手脚、腹部简单扎针,留针三十多分钟。
调理结束,她拼命回想当年的伤害场景,却记不起施暴者的长相、名字。后续靠自我练习,整个人性情完全转变,第一次体会到幸福感。
这件事让我确信,创伤记忆不只是储存在大脑。
早年伤害会在身体留下印记,形成情绪封印,情绪进一步锁住人的呼吸。看诊我都会叫病人做深呼吸,呼吸的状态,会泄露身体藏起来的问题。
我呼吸的真实体验是不仅是中间那个窄的一个气道,整个体系都打开。
然后我到想做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天给我带来的答案就是他身体改变了。
最后我们再用现实中的疗效来印证它它不仅仅是一种体验,它是真实的生命的一种内在的感受。
当这个感受产生的时候,你的身体真的变化了,这才是针灸的意义。我觉得所以我跟别的医生不一样,别的医生在医院里头,他就是病人诉求,就来这边就结束了医患关系。
我的针灸框架的构建,是完全把针灸放在一个以针眼道的这个框架下去用它。
其实我的整个针灸的理念是按照道学体系是来修炼的。
我只是用追求这个手段去演绎的这个过程,而修炼的过程是没有尽头的。
就像有些人说,当我有一天针灸完了以后,我再配合站桩,我突然发现有一天我在这儿扎着针,我呼吸的时候整个能量充完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真是甜到了。
突然我发现我身体没有了,我哪儿都没有了,最后我脑袋都没有了,但是我意识还在,他可以跟我对话。
那个状态就是道家所说的回到先天一气的状态,而那个状态完全可以通过身体这个路径一步一步去实现的。
而那个状态其实已经没有自我边界了,感受不到你的身体那个时候会看到一片光明。
所以我就觉得当我们说到一个词,心地光明,它不是一个形容词,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体的内在体验。
左常波:我就是一个非常人性的医生,在给病人展现这个治疗过程中的时候,我觉得一定要有个标准,约定一个标准,要跟别人约好一个标准。
就是说什么叫好了,我会约定好一个标准的。
我认为有两个标准。
第一个好的就是你主观上感受上完全没有任何的不适了。
如果你找我看的时候,你说我有30年的头疼,就是说其实有任何的不适感应该完全消失。
我觉得这还不够,我觉得一定还有一个更客观的标准。
假如胃部不舒服,我会建议先做胃镜,分清普通炎症、糜烂还是癌前病变。主观症状消失之后,过一段时间建议复查,前后对照,医患两边心里踏实。
同时要提前做好预期沟通,问清楚病人诉求,就像我书里写的:如果你只求一朵花,我尽力而为,最后带给你一整个春天,这才是舒服的医患关系。
凉子:反观针灸广受关注,现在不少人觉得喝汤药效果不如预期,是什么原因?
左常波:依靠号脉开方子这套体系,如今处境确实比较尴尬。
运动可以,但切记适度。我也理解不了一部分同行,完全拒绝现代医学。
养生不用搞得条条框框,适度最重要,我本人也抽烟喝酒,喝热水没问题,不必搞得神神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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