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全网有一个热点事件,就是网红孙一宁晒出了自己与“中国头号富二代”王思聪的聊天记录。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王思聪在孙一宁直播间刷了大号礼物后加到微信,随即展开猛烈追求,频繁发消息示好、说土味情话(“想你的夜”等)、邀约线下见面,甚至提出包机等安排。
然而孙一宁始终冷淡拒绝,明确表示不愿谈恋爱,还多次吐槽对方油腻、敷衍回应。
求爱被拒后王思聪恼羞成怒,先是点赞孙一宁黑料,后又公开指责对方“装单身”“靠炒 CP 直播骗钱”,扬言要放锤爆料;孙一宁先在直播中崩溃哭诉对方逼迫自己,随后抢先发布二人完整聊天记录。
这件事情可以与当下景甜的八卦一起对比来看,为什么一个“网红”能够全身而退赢得舆论的同情,为什么一个女明星进退失据一地鸡毛,值得我们去思考,并进一步审视两性关系与婚姻制度的本质。
在五年前的这场八卦之中,舆论场长期用“王思聪也是舔狗”“网红撕富二代”的娱乐化话术包装这起事件,本质是对权力压迫的廉价消解,是用情爱闹剧的外壳,掩盖了上位者胁迫与霸凌的事实。
王思聪的行为,与《水浒传》里依仗权势调戏林娘子的高衙内没有本质区别:他们都手握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权力,都将女性视为可以凭权势占有、征服的标的物,都把对方的拒绝当成需要用权力碾碎的冒犯。
高衙内靠的是太尉府的权势,王思聪靠的是资本堆砌的知名度与流量霸权。他的追求从一开始就带着赤裸裸的胁迫逻辑:发现孙一宁拒绝见面后,他立刻点赞关于女方的黑料动态,凭借自己千万级的影响力,瞬间就能让一个普通网红承受铺天盖地的网暴;施压之后马上抛出“见面”的要求,将“停止施压”与“服从见面” 进行隐性绑定;女方持续拒绝,他便步步紧逼,多次放出“最后一次机会”“见面是我的底线”的通牒。
当时和现在都有些人陷于两性矛盾的视角,把孙一宁全程措辞谨慎、语气委婉、反复绕开见面邀约,定义为“欲擒故纵”“钓着王思聪”,并非常恶臭地表示“王思聪追一个人,对方怎么可能不同意,绝对是想‘卖’更好的价钱”。可见互联网上媚富、跪富的风气已经何等严重。
而我看到的并不是孙一宁“欲擒故纵、待价而沽”,反而是弱势者面对顶层权力的本能恐惧、小心翼翼与自保。她不敢直接撕破脸,不敢直白说出反感,只能用最客气的措辞划边界,用最委婉的方式说拒绝,这是被权力悬在头顶的人,不得不收敛起所有情绪的生存策略。
像极了很多人在领导要求“自愿加班”时,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也要满脸堆笑地表示认同:“自愿、是自愿”。孙一宁固然是诸多粉丝的网红,但在此时与王思聪的巨大阶级差异面前,跟“自愿加班”的打工人面对领导的要求时处境是一致的,我们应当建立起基本的阶级共情。
所以说,当年全网盛行的“王思聪舔狗”叙事。用娱乐八卦的轻松语境,把一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凌压降格成好笑的情感翻车,把上位者的胁迫包装成痴情的笑料,把受害者的恐惧消解成“钓鱼”的心机。
《水浒传》里的高衙内之所以令人厌恶,就在于他拥有林冲夫妇无法抗衡的权势,把这种行为仅仅解释成风流、好色或者爱情受挫,都会遮蔽其中最核心的东西,那就是权力对个人边界的侵入。
王思聪与孙一宁也是同理:当强势一方的财富、名望和社会关系已经足以改变弱势一方的现实处境时,所谓“追求”就不能只按照普通恋爱关系来理解。当年很多教授与女学生结婚,但是美其名曰“因为爱情”,也是同理。
而与孙一宁的全身而退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景甜在孙宇晨小作文后的全面被动——根源在于“收了三千万、再要五千万”的传言成为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这之所以能轻易消解她作为受害者的正当性,公众潜意识里早已默认了资产阶级亲密关系的隐形规则——拿了男人的钱,就等于出让了自己的一部分人格主权;接受了男性的供养,就失去了控诉伤害的资格。
孙一宁在这场风波里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因此也就非常清楚了:除了加微信刷的直播间礼物,她没有再收王思聪一分钱。她当然有自己的历史问题,早年的商业合作争议、其他经济纠纷,都可以分别讨论。但是王思聪除了以“点赞黑料”和“威胁曝光”之外,没有任何像孙宇晨这样能拿出“三千万”这样“一锤定音”的证据来。
反而根据孙一宁的曝光,她屡次拒绝王思聪的示好甚至是资金方面的暗示,并以“我是你爹”的强硬宣言,宣告自己独立人格与主体性的存在。而收了钱的女明星,自然处在“拿人手短”的境遇之中。
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里写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
易卜生笔下的娜拉认清自己“玩偶”的命运后摔门出走,看起来决绝浪漫,但鲁迅冷静地指出,没有经济权的出走,结局只有两种:要么堕落,要么回来。因为人格尊严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建立在实实在在的经济主权之上。
景甜就像是那个没能走出玩偶之家的娜拉。当她进入“男性供养 - 女性依附”的关系模式,就等于主动交出了一部分人格主权。她获得了物质上的优渥与资源上的加持,代价就是失去了完整的话语权。当伤害来临时,她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同情与支持,而是“你拿了人家多少钱”的道德审判。她连控诉个人隐私被曝光的权利之前,都要先被清算一笔经济账。
这就是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预言在当代的投影:当女性把经济来源寄托在男性身上,她的尊严与自由,随时都可能被卖掉。
马克思主义的婚姻观告诉我们,婚姻关系本质上是社会经济关系的反映,无论女性还是男性,他们在婚姻中的困境,深藏在私有制的经济结构之中。资产阶级社会里,婚恋关系成了资本逻辑的延伸,人被异化为商品,情感被异化为交易。
“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共产党宣言》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之中的论述更加犀利:婚姻都是由当事人的阶级地位来决定的,因此总是权衡利害的婚姻。这种权衡利害的婚姻,在两种场合都往往变为最粗鄙的卖淫——有时是双方,而更常见的是妻子。妻子和普通娼妓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她不是像雇佣女工做计件工作那样出租自己的身体,而是把身体一次永远出卖为奴隶。
因此,对景甜的批判如果只是“拜金”“人间富贵花”,其实远远不够。真正值得批判的,是一种把巨额财富、奢侈消费与爱情高度绑定的生活逻辑。
在这种逻辑里,私人飞机、豪宅、旅行、巨额彩礼、昂贵礼物都被当作爱情的证明,男人的财富成为爱情可信度的尺度,女人能够从男人身上获得多少资源则成为关系价值的一部分。
可是当爱情破裂以后,这些所谓“爱的证明”会重新变回它们最原始的身份:资产、转账、合同和债务。浪漫消失以后,经济交换露出了原来的骨架。这才是资产阶级爱情观和奢侈的生活方式最值得警惕的一面,它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花钱多”,而是让人的感情越来越容易以财富来计量,让婚姻越来越像一场围绕资源展开的私人交易。
还是那句话,景甜至今被动挨打、说不清道不明,根源也正卡在这三千万上。如果真是子虚乌有的造谣,以她的团队和行业资源,大可以晒出流水、拿出实锤、直接定位为诽谤,把对方锤得死死的。但她没有,全程只打模糊的感情牌,声称自己“遇人不淑”,回避最核心的资金往来问题。
所以道理很简单:钱确实拿了,就没法装成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不管这笔钱叫彩礼、叫馈赠,还是别的什么名目,拿了对方的巨额资金,就等于默认了这段关系里的利益对价,就不是单纯的“遇人不淑”,而是一场交易谈崩了。拿了人家的筹码,就别怪人家掀桌子的时候你没底气。
所以说,在资本主义私有制那个为“集体卖淫嫖娼”(恩格斯语)做掩护的婚姻制度里,谁掌握了财产权,谁就掌握了主导权。婚姻的本质,异化为了一场合伙生意。
所以说,女性独立的深层次内涵,是女性拥有自己的经济基础——不依附于男性的经济基础,包括个人的知识、独立人格、职业能力和社会关系。鲁迅的“娜拉走后之问”,恩格斯所讨论的家庭经济结构,都是要戳破“依附上位”的虚幻神话 —— 靠依附男性换来的优渥生活,从来都是有代价的。你以为是找到了人生的避风港,实则是把自己变成了对方的附属品,把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
资产阶级的腐朽婚恋观不断向女性灌输“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谎言,本质是诱骗女性主动放弃独立人格,心甘情愿进入被供养、被支配的位置。
本文虽然以孙一宁和景甜为例子,但当亲密关系彻底沦为生意与契约,被困在其中的从来不止女性,更有广大无产阶级男性。他们没有可以用来“购买”服从的资本,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被物化的东西(这就是波伏娃所说的,男性的最幸运与最不幸),反而首先要被这套物化规则筛选与定价:收入、房产、车辆、彩礼,被简化成一张清晰的报价单,人的品格、情感、担当反而退居其次。
他们同样被剥夺了谈论纯粹情感的资格,同样在“生意化”的关系里感受不到精神的契合。他们被迫在婚恋市场上被衡量、被挑选,为了达到这套物质标准疲于奔命,甚至耗尽几代人的积蓄。他们面对的困境,是资本逻辑向下转嫁的压力:当亲密关系变成物质竞赛,普通男性同样被异化,同样在这套规则里负重前行。
以王思聪和孙宇晨为代表的上位者们,是这套物化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也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手握资本与流量权力,习惯性地用市场逻辑处理亲密关系,把一切亲密关系变成了一场场广义的卖淫和嫖娼行为。
而对于阶级社会的上位者来说,他们用金钱购买人格,用胁迫换取顺从,最终得到的只有恐惧与算计,永远触摸不到真正的亲密。这是另一种隐蔽的异化:人被自己的财富与权力异化,最终失去了爱人与被爱的能力。
所以,亲密关系的异化,本质上是资本逻辑对私人生活的全面殖民。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描绘过理想婚姻的模样:“结婚的充分自由,只有在消灭了资本主义生产和它所造成的财产关系,从而把今日对选择配偶还有巨大影响的一切派生的经济考虑消除以后,才能普遍实现。那时,除了相互的爱慕以外,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动机了。”
现在虽然我们不能立刻消灭资本主义所有者,但我们至少可以尽力抵御资本的异化。
它首先要求一种“把人当人”的基本自觉——把自己当人,把对方也当人。不再把自己的人生价值绑定在物质标签与市场定价上,不用单一的物质标准去衡量关系,明白人格的完整与情感的契合,才是安全感的最终来源。好的关系,永远始于两个独立灵魂的互相吸引,而非一场供需匹配的利益谈判。
它其次要求我们重新定义亲密关系里的经济意义。亲密关系里必然有经济上的往来与扶持,但这种往来应该是自愿的、双向的、不附加条件的。
礼物是爱意的载体,不是买下好感的筹码;扶持是困境中的援手,不是控制对方的绳索。我们不必刻意奉行绝对平均的“AA制”,但必须守住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任何经济索取,都不能成为要挟他人或要挟自己的理由;任何物质支持,都不能抵消对对方人格与边界的尊重。
我认为,真正健康的亲密关系,应该同时拥有两个看起来矛盾的条件:彼此独立,又彼此依靠。正因为我有能力独自生活,所以我愿意和你共同生活;正因为你不必靠控制我来保证这段关系,所以我才可以安心地依靠你。独立让依赖不再成为屈服,依赖也让独立不会变成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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