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3次呼叫通沟站，请问能否正线通过？”
“2523次，慢一点，看信号。”
这是1990年7月27日7时53分，梅集铁路通沟站运转室里的一段无线列调通话。回答的人叫岳某，通沟站站务员。他不是值班员。真正值班的人叫王某，此刻正在粮库。
王某去粮库借油壶和油漏子。站里要给职工分油。
四分钟后，2523次货物列车正线通过通沟站。七分钟后，它在通沟至干沟区间段K89+488.5处，与迎面而来的848次货物列车正面相撞。
相对时速100公里。4台前进型蒸汽机车报废。12名机车乘务员中，9人当场死亡。
001 两趟车相向而行，按照计划本该在通沟站交汇
7月27日7时45分左右。2523次货物列车从三源浦站发车，两台前进型蒸汽机车双机重联，时速60公里，行驶在梅集铁路三源浦至通沟区间段下行方向。
几乎同一时间，848次货物列车从干沟站正线通过，同样是两台前进型蒸汽机车双机重联，时速60公里，行驶在干沟至通沟区间段上行方向。
两趟车相向而行。按照运行图计划，它们将在通沟站交汇。
交汇的意思是：一趟进站停，一趟通过，或者两趟都停，等对方走。
这需要通沟站值班员安排进路，需要调度员布置会让计划。但7月27日早晨的通沟站，处在一种人为的严重缺员状态。
站长牛某从上班开始就没有到岗。副站长岂某因为家中孩子生病，提前下班回家送孩子去通化铁路医院。7时至8时，正是车站职工交接班的重要时间段。
通沟站无人组织交接班。
002 他接到两个发车通知，只安排了一趟车的进路
7时30分，值班员王某接班。7时38分，他接到三源浦站通知：2523次发车。王某确认收到，填写行车日志，给2523次安排了2道接车进路。
7时39分，他接到干沟站通知：848次发车。王某再次确认收到，填写行车日志。
但他没有给848次安排接车进路。
因为王某着急去粮库借油壶和油漏子。站里要给职工分油。这是福利。
临走时，王某要求站务员岳某替他顶岗。他嘱咐了一句：
“2523次从三源浦开过来了，干沟站有外调。”
说完就走了。
“外调”，是干沟站值班员赵某的用语。他把出站调车和跟踪调车笼统称为“站外调”。岳某对行车概念本来就不熟，听到“外调”两个字，完全察觉不出区间有列车占用。
王某没有说848次已经发车。岳某不知道848次正在开过来。
003 他问“你取消还是我取消”，对方说“你取消吧”
7时53分，岳某听到2523次司机呼叫：“2523次呼叫通沟站，请问能否正线通过？”
岳某回答：“2523次，慢一点，看信号。”
随后2523次司机连续两次向干沟站值班员赵某询问调车作业是否结束。第一次没回复。第二次赵某回答：“调车已经结束。”
岳某问赵某：“现在闭塞信号亮的是什么灯？”
“红灯。”
岳某又问：“你取消还是我取消？”
“你取消吧。”
那盏红灯，表示的是848次货物列车正在占用干沟至通沟区间段。但岳某误认为红灯是半自动闭塞发生了故障。
他和赵某确认“我来取消”后，擅自使用半自动闭塞的故障按钮，强行取消了848次占用区间的红灯。
随后，岳某和赵某办理了2523次的闭塞，为2523次开放了通沟站2道正线通过的进路和出站信号。
7时57分，2523次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正线通过通沟站2道，越过下行方向出站信号机，进入通沟至干沟区间段。
和848次处在同一个区间段内。以超过100公里的相对时速，相向而行。
岳某和赵某对此一无所知。
004 调度员问“你的848次在哪啊”，岳某说“啥848次我不知道啊”
通化铁路分局梅通台调度员李某通过无线电呼叫通沟站：“通沟站请报点。”
岳某：“哈？还报啥点啊？”
李某觉得奇怪：“不是，你的848次在哪啊？”
岳某：“啥848次？我不知道啊？”
李某立即联系干沟站值班员赵某：“干沟站请报点。”
赵某：“848次，7时39分已经发车。”
李某心中警铃大作：“啥！848次已经开走了？”
赵某莫名其妙：“是啊，早就开走了啊。”
李某立即又联系岳某：“848次还在区间内，马上让2523次停车！”
岳某慌忙看了一眼王某离开前记下的行车日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7时39分，848次从干沟站发车。”
这行字，是他职业生涯的死刑判决书。他试图联系2523次司机，要求立即停车。
还没等他接通，事故已经发生了。
005 两列火车几乎同时发现对方，几乎同时撂非常制动
8时左右。2523次和848次几乎同时发现对方。几乎同一时间撂非常制动，试图紧急停车。
无济于事。
两趟货物列车以每小时100公里的相对速度，在梅集线通沟至干沟区间段K89+488.5处，发生猛烈正面冲突。
2523次本务机车和重联机车脱轨。机后第1、2、6、15、16、17、18、19位车辆脱轨，其中第16、17、18位颠覆。848次本务机车脱轨，重联机车脱轨并颠覆。
4台前进型蒸汽机车悉数报废。
4台机车上的12名机车乘务员，9人当场死亡，3人身负重伤。后经抢救脱离危险，但终身丧失劳动能力。
货车车厢报废1辆，大破4辆，中破2辆，小破3辆。梅集线正线损坏100米，报废钢轨8根，轨枕156根。中断正线行车25小时15分钟。直接经济损失450万元。
构成货物列车正面冲突重大事故。
006 调查结论指向一个链条，每个环节都有人松了手
铁道部部长韩杼滨亲自批示。铁道部安全监察办公室组织事故调查委员会。
调查结论：
直接原因：通沟站站务员岳某、干沟站值班员赵某违章简化作业程序，不检查确认区间空闲，盲目使用事故按钮强行开通区间，误办2523次闭塞，导致2523次闯入848次所在区间。两人严重违反《技规》204、241、242条及部颁《接发列车作业标准》1503—84，负直接责任。
主要原因之一：通沟站值班员王某值班中擅离职守，私自委托他人顶岗，不按规定与列车调度员联系会车计划，不认真向顶岗人员交待接发车事项。
主要原因之二：岳某、助理值班员于某技术素质低，对控制台闭塞表示灯显示作用不完全明白，错误以为红灯是出站调车所致，自以为是地解锁848次占用信号。
主要原因之三：梅通台列车调度员李某不按规定向中间站布置三小时会让计划。2523次7时38分从三源浦开出，848次7时39分从干沟开出，两站先后报完点，李某没向通沟站布置会让计划。
2523次7时57分通过通沟站报点时，李某没发现车站办理错误。约过一分钟，李某又让通沟站报848次点时，仍未发现两趟列车已进入一个区间。一再错失避免事故的机会。
重要原因之一：通沟站助理值班员于某当班精神不集中，未起到监督作用。
重要原因之二：干沟站值班员赵某对出站调车和跟踪调车概念不清，笼统称为“站外调”，导致岳某完全察觉不出区间有列车占用。
此外，通化车务段干部作风不实，管理不严。通沟站正、副站长家都不在当地。7月27日早晨站长牛某未按时到站，副站长岂某提前下班去通化给孩子看病。事发时没有值班站长组织交接班，致使接班后职工违纪无干部发现和制止。
事故调查委员会将本次事故列为沈阳铁路局通化铁路分局通化车务段全部责任。
岳某、赵某、王某：开除路籍，移交铁路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于某、李某、牛某：行政撤职。
岂某：行政记大过。
通化车务段段长、党支部书记以下十多名干部，行政记过至撤职不等。通化铁路分局局长、党委书记以下十多名干部，行政警告至记大过不等。分局局长和党委书记向沈阳铁路局党委作深刻检讨。
梅河口机务段在事故中死伤的蒸汽机车乘务员，都属于这个段。为了安置历次事故中遇难乘务员的家属，梅河口机务段在梅河口铁北盖了一栋家属楼。
当地人叫它“寡妇楼”。
1990年7月27日早晨，王某去粮库借油壶和油漏子。站里要给职工分油。他临走时说了一句“干沟站有外调”，让岳某顶岗。
岳某按下了那个不该按的按钮。赵某说了那句“你取消吧”。李某三次错过拦截窗口。牛某没到岗。岂某去了医院。
9名乘务员死在K89+488.5处。3人终身丧失劳动能力。4台前进型蒸汽机车变成废铁。
他们的家属住进了“寡妇楼”。
那栋楼的名字，比任何事故报告都更直接。它不写“违章”，不写“责任”，不写“教训”。它只写了两个字：寡妇。
参考信息
铁道部安全监察办公室1990年《梅集线通沟至干沟区间“7·27”货物列车正面冲突重大事故调查报告》
沈阳铁路局通化铁路分局1990年7月27日事故相关行车日志、无线列调录音记录及调度台记录
《技规》第204、241、242条及部颁《接发列车作业标准》1503—84
通化车务段1990年“7·27”事故责任认定及处分决定文件
沈阳铁路局1990年关于“7·27”事故的通报及安全整改文件
《沈阳铁路局志·大事记》，中国铁道出版社，1998年
中国铁路总公司档案室：1990年铁路重大事故案例汇编
人民网：《1990年梅集线列车相撞事故始末》，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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