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纸拍在灶台上,油渍洇开一片。
婆婆的手按在上面,指甲缝里嵌着择韭菜留下的泥。
“下月初八,谢广福来接人。”每个字都像用刀剁出来的。
我手里那只青花碗啪地摔碎,瓷片扎进脚背。
徐高超站在厨房门口,影子被灯拉得老长。
他没说话。
脚背上渗出血珠子,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三个闺女,一个都不能少。
可第二天早上,验孕棒上那两条红杠,让我整个人定在了厕所里。
我攥着那根塑料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01
脚背上的口子是徐高超给我包的。他蹲在地上,棉签蘸碘伏,手很轻,轻得跟他这个人一样。
“疼不疼?”他问。
我没回答。疼不疼的,这时候还有什么意义。
婆婆回自己屋了,门关得挺响。
三个女儿缩在里屋床上,念念搂着思思,思思搂着安安。
安安才两岁,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印。
念念睁着眼,看见我,小声问:“妈,奶奶是不是又生气了?”
我说没有,让她快睡。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徐高超端了杯热水过来,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妈说下月初八。”我看着他,“你知道这事?”
他低下头。那杯热水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他说。
就三个字。
我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
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愧疚、为难、哪怕一点点愤怒也行。
但是没有。
他就是低着头,像根木头桩子杵在那儿。
“徐高超,那是你闺女。”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我接过那杯水,一口喝干了。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高超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也可能是装的。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数着念念翻身的次数,思思说梦话的嘟囔声,安安偶尔哼唧两声。
这些声音我听了六年,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过去。
再醒来是被安安拍醒的,她趴在我枕头边,小手拍着我的脸,嘴里喊妈妈饿。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跟她爸一个样。
我起来给三个孩子做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念念要吃煎的,思思要吃煮的,安安两个都要。
我一边煎鸡蛋一边看着灶台上那三张纸。
婆婆昨晚收走了,但我记得上面的字。
“自愿送养协议”。白纸黑字,底下空着签名的地方。
鸡蛋煎糊了一个。我把糊的那个铲到自己碗里,好的给了三个孩子。
送完念念和思思去学校,我抱着安安去了菜市场。
路过药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月事推迟了快半个月。
我没往怀孕上想,以为是这段时间被婆婆折腾的,身子出了毛病。
但还是进去了。
买了根验孕棒,塞在菜篮子底下。
回家路上安安在我怀里睡着了。
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口水浸湿了我半边领子。
我低头看她,心里堵得慌。
谢广福,五十多岁的人,做木材生意的,前头老婆死了,留了个儿子。
婆婆说人家条件好,孩子过去不受罪。
我呸。
到家我把安安放床上,去了厕所。验孕棒浸在尿杯里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等了三分钟,两条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根塑料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心跳就开始狂跳,撞得胸口发疼。怀孕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第一个念头是告诉徐高超。
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他连句硬话都不敢跟他妈说。
第二个念头是去医院确认一下,万一不准呢。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眼角有细纹,颧骨上晒出来的斑还没退。这张脸突然让我觉得陌生。
我拿起手机,翻到表姐贾丽芳的号码。
表姐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B超机是二手买的,平时给人看看妇科,接个环,取个环。她是卫校出来的,大医院进不去,自己单干。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声音是哑的。
“姐,我可能又有了。”
那边顿了一下。“又有了?你婆婆知道吗?”
“不知道。”
“来我这儿看看。现在就来。”
我把安安托给隔壁刘婶,骑电动车去了镇上。路上风大,吹得眼睛发酸。我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如果又是闺女,怎么办。
到诊所的时候表姐已经在等了。她把我领进B超室,关了门。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压下来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表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
“怎么样?”我问。
她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两个。”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双胞胎?”
“嗯。”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点犹豫,“婉琪,我跟你说实话,看着像两个闺女。”
我没说话。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管。灯管一头已经黑了,接触不良,一明一暗地闪。
“你婆婆那边……”表姐没往下说。
“她会让我打掉。”我说。
这是实话。
婆婆不会允许双胞胎闺女生下来。
她会说养不起,会说家里已经三个了,再来两个赔钱货,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甚至会亲自押着我来诊所做掉。
表姐没接话。她关了B超机,递给我纸巾擦肚子。我坐起来的时候,突然一阵恶心,干呕了两声。孕吐反应已经来了。
“姐。”我抓住她的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看着我。
“就说我怀的是龙凤胎。”
表姐眼睛瞪大了。“婉琪,你疯了?这能瞒多久?生下来不就露馅了?”
“瞒一天是一天。”我说,“只要她信了,她就不会动那三个丫头。谢广福那边也能推掉。”
“可是生的时候……”
“生的时候再说。”我打断她,“我现在没办法。姐,我真的没办法。谢广福下个月就来了。我总不能把三个孩子都送人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下来了。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
表姐看了我很久。她比我大五岁,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我婆婆是什么人,也知道我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
“行。”她说,“我帮你。但你要想好,这事迟早要穿帮。”
“我知道。”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接下来的事。
婆婆那边怎么开口,徐高超要不要告诉,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脑子乱成一锅粥。
但至少,我争取到了时间。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我回来,眼皮抬了一下。
“去哪了?”
“去镇上买了点东西。”我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表姐给我装的两盒叶酸片。
她没再问,继续拍打被子。
阳光下灰尘飞舞,她背对着我,后脑勺上白发又多了几根。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挺可怜的。
一辈子就想要个孙子,熬白了头,还是没熬到。
可我不能因为她可怜,就把我闺女送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女婴躺在竹篮里,脚踝上有个蝴蝶形的胎记。
竹篮放在卫生院后门口,雨淋在上面。
我想去抱她,腿却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徐高超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天还没亮。
我摸着黑去了趟厕所,又测了一根验孕棒。
两条杠,比昨天更明显了。
我把那根棒子攥在手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谎,我得撒到底。
02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把话说了。
婆婆正给安安喂粥,勺子停在半空。徐高超端着碗,筷子掉在桌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念念嚼鸡蛋的声音。
“你说什么?”婆婆盯着我。
“龙凤胎。”我低着头,不敢看她,“昨天去镇上检查了,表姐给看的。”
勺子啪地掉进碗里,粥溅出来。婆婆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手腕。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的肚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手松开了。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狂喜。
最后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都跳了起来。
“菩萨开眼了!”她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安安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
婆婆没管安安,转身去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那三张纸已经撕成了碎片。
她把碎片扔进灶膛,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纸灰从灶口飘出来,落在她鞋面上。
“谢广福那边我去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干,好好养胎。想吃啥跟我说。”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那些碎片烧得干干净净。三个闺女保住了。至少暂时保住了。
徐高超始终没说话。他蹲在门口,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我看不见他的脸。
当天下午婆婆就去了镇上。
回来的时候拎了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兜子红枣枸杞。
她把鸡剁了炖汤,满屋子飘着油花味儿。
安安围着灶台转,婆婆破天荒给她舀了一碗汤,里面还捞了个鸡腿。
“喝。”婆婆把碗推到安安面前,“以后天天有肉吃。”
安安抱着鸡腿啃得满脸油。
念念和思思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婆婆犹豫了一下,又舀了两碗汤,把剩下的鸡腿撕开分给她们。
念念端着碗,看看我,不敢动。
我点了点头。
她才低头喝起来。
晚上婆婆把徐高超叫到她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徐高超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跟我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早点睡。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婆婆在隔壁哼小曲。她高兴了,这个家就能消停几天。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九个月,最多十个月。到时候怎么办。
那段时间婆婆像变了个人。
不骂人了,不摔东西了,连念念打碎碗她都没说什么。
每天三顿饭端到我面前,汤汤水水不断。
我长胖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
徐高超有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我知道。
但谁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怀孕第三个月的时候,婆婆非要带我去县医院做产检。她说小诊所不靠谱,万一表姐看错了呢。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敢露出来,嘴上说好。
去之前我给表姐打了电话。
表姐说她有同学在县医院B超室,可以提前打招呼。
那天是表姐陪着去的。
她跟那个医生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回来冲我点点头。
B超做了挺长时间。医生盯着屏幕,问我之前在哪查的。我说镇上诊所。医生哦了一声,说:“龙凤胎,没问题。发育挺好。”
婆婆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两斤排骨,还破天荒给我买了件新衣服。
粉红色的,说实话不好看,但我没说。
表姐后来告诉我,那个医生是她卫校同学,欠她一个人情。我说谢谢。表姐说你别谢我,这谎越滚越大,以后不好收场。我说我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呢。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
婆婆对我的照顾越来越细致,但对三个孙女的态度,还是老样子。
衣服捡亲戚家旧的穿,吃饭能省就省。
念念和思思的学费都是徐高超偷偷去交的,不敢让婆婆知道。
有一回念念发烧,烧到快四十度。我抱着孩子要去医院,婆婆拦在门口。
“丫头片子发个烧去什么医院,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
“妈,她烧到快四十度。”
“那又怎么样。”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花生,“你肚子里那个才是要紧的。别折腾了,回头动了胎气。”
我没听她的。
抱着念念出了门,徐高超在后面追出来,骑着摩托车把我们送到镇上卫生院。
挂了两瓶水,烧才退下去。
回来的时候婆婆坐在堂屋里,脸拉得老长。
那几天她没给我炖汤。
徐高超跟她吵了一架。
我在里屋听着,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他急了。
婆婆骂他没出息,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说妈你太过分了。
吵到最后婆婆摔了一个碗,徐高超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到家,身上一股烟味。他从来不抽烟的。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在车里坐了一夜。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没再问。
从那以后,念念和思思生病,我都自己带着去。
安安还小,身体倒挺好,没怎么生过病。
婆婆对这些孙女的态度,就像对待院子里那几只鸡。
饿不死就行,别的不用多想。
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收拾阁楼。
婆婆说要把楼上的旧东西清一清,腾出来放婴儿床。
阁楼很久没上去过了,落了一层灰。
我戴着口罩,把旧箱子一个个搬下来。
有一个樟木箱子特别沉,上面压着两床旧棉被。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些老布料,还有几件小婴儿的衣服。
手工做的,针脚很密,已经泛黄了。
我翻到箱底的时候,摸到一本硬壳相册。
相册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是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
扎两条辫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照片掉出来,飘落在地板上。
我捡起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了。
照片里是一个竹篮,篮子里躺着一个婴儿,裹着碎花小被子。
婴儿的左脚露在外面,脚踝处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蝴蝶形状的胎记。
我盯着那块胎记,心跳突然加快了。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晕开了。仔细辨认,是“1978年春,卫生院”。
婆婆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我还没来得及把照片放回去,她已经上来了。看见我手里的相册,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走相册和那张照片。动作太猛,指甲划到了我的手背。
“谁让你翻的?”她声音很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妈,我就是收拾东西……”
“出去。”她指着楼梯口,“这些东西我自己收拾。”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阁楼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背微微佝偻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个样子,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晚上我跟表姐打电话说了这事。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婉琪,你婆婆那辈人,有些事不想让人知道。”
“什么照片能让她紧张成那样?”
“你管她呢。”表姐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别的等以后再说。”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可那张照片上的蝴蝶胎记,总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04
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大得不像话。
双胞胎本来就显怀,加上婆婆天天灌汤灌水,整个人像吹起来的气球。
走路都费劲,晚上翻身要徐高超帮忙推一把。
婆婆对我越好,我心里越不安。
她每天早晚两次对着佛龛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说“菩萨保佑,这回一定是个带把的”。
我没吭声,回了屋。
徐高超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
“婉琪,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分家吧。”
我转过头看他。
“分家?”
“嗯。”他没看我,声音很平,“我攒了点钱,够在镇上租个房子。咱们带着四个孩子出去过。”
“四个?”
“三个闺女加肚子里的。”他停了一下,“不管生出来是什么,咱们自己养。”
我看着他。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这个男人窝囊了六年,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你妈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说,“我不能让你再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手指头粗糙,指缝里有机油味,在修车铺干一天活留下的。我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婆婆叫我起来喝汤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不知道,她儿子已经决定带着我们娘几个走了。
不管肚子里是男是女,这个家,我早晚要离开。
怀孕第八个月,婆婆突然对三个孙女好起来了。
给念念买了双新鞋,给思思买了个书包,给安安买了袋糖。
念念穿上新鞋在屋里转圈,高兴得不行。
我看着婆婆,心里犯嘀咕。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跪在佛龛前,声音很低,但夜深人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菩萨保佑,这回一定是个带胎记的男娃。三十年了,该回来了。”
带胎记。男娃。
我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蝴蝶胎记,又浮现在我眼前。她说的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轻手轻脚回了屋,推醒徐高超。
“你妈三十年前生过孩子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
“你妈,三十年前,生过孩子吗?”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就生了我一个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躺回去,“睡吧。”
可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该回来了。
谁该回来了?
05
怀孕第九个月,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婆婆去镇上赶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念念和思思上学去了,安安在院子里追鸡玩。
我去了婆婆屋里。
平时我不怎么进她房间,那天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屋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些针线、药瓶、老花镜。
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塑料皮,很旧了。
我翻开。里面夹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旁边,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看。
1978年,农历三月初七。
生了,女娃。
左脚有胎记,蝴蝶形。
婆婆(徐高超的奶奶)看了一眼,说扔了。
当家的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抱着孩子在屋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她放在卫生院后门口。
篮子里塞了张纸条,写了生辰。
然后我就走了。
没回头。
后面还有几页。
写的是后来生了徐高超,日子好过了,但每年三月初七她都去卫生院后门站一会儿。
再后来卫生院拆了,盖了商场。
她找不到地方了。
最后一页写着: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我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哪怕远远看一眼。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三十年前,婆婆扔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一个脚踝有蝴蝶胎记的女婴。
后来她生了徐高超,但心里那个洞一直没补上。
她执念要孙子,其实是想赎罪。
她以为菩萨会把她扔掉的那个孩子还给她。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照片夹回去。抽屉推上,一切恢复原样。
走出婆婆房间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安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妈妈。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胸口堵得难受。
晚上婆婆回来,什么也没察觉。照旧给我端汤,照旧念叨菩萨保佑。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害了我六年。可她也是个被自己婆婆逼着扔了孩子的女人。三十年了,她一天都没忘。
预产期前一周,我破水了。
半夜里肚子突然一阵疼,然后哗地一下,床单全湿了。
徐高超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车钥匙。
婆婆披着衣服冲进来,一看这情形,马上指挥徐高超把我抱上车。
去县医院的路上,阵痛一阵接一阵。
我攥着车门把手,指甲快嵌进去了。
婆婆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按在我肚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听不清她念的什么。
到医院直接进了产房。接生的医生姓肖,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护士把我推进去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大夫,一定要保住我孙子!”
肖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产房里很冷。
灯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
肖医生让我用力,我就用力。
疼得整个人像要被撕开。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哭。
护士说是男孩。
婆婆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然后第二个。我浑身没劲了,但肖医生喊我再使一把劲。我咬着牙,把最后的力气全用上了。
第二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声。
我挣扎着抬起头。肖医生抱着那个孩子,站在灯下,手顿住了。她盯着孩子的脚踝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肖医生没说话。她快步走到我床边,把那个孩子抱到我眼前。是个女孩,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她的左脚踝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蝴蝶形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肖医生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胎记,和你婆婆当年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我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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