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间里烟味呛人,袁广发把收款码往桌上一拍。
一人一万二,少一分别去。
我看了眼手机余额,三千八。
丁玉蓉电话追过来骂,罗明杰又发消息说袁广发欠债别去。
我抓起外套就走,许亮在身后笑我抠门。
第二天清晨,门被擂得山响。
刑警李刚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他说幸亏我没去,昨晚参加聚会的同学全出事了。
我腿一软,手机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发来四个字:名单有你。
更让我发冷的是,妻子看见李刚后,脱口问了一句,吴梦瑶的妹妹是不是也去了。
01
同学群弹消息那天,我正在超市后门卸货。
五十斤一袋的面粉,扛到第三袋的时候裤兜里手机震个不停。
我骂骂咧咧放下袋子,掏出来一看,是袁广发在群里发的通知。
毕业三十年聚会,地点云水山庄,每人交一万二,说是考察养老项目。末尾还跟了一句:少一分钱别来,不勉强。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一万二,够我进半年的货。
群里已经有人响应了。
许亮第一个冒出来,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老班长安排得好。
彭卫东跟着说没问题,杨宏志也说去。
王玉瑾问了句能不能带家属,袁广发回得干脆:家属另算。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扛面粉。晚上回家,丁玉蓉正蹲在茶几边上算账,计算器摁得噼啪响。我把聚会的事说了,她头都没抬。
“一万二?他疯了吧。”
“说是考察养老项目。”
“什么养老项目要一万二?”她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拍,“老魏,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三千八。”
“那不就结了。不去。”
她说得干脆,像拿刀切萝卜。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手机又响了。袁广发私信我,就一句话:老魏,你必须来,我有吴梦瑶的旧物要还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有点发僵。丁玉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说变就变。
“他提吴梦瑶干什么?”
“不知道。”
“不去,听见没。”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扔到茶几上,“这个袁广发,三十年前就不是个东西。”
我没接话。丁玉蓉很少这么说话,她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提到袁广发就牙痒痒。我问过几次,她不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梦瑶三个字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三十年前的事了,毕业聚会那天晚上,吴梦瑶掉进学校后山的池塘,捞上来人已经没了。
我当时在店里看铺子,我爸腰伤住院,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连聚会都没去。
后来听说那晚聚会去了二十多个人,袁广发是组织者。
再后来这事就压下去了,说是意外。
吴梦瑶家里只剩一个妹妹,比她小七岁,叫吴梦洁。
那时候才十来岁。
我翻了个身,丁玉蓉在黑暗里开口:“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一万二,咱家拿不出来。你去了,超市周转怎么办?”
“我知道。”
“知道就睡。”
可我没告诉她,袁广发那句“旧物要还”让我心里发毛。吴梦瑶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02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茶楼。
没打算交钱,就是想去看看。
袁广发订的包间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的瞬间,烟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彭卫东、杨宏志、王玉瑾、郭玉慧都在,许亮坐在袁广发旁边,正帮着收钱。
袁广发看见我,笑了。他胖了不少,脸上肉往下坠,眼睛还是那么精。年轻时候他就这样,笑起来像把刀。
“老魏来了,交钱吧。”
“我先看看。”
“看什么看,名单都定好了。”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屏幕上是个表格,每个名字后面标着金额。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一万二。
彭卫东交了两万四,说他老婆也去。
杨宏志掏了一万二,现金,从包里拿出来的,一沓子红票子。
王玉瑾和郭玉慧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各交了一万二。
许亮在旁边起哄:“老魏,你开超市的,这点钱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我说得直接。
袁广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魏,吴梦瑶的东西你不想知道?”
“什么东西?”
“你交钱,到了山庄我告诉你。”
我盯着他看。
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着急。
手机在他手里震个不停,他看都不看就摁掉。
我余光扫到屏幕,来电显示是个“催”字。
“你欠人钱了?”我问。
袁广发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我就问问。”
“不该问的别问。”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声音冷下来,“一万二,交不交?”
这时候罗明杰从外面进来,拉了我一把。他瘦了不少,眼窝凹进去,整个人看着像几天没睡。
“老魏,出来说句话。”
我跟他走到走廊。罗明杰点了根烟,手在抖。
“别去。”他说,“袁广发欠了高利贷,这个什么养老项目就是个套。他拿我们的钱去填窟窿。”
“你怎么知道?”
“我借了他五万,到现在没还。”罗明杰狠狠抽了口烟,“我这次去,是想当面让他把钱吐出来。你不一样,你没欠他的,别蹚这浑水。”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包间里传来许亮的笑声,又尖又响。
“吴梦瑶的东西呢?他说有旧物要还我。”
罗明杰脸色一僵,烟灰掉在手背上。“什么旧物?”
“他没说。”
“老魏,”罗明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三十年前的事,你别再碰了。吴梦瑶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
他说完转身回了包间。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袁广发在里面喊:“老魏,交钱还是走人,给个痛快话。”
我推开包间的门,走到桌前。袁广发把收款码举到我面前。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余额页面停在三千八。
“就这些。”我说。
“三千八也行,剩下的打欠条。”
“不打。”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抓起外套。许亮在身后喊:“老魏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万二都舍不得?”
我没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袁广发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老魏,你走可以,吴梦瑶那封信,我替你保管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03
回家路上,丁玉蓉的电话打过来,问我在哪。我说从茶楼出来,不去了。她松了口气,让我顺路买瓶醋。
超市门口堆着几箱方便面,供货商老赵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就站起来:“魏哥,上个月的货款该结了吧。”
“再宽限几天。”
“都宽限半个月了。”老赵把烟屁股扔地上,“我也要吃饭啊。”
我进了超市,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账本。
压货压得厉害,流动资金就剩几千块。
丁玉蓉管钱管得紧,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架不住生意越来越淡。
旁边新开了两家大超市,我这小店全靠老主顾撑着。
晚上丁玉蓉翻出旧相册,说要找张年轻时候的照片给单位用。
她坐在床边一页页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是一张毕业合影,吴梦瑶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扎着马尾,笑得很淡。
丁玉蓉啪地合上相册。
“你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把相册塞回柜子最底层,“找不着,明天去单位拍。”
她起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响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想着袁广发那句话。
吴梦瑶的信。
什么信?
三十年前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后来听说她给好几个人打过电话,都没人接。
再后来她就没了。
那天夜里手机又响了。
袁广发发来语音,背景很吵,像是在外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魏,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以为你不来就没事了?三十年前那晚,你也有份。”
我回了一句:我那天根本没去。
他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同学群,发现多了一个陌生头像,昵称叫“梦洁”。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酒水团购链接,说聚会用的酒水她包了,免费提供。
底下好几个人回复感谢。
我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看不清长相,年纪看着不大。
我把这事跟丁玉蓉说了,她正在煎鸡蛋,油溅到手上都没反应。
“梦洁?”她关了火,“叫什么名字?”
“昵称叫梦洁,不知道真名。”
“你别管了。”她把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今天别去店里了,在家歇着。”
“歇什么歇,超市不开门啊?”
她没接话,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我忽然觉得,她肩膀在抖。
04
罗明杰给我打电话是在下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喝了酒。
“老魏,我明天去山庄。”
“你还去?”
“我去要钱。”他停了一下,“还有件事,我得当面问袁广发。”
“什么事?”
“吴梦瑶死那天晚上,袁广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梦瑶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我后来才知道,她也给你打了。”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老魏,你说她死之前给那么多人打电话,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罗明杰笑了一声,那笑比哭难听,“你手上有封信,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什么信?”
“吴梦瑶死前寄了一封信,寄到你店里。那时候你爸住院,你半个月没回家。信被你妈收了,后来你妈给你,你没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那封信,我想起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是吴梦瑶的字,歪歪扭扭。我当时心情不好,随手塞进抽屉里,后来就忘了。
“袁广发说的。他说那封信里写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谁推了吴梦瑶,谁在旁边看着,谁串了供。全在信里。”
罗明杰的声音越来越低:“老魏,那封信你还在吗?”
“我得找找。”
“找着了别拆。”他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如果袁广发真干了什么,我饶不了他。”
挂了电话,我翻箱倒柜找那封信。
旧手机也翻出来了,充电器插上,居然还能开机。
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时间显示三十年前,发送人是吴梦瑶。
就一句话:魏明华,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冰凉。旧手机旁边是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抽屉最底下,封口还粘着,没拆过。
丁玉蓉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信,脸色煞白。
“你翻这个干什么?”
“罗明杰说这封信里写了吴梦瑶的死因。”
“别拆。”她冲过来把信抢走,“老魏,听我的,别拆。”
“为什么?”
“你拆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攥着信,眼泪掉下来。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藏了太多东西。
05
第二天清晨六点多,门被擂得山响。丁玉蓉从床上弹起来,我也醒了。外面天刚蒙蒙亮,谁这么早敲门?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板寸头,脸色发白。他掏出证件在我眼前一晃。
“魏明华?我是刑警队的李刚。”
“昨晚云水山庄发生重大案件。参加聚会的十二个人,一氧化碳中毒。许亮死亡,彭卫东、杨宏志、王玉瑾、郭玉慧等人重伤,目前还在抢救。”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
“袁广发呢?”
“失踪。”李刚盯着我,“你是唯一没去的。我们在袁广发房间找到一份名单,你的名字被红笔圈住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名单,又是名单。
“李警官,我没去是因为……”
“我知道,你嫌贵。”李刚打断我,“但袁广发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圈出来?他房间里还有一沓投资合同,每份都写着你们同学的名字和金额。这个聚会,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丁玉蓉从卧室出来,看见李刚,整个人僵住了。
“吴梦瑶的妹妹是不是也去了?”她问。
李刚转过头看她:“你说谁?”
“吴梦洁。”丁玉蓉的声音在抖,“她是不是也去了?”
李刚和我对视了一眼。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瘦削,眉眼跟吴梦瑶有七八分像。
“吴梦洁,四十五岁,目前失联。我们正在找她。”李刚看着我,“魏明华,你妻子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没回答。我看着丁玉蓉,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四个字:名单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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