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县前街的拆迁通告贴到了剪刀巷口。
邻居们一家家往外搬。板车推了一趟又一趟,叮叮当当的,从早响到晚。
萧明楼一个人坐在巷子尽头的井台边。
这口井早枯了,井盖上压着块青石板,石板上光溜溜的,被他坐了三十多年。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风一吹,簌簌落在膝盖上。
他不掸。
“爹,街道办那边又催了,月底前必须签字。”儿子萧建国站在巷口喊他。
明楼没回头,吐出两个字:“再等等。”
“还等什么?”谢惠芳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整条巷子就剩咱们家了!”
明楼不答话。
他低下头,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块青石板靠边的位置来回摩挲着。
那上头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一个“回”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刮出来的,刻得极深。
三十多年了,那道刻痕被他手指磨得油亮油亮的。
他又摸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01
十五年前入冬那天,何翠英走了。
明楼记得清楚,那天早晨娘还喝了小半碗粥,精神看着比前几日好些。
他扶她靠坐在床头,问她晌午想吃什么。
娘说想吃韭菜馅的饺子,多搁点虾皮,小台好这口。
小台。萧明台。
他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应着:“行,我让惠芳去买。”
中午他到菜场去,割了半斤肉,称了一撮虾皮,又买了一把嫩生生的韭菜。
回来在井台边择菜,择着择着就开始发呆,心想娘今天精神头好,兴许能多吃几只。
谁承想,天还没黑透老太太人就没了。
那半盆韭菜馅,包成了饺子,搁在灶台上,一只也没人动。
何翠英走得快,前一刻还在跟儿媳说等开了春要把那床旧棉被拆了重新絮,后一刻躺下去,就叫不醒了。
临终前那两天,她说话已经含混不清。
她攥着明楼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井台……不能填。”
明楼说:“不填。”她摇头,又说了一遍:“井台不能填。填了……你弟弟就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手松开,人就走了。
明楼跪在床前,眼泪砸在被面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心里是明白的。娘虽什么都没说,但那是在等小台。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等不到。
那一年,明台失踪已经二十三年。
明楼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他心里其实有个疙瘩。
娘走的那天念叨的是井台。
她叫别的都是小名,只说井台,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放心不下这口枯井,她是放心不下那个再没能回来的人。
办完丧事头几天,明楼总做同一个梦。他梦见弟弟还小,蹲在井台边拿瓦片片划那青石板。
他在梦里骂他:“狗日的,把那块石板给我留了,磨秃了怎么压井口。”弟弟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哥,我刻的是个‘回’字。走远了,看见它,就知道家在哪儿。”醒来满头冷汗。
三十多年了。
萧明楼坐在井台边,从裤兜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前门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烧到手指才觉出疼,他甩了甩,烟灰落下来。
谢惠芳叉着腰站在家门口:“萧明楼,你听见没有?人家街道办说了,这个月底,整条剪刀巷得拆完,你这是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把烟叼在嘴角,喝了口浑浊的井台水,语气淡淡的:“我说了,再等等。”
“还等?等谁?都喊你多少年了,你倒是说清楚啊。”谢惠芳声音拔高了,“建国那边人家说了,孩子都七岁了,还在老屋里挤着,等着住新房。你这一根筋从三十年前扭到现在,可够了没?”
明楼不吭声,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站起来。
“我回屋里躺会。”他朝着屋里走。这是他惯常的办法。吵不过就躲。
谢惠芳在后头气得跺脚:“你说等,你倒是告诉我等什么,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明楼走到门口顿住脚。
他没回头,低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像回答他老伴,更像自言自语。他真的不知道。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消息?还是等一个答案?
还是说,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等,他还能做什么。
屋里黑,他走到堂屋的角落蹲下来,拉开樟木箱底层的盖板。
里面有件旧夹袄,袖子破了,是明台十七岁那年穿的。他失踪那阵就穿这件。夹袄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的纸页已经泛了黄。
收件人地址是一串,明楼认不得的台湾字。
发了一天一夜的烧,托人带去香港辗转寄出的。
走了一年多,原样回来了,贴着一张回执:“查无此人。”
四个字,判了他三十年。
02
剪刀巷的人快搬空了,贾宝珠家是最后一批走的。
贾宝珠比明楼大两岁,从小住对门,跟明家二十多年的老邻居。
她十来岁就嫁过来一直住在剪刀巷,明台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叫他“小台”。
走那天她过来道别,手里拎着一兜自家院里结的橘子,塞到谢惠芳手里,说:“这个给你,留着给孩子吃。”
明楼从堂屋里出来招呼她坐。贾宝珠笑着摇头:“不了,搬家的车在巷口等着呢。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顿了顿,看了明楼一眼,又说:“刚才还去给大伯磕了个头。”大伯是何翠英。
“嫂子走之前那几年,我隔三岔五去看看她。她话少,就爱坐这口井台边。”
贾宝珠说,何翠英活着那几年,不太出门,唯独总坐在井台上。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什么都不干,就那样坐着。
她也不望巷口,她望那口井的多些。
“有一回我问她,”贾宝珠声音低下来,“我说嫂子,你老望那口枯井做什么?”她说:“她听了笑了下,说等小台的东西还能不能回来。”
这话说的,明楼愣住了。
“我过去问,”贾宝珠犹豫了一下,“我说小台什么东西啊?你们家小台那会儿人都……
她没说下去,意思谁都明白。
贾宝珠说何翠英就没再接话,只是攥着手里的银戒指,看了老半天。
“那戒指不是在前阵子弄丢了吗?”但奇怪的是,他从小就知道他爹的银戒指是娘从前买给男人的猪蹄镯子,跟陪嫁一起当宝贝一样收着的。
所以他并没有追问。
“那时候看着,它还好好的在她手上。”她把手里的戒指亮出来给他看,明楼认出了这枚戒指。
贾宝珠又说:“后来老太太走之前半个月,我去看她,见她一个人在屋里翻腾东西。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最后坐到床上抹眼泪,说‘没了’。我问她什么没了,她又不言语。”
明楼心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塌了。
娘那枚银戒指丢了。
他那时候全忙着办丧事,后来翻箱倒柜也没找着,想着是老太太脑子糊涂收在哪里记不得了。
没想到贾宝珠说老太太生前就在找了,才找到半个月就开始翻屋里,找不到东西抹眼泪。
她是翻银戒指吗?记在最亲的地方,她到底在找什么??
他问贾宝珠:“娘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别的话?”
贾宝珠想了想,说有一回,是阳历三月里天气好,她去晒太阳,何翠英坐在井台边,“她那天精神挺好的,看我过来还笑着招手。她说:‘宝珠你看,这井台多好,三十多年了,一块砖都没动过。小台要是回来,还认得他家的门。’”
贾宝珠说:“我听她这么说,心里难受,就说:‘嫂子,你别想那些了,小台说不定早……’”她又没说下去。
何翠英听了盯着那口井台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声音极轻,要不是贾宝珠凑得近,根本听不清。她说:“他留的东西还在呢,他会回来的。”
贾宝珠说完便走了。留下明楼一个人站在井台边一动不动。
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小台留的东西还在呢。
她怎么知道留了东西?她没有跟她说过。谁告诉她的?
明楼蹲下去,慢慢撩开井台边那丛枯了的杂草,用手指抠了抠青石板边缘的泥缝。泥土干得发硬,指甲抠不动。
他盯着石板上那道“回”字刻痕看了半晌,嘴里喃喃:“小台,你到底给娘留了什么?”
风灌进巷口,把屋檐下那根旧电线吹得呜呜响,像谁在哭。
那天晚上,谢惠芳又提拆迁的事,他没呛声。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开口:“我上周去街道办问了,咱们这个片区,拆了之后要修一条路。那口井,跟那个井台,到时候整块都要挖掉。”
谢惠芳一喜,以为他想通了,说:“那正好啊,早点办好早点住新房。”
明楼把碗放在桌上:“井台动了之前,我得去挖开看一看。”
“挖什么?”谢惠芳被他说得一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不知道。但我娘说,小台有东西在里面。”
03
梁光济是在1967年的秋天出现在剪刀巷的。
他父母早亡,十二岁起跟着师父在县城东头的剃头铺子里学手艺,二十一岁出师,来剪刀巷里自立门面,一间窄窄的门脸搭在两棵老槐树的中间,悬一块褪色的木牌:“明记剃头铺”。
萧明台那年暑假隔三差五到铺子门口蹲着,蹲久了就进去看,明楼忙的时候就在他旁边看,替他扫地上的头发。
他从没见过剃刀在一个人的手里能那么听话,明楼剃头,从不弄疼人,客人都说他是剪刀巷里的一把好手。
何翠英起初不乐意,说剃头是下九流的行当,没出息。
明楼只笑笑,她说什么都不接话。
后来铺子慢慢有了些老主顾,一个月的进项够他给家里添两顿荤腥了,老太太嘴上也不再说行当的事,只是有一回吃饭的时候,她说:“行,你干也行。这是你爹留下来的手艺,家传的东西,你拿着也好。”
明楼心里咯噔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他娘从不主动提他爹。
他爹死的那年,他才五岁,弟弟还没满周岁。
他娘一个人拉着他们兄弟俩长大,不提爹,像是怕自己扯出没完的眼泪来。
“手艺是爹传下来的。”明楼放下筷子,“爹是跟谁学的?”
何翠英夹了一筷子的青菜,含糊地说:“你爹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剃头铺子里当过几年学徒,学了一门手艺,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出来开铺子。他是个老派人,做什么都认真。”
明楼没敢接下去。他知道娘不愿意多说。
1967年秋天,县里来了一帮人,说“破四旧”。
有人到剪刀巷来,把他铺子的招牌摘下来踩了两脚,扔进巷口的垃圾堆。
明楼一整天没说话,傍晚去把招牌捡回来,拿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土脚印,又把那块褪了色的木牌挂回了原处。
过几天又来人了,说这牌子是“封资修”的老东西,命令他砸了。
他当着人面点头,等他们走了,又爬到梯子上把牌子摘下来,裹上油布,塞进堂屋的夹墙里。
但他防不住别的。
明台失踪后,有人调查过他,说他是国民党兵、是逃犯、是特务。
最早是挨斗,后来劳改过一年,算是平了反。
到最后,只给他留了一口饭一碗水,说只要他当众说一句话,跟那个“跑到那边去了的弟弟”划清界限,他的饭碗就还能保住。
明楼没有立刻开口。他蹲在井台边,整整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站在居委会门口,说了那句后来跟了他一辈子的话:“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声音不大,但人头攒动,居委会主任说“大声点”,于是他闭上眼睛又说了一遍:“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那天傍晚回到家,他把院门一关,蹲在灶台前吐了出来。
谢惠芳在堂屋里哭。他吐完了,拿井水泼了把脸,进屋看见她坐在床边抹眼泪,心里刀绞一样。
他说:“你去告诉娘,就说我在外边逢场作戏,为了保住铺子,让娘别往心里去。”这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
话声里带着抖。
但他到底没去找他娘解释。
何翠英什么都不说,照样每天做饭洗衣,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话反而更少了些。
只有一次,他在灶间热饭,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路过,经过他身边时站住,没有看他,只朝着灶上的热气说:“人在难处,说两句难听的话,菩萨不怪。”说完就进了屋。
明楼握着铁锅的手,指节发白。
那些年他每逢年节就托人想给弟弟捎话,先是托广东那边的人打听,说弟弟在那边就是拉板车、当苦力。
后来那线人也断了。
直到1979年,有个去香港探亲的亲戚回来说,他在香港街头碰见一个从台湾来的老兵,说认识一个叫萧明台的人,在台北开面馆,还活着,还说他哥的事情他也听过。
明楼听到“还活着”三个字,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井台上,半天起不来。
后来他托那人辗转给弟弟捎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写,最终交出去的不过短短几十个字:“小台,哥还在老地方等你回来。那口井台没有动,娘还在的时候,天天替你看着。哥那时候说的那句话不是真的,哥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说那句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你给哥回个字。哥不识字多的,你就写个‘好’字就行了。”
信带出去了,再没有回音。
他等了三年。
1982年的春天来了。井台边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渠水涨了,天气回暖了。他却觉得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冷。
萧建国站在巷口喊他吃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口枯井,“小台,今年春上,你要还是没有消息,哥就把这井台挖了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是说给谁听的。他等一个人回信,等了四年;等一个人回来,等了三十三年。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04
三月十五那天,丁铁生到剪刀巷的那天。
巷口的拆迁告示贴出来已经半个多月了,清早,明楼在井台边打了一盆水,端到门口的石阶上洗脸。
水是自来水,但他习惯每天早晨在那口井边洗漱。
谢惠芳说过他多少回,那井水早不知道还能不能喝,他偏不听。
他总觉得,用那口井的水洗脸,人清气爽些。
他弯下腰,两手掬水,扑到脸上,冰得打了个激灵。
刚要拧毛巾,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他抬头。
巷口站着个老头,穿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裳,脚上是双黑色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深灰色的人造革旅行包。
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站姿带着一种当兵人的利落感。
不像本地人。
他站在巷口,没有进来,也不说话,像是在打量这巷子。
明楼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洗脸。
老头开口了,声音带着些沙哑,不慌不忙地问:“同志,跟你打听个人。萧明楼,住这儿吗?”
明楼的手在脸上停了。
他直起身,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伸手去擦,就那样看着来人,问:“你是谁?”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说:“我姓丁,叫丁铁生,从南边那边过来的,帮你弟弟带一样东西给你。”他把手里的旅行包放在地上,弯下腰,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过来,把信封递到明楼手里。
明楼低头看见信封上那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是他认了三十多年的、刻在骨头里的。
信封上写着两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收信人的位置写着三个字:“萧明楼”。
他手颤了一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手指头哆嗦着试探了好几次,才把它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字比信封上的还歪,有些地方笔画是断的,写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提笔的人,重新握住笔,一笔一画才勉强拼出自己的名字。
纸上写着:“哥,我是小台。你还记得咱家井台底下埋的东西吗?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埋的,埋了就没敢再挖出来。你挖出来看看。你看到那个东西就晓得,我一直在等你,等咱娘来挖。”
信纸背面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笔画比前面凌乱,像是写完又补了一笔。是:“哥,原谅我。”
萧明楼反复把信纸翻过来正过去看了很多遍,目光死在那几个字上。
他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手里那封信被他攥得发皱,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惠芳!把我堂屋墙角那把铁锹拿来!”
谢惠芳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你要做什么?”
明楼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井台。
他大步走到井台边蹲下,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用手摸了摸那块大青石板,顺着那道被他磨了三十多年的“回”字刻痕,轻轻描了一遍,说:“小台,哥来了。”
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掌合握,抠住青石板的边角,一发力,将它整个掀了起来。
05
青石板一掀开,一股潮湿的泥味扑上来。
谢惠芳追出来的时候,明楼已经跪在井台边,拿手在扒土了。他动作又快又急,十指插进板结的泥地里,指甲缝里瞬间灌满了黑泥。
“你这是干什么?电报的事,咱们慢慢说不行吗?”谢惠芳想拉他,他看着从来没这么激动过。
他不答话,只低头刨土。
萧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吓了一跳:“爹,你做什么?那井台多少年了,底下万一塌了怎么办?”
“塌不了。”明楼头也不抬,“我弟弟说他在底下埋了东西。”
“谁?小叔?”萧建国一怔,他从小就听父亲说过这个叔叔,在他小时候的印象里,这个叔叔就是个传说,家人好像都不太愿意提他。
他看明楼扒土的手已经蹭出血丝了,赶紧回屋拿了一把铁锹过来:“爹,你用这个。”
明楼接过铁锹,没有直接下锹。
他蹲在坑边,拿锹沿试探着往下压了压土,一下,两下。每一下都极小心,像怕伤着什么似的。谢惠芳看着他这样,心里那些火气烟消云散了。
她站在旁边,看他谨慎地挖开井台边的浮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口井、这个井台、这块青石板,对明楼来讲,是一个等了三十多年的坟。
他不敢挖开,怕里头什么都没有,等于告诉自己,那三十多年的念想就真没了。可今天他挖了,因为有个人告诉他,底下埋着一个“念想”。
挖了大概一尺多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当的一下。
明楼的动作停住了。他把铁锹小心地插在旁边的土里,跪下去,徒手把覆盖在硬物上面的泥土一层层拨开。
油布包。用一小块军用雨衣布包着,再用细麻绳密密实实地缠了几圈。
麻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
但油布揭开,里面还有一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塑料布完好无损。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个锈迹斑驳的铁盒子,长方形,像是装茶叶的旧铁罐,盖子上还能依稀辨认出“龙井茶”三个字。
他揭开铁盒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样东西。
一枚银戒指。
他认得。
他爹留给他娘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他娘的遗物。
前阵子他翻遍了娘的全套遗物都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旁边是一绺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乌黑发亮,哪怕过了三十多年,那光泽还是先前少年人的头发。
头发底下压着一张迭成小方块的纸。纸页泛黄,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碰。
明楼小心地将纸展开。
纸张对折了四折,打开后,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磕磕绊绊,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满纸错别字:“娘,我走了。我想去外边跑船。你把爹的戒指给我,我带走了。到了外边我好有个念想。但我不想叫你找不着我,所以把这枚戒指埋到井台底下。我走了以后,你每天看看这个井台,就像看见我一样。娘,我挣了钱就回来。到时候,我亲手把戒指挖出来还给你。你等我。”
纸的末尾,落款处写着日期。日期被水渍泡过,洇了,但还能辨认,正是萧明楼在心底记了半辈子的那个数字。十四岁。
三十多年前的冬天,有个十四岁的少年跟家人闹了别扭,偷出母亲的戒指、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埋在了井台边。
他说他要去外面跑船,挣到钱就回来,回来以后再把东西挖出来还给母亲。
可是他没等到回来。明楼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发了疯似的刨开纸下面的泥土,往下又挖了几锹。
谢惠芳吓坏了,喊他明楼,他不停。
挖到更深的地方,铁锹没有再碰到任何东西。他又挖了尺把深,挖出来的只有黄土、碎石和断掉的树根。
他终于停下来,丢了铁锹,一屁股坐在翻开的泥土当中。
他看着手里的银戒指和那绺头发,脸上的土混着汗,一道一道地淌下来。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说:“娘,小台他,十四岁就想走。他那时候就想好了要回去,回去还你戒指。他没走掉。”
风从巷口吹进来。那棵老槐树哗啦啦的响。
明楼没有哭。
他坐在那里,把银戒指慢慢套到自己的小指上,尺寸小了。
他解开发绳,把那绺头发缠在左手腕上,打了两个结,又解开,重打,还是两个结。
他说:“小台,你说回来亲手挖。哥替你挖出来了。你得自己回来看一眼啊。”
那只铁盒里的纸被他重新折好,又打开,又折好,反复了几次。最后他小心地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他这辈子剃了无数个头,拿剃刀的手稳得从不抖,常年吃饭挑水做手艺,那双手稳了半辈子。这一回,那两只手却抖得厉害,怎么按都按不住。
06
明楼在井台边坐了很久。
谢惠芳和建国在旁边陪着,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人问那铁盒是谁埋的,里面为什么会有她婆婆的银戒指。
有些事,明楼不说,她们也知道不该去问。
直到太阳偏西,明楼才动了动,把那件旧军装脱下来给老伴披上,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井台站定,把那封信从口袋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到谢惠芳面前,把那封信递到她手里。
他说:“你帮我看看,他信后的落款,写的是不是二月?”
谢惠芳接过信仔细看了看,说:“是二月,十四。”
明楼蹲下来,双手抱头,说:“腊月。他埋这个盒子的时候是腊月。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发的河水。”他说着,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他在井台边刨土埋盒子的时候,还是冬天。家里灶上烧着热水,他进屋自己舀了半盆,把冻裂的手泡了泡。我想起那天的事了。”
他继续往下说,还是那种碎碎念的语气:“那天我收工回来晚了,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娘在灶间做晚饭,说小台一下午没着家,不知道野到哪去了。我没当回事,饭吃到一半,他从外头回来,进门也不说话,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娘训了他两句:“这么大冷天瞎跑什么?跑出好歹来,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不记得他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其实他记得的。
他记得明台那时候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冻得发紫,脚上的布鞋全是泥。
他抬头看了自己一眼,说:“哥,我到外面转了一圈,觉得还是家里好。”
明楼当时说:“废话,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满城乱跑什么?”
明台没接话,低头回了屋。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他就不一样了,不再跟人说话,成天低着头闷着,问他什么都是嗯。
明楼那时候还嫌他长大了、脾气怪了,也就不去跟他多说话。
他是从来都不知道的。
他的弟弟给自己埋了一个决定,他本来打算开春就走的,决定埋在那里,过年之前,他想:等过了年吧,过了年再走。
等过完那个年他就没等到。
等他被捕之前,他连水都没来得及给她挑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他十四岁就埋了。”明楼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他想走,没走成,又舍不得走。后来他不用自己走了,别人直接用枪逼着他走。可他埋这颗戒的时候,他是想回来的。他一辈子都在想回来的路上。”
他抖着手把铁盒盖上,揣进怀里。
丁铁生一直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靠近。
这时候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明楼摇了摇头。
丁铁生也没有抽,把烟夹在耳朵上,沉默了片刻,说:“你弟弟让我跟你说的话,我原话带给你。他说:‘哥,我在井台边埋了东西,你挖到它,就知道我一直都在想着回家。’话就这么多。”
他又停了停:“我不知道他埋的是什么。但他跟我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咱娘的东西。他说他十四岁那年不懂事,偷了娘一样东西,本想等出去挣了钱回来还给她。后来他没能回来,那东西就成了他心里一辈子的欠债。他让我来看看,如果东西还在,就替他跟娘说一声抱歉。”
明楼低着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枚银戒指。
“东西在。”他说,“他在外头欠了三十五年的那句话,我替他跟我娘说了。”
他伸手到怀里,把那只铁盒又摸出来,拿拇指摩挲着锈迹斑斑的盒盖,像在摸一样极珍重的东西。
他终于伸出脚,在那块旧青石板上蹭了蹭,低声说:“小台,你人还在南边,哥知道了。等这边的事弄完,哥就去看你。这回哥不让你等了。”
没有人说话。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屋檐下那条旧电线,嗡嗡地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长长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07
丁铁生没有马上走。
他在那张老八仙桌旁边坐下,谢惠芳给他倒了碗水,又端了一碟子腌萝卜条出来。
丁铁生喝了口水,看了明楼一眼,说:“我跟你弟弟认识的年头不短了。他刚过去那几年,在码头当过搬运工,扛过麻袋,水泥,什么都干过。他没文化,也不认识几个字。穷得叮当响。但他有个习惯,不管落到多难的地步,每逢过年那天,他都会在住的地方朝北边摆两个碗,揣上一碗饭一碗菜,摆一炷香。”
明楼攥着铁盒没有说话。
“我头一回见他的时候,是1974年,在台北的一个小面摊。他那时候已经开了个小面馆了,在巷子深处,不临街,门脸也小,脏兮兮的。我进去吃了一碗面,味道不错。后来熟了,他跟我讲他家里的故事。说他有个哥,在家剃头,手艺很好。说他哥小时候替他跟人打过架,他被高年级同学按在地上打,他哥冲上去把人家手里那块砖头夺下来摔了。”
明楼鼻子一酸。那是明台读初一的时候。他听说了以后,书包都没放就冲过去。那哪儿是他替人打架,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当哥的要护着弟弟。
丁铁生接着说:“他说他想回来。前些年没日没夜地想。后来政策慢慢松动了,能托人带信了,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着。写了八年的信,一封也没能送出去。他又不知道你的具体地址。”
“怎么可能不知道?”明楼开口说了声,“我从来没搬过。”
丁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写的是‘剪刀巷萧明楼’。但是那时候信到了香港那边,还要经好几道手。有几年风声紧了,中间的人不敢转,怕出事。你弟弟寄出来的信,都被人压在香港的一个朋友家里,前前后后压了十来封。”
明楼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等了三十三年没等来弟弟一封信。
原来弟弟写了十来封信,都被人压在一道海峡对面的抽屉里。
那些信上没有写错地址,只是被锁住了。
他烧掉的弟弟的夹袄里面,藏着的是他自己的回信。
“他写给我的信呢?那封压了十年的?”
丁铁生看着他:“你是说1968年春天那封?”明楼手一颤,指甲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封信到了香港,中间人拆开一看,”丁铁生说,“他的脸色就变了。信里你说的那句话,搁在三十多年前那种时候,他担心信在那边被查出来,对你弟弟反倒不好。至于到底送还是没送,他没跟我细说,只说你弟弟没有收到他的信,他大概到现在都以为自己那封信没送到,或者你看了生气,不回他。”
明楼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像是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是怕有人在那边查我弟弟的信件,查到我说了那些话,会给我惹麻烦。但那可是小台,是我弟弟,是我亲弟弟,那些话我是写给亲弟弟看的。他替我做主了,可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敢对弟弟掏心窝子说话,他就这样替我拦回去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他重新蹲下来,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信封被丁铁生贴身揣着带来的,他从来舍不得折它。他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一遍,收起来。
他问丁铁生:“他这十几年,有没有娶亲?”丁铁生摇了摇头。明楼手一顿。
“没有。”丁铁生说,“有人给他介绍过好几个,他都没有答应。他说他这辈子不可能在这里安家,他是要回去的。不要耽误人家。”
明楼低下头,攥着那封信没有作声。
丁铁生又说:“他自己在那边也老了。去年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老死在他乡,是他哥把他忘了。”
他顿了顿:“我跟你弟弟说,一定给你把话带到。他说:‘你告诉我哥,井台下面的东西是真的。他要是看了还认我,你就让他给我写信。一两句就行。’”
明楼背过身去。
他尽量平静地说:“不用写信,我过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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