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蒋雯静剥橘子。

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

我点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800块。

客厅里暖气片嗡嗡响,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

我想起十亿项目中标那天,薛长江拍着我肩膀,说亏待不了我。

橘子皮的水沾到屏幕上,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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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月,秋老虎还没走。长海科技那栋楼里空调开得足,我穿着短袖还觉得后背发凉。项目启动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薛长江坐在长桌尽头,手指头敲着桌面。他五十二岁,头发染得乌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但眼角的褶子藏不住。

“十亿。”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咱们公司成立十二年,头一回接这么大的单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智慧城市项目的招标文件,四百多页,我翻了三遍。

甲方是市城投集团,苏民生牵头。

这人五十五岁,技术出身,脾气硬,认死理。

“彭英朗。”薛长江点我名,“你带队,十个月,有没有问题?”

“没有。”

嘴上说没有,心里不是不虚。

团队满打满算十二个人,要在十个月里完成方案设计、系统开发、硬件部署、联调测试。

但我是项目总监,这时候说难,等于拆自己台。

散会后,魏弘益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带上,声音压低。

“英朗,郭成才会不会插手?”

魏弘益三十岁,技术骨干,跟了我四年。他说话直,不绕弯子。

“他管他的商务,我管我的项目。”

“我听说他要换供应商。”

我停下手里的笔。果然,第二天下午,郭成才就来找我了。四十八岁,薛长江的表弟,副总。肚子挺着,走路外八字。

“英朗啊,那几家供应商我看了,报价太高。”他把一份名单扔在我桌上,“换这三家。”

我翻了翻。三家全是新注册的公司,注册资金不到百万,没有同类项目经验。

“郭总,招标文件要求供应商有三年以上智慧城市项目经验。”

“那是招标文件,现在中标了,灵活一点嘛。”

“甲方会审。”

郭成才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走了。当天晚上,我给卢雅洁打了电话。法务部就她一个人,三十一岁,做事细致。

“合同附件里那条核心人员条款,你再给我看看。”

“招标文件附件四,第七条。”她声音很平,“核心人员变更需甲方书面同意,否则甲方有权暂停付款并追究违约责任。”

“如果公司强行换人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就留好证据。”她说,“工作日志、邮件、会议记录,自己留一份。”

我照做了。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把当天的工作日志导出一份,存进自己的移动硬盘。不为别的,就为心里踏实。

项目头两个月还算顺。魏弘益带着技术组做架构,黄思琪跑甲方关系。丁思彤管财务,徐越泽盯进度。但到了第三个月,事情开始变味。

先是报销。丁思彤来找我,说项目组的差旅费被卡了。财务总监吴敏签了字,到薛长江那里就是不批。

“薛总说公司最近现金流紧。”丁思彤皱着眉,“可我看账上……”

她话没说完。

“看账上怎么了?”

“吴姐让我别乱说。”

我没追问。但我记住了。

接着是郭成才。他开始往项目组安人。先是塞了个亲戚进技术组,说是学习学习。魏弘益不乐意,两人在走廊里吵了一架。

“你懂不懂技术?”魏弘益嗓门大。

“我懂不懂不重要,我懂管理就行。”郭成才阴阳怪气。

我把魏弘益拉走了。那时候我还抱着幻想,觉得只要项目做成了,一切都好说。

十月到十二月,项目进入攻坚期。

我带着团队连轴转,有半个月没回家吃过晚饭。

蒋雯静怀了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

我只能早上出门前给她熬好粥,晚上回去她已经睡了。

有一天半夜我到家,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等我。

“你辞了吧。”她说,眼睛红红的。

“等这个项目做完。”

“做完呢?”

我没回答。她没再问,起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刺耳。

十二月二十八号,项目通过中期验收。苏民生亲自来的,看完演示后拍了我的肩膀。

“小彭,这个团队不错。”

那天薛长江请甲方吃饭,我没去。我回家陪蒋雯静吃了顿晚饭。饭桌上她说:“你瘦了。”

“项目快完了。”

“完了之后呢?”

又是这个问题。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盘算着年终奖的事。

薛长江在庆功宴上当着全公司的面说过,项目成了,核心团队每个人七位数,加股权。

我没跟蒋雯静说具体数字,怕她空欢喜。

但我自己算了无数遍。

房贷还有一百二十万。

孩子出生要花钱。

如果拿到这笔钱,至少能松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丁思彤堵在电梯口。

“英朗,年终奖方案出来了。”

“多少?”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薛长江签字的文件,奖金分配表。我的名字后面,是八百。

我以为她拿错了。

“魏弘益呢?”

“六百。”

“黄思琪?”

“五百。”

我盯着那张表,脑子里嗡嗡的。

丁思彤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顶楼。

薛长江的办公室在顶楼最里头,门开着。

他坐在皮椅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朝我摆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

我没等。

我把手机放到他桌上,屏幕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讲电话。又说了两分钟,挂了。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公司今年困难,回款慢。先意思一下,明年补。”

“薛总,您在庆功宴上说的七位数。”

“我说过吗?”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英朗,平台比能力重要。没有长海,你上哪接十亿的项目?”

我盯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五年。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在嘲讽。

“郭成才多少?”

“他是副总,不一样。”

“他做了什么?”

薛长江脸上的笑没了。

“彭英朗,你注意态度。”

我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昨天晚上写的,本来只是备着,没想真用。信纸对折,放在他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这个行业,我打个招呼,没人敢用你。”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你走了,项目怎么办?”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事了。”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

魏弘益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拿着工牌。

他看见我,没问,把工牌放在桌上,跟了上来。

黄思琪从销售部出来,手里也拿着工牌。

丁思彤在财务室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徐越泽从楼梯口跑过来,气喘吁吁,手里拎着双肩包。

“东西都拷好了。”他说。

我们五个人往电梯走。身后传来薛长江的吼声,然后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喊郭成才的名字。

出了大楼,外面下着小雨。我们站在屋檐下,谁也没说话。魏弘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我。我不抽烟,但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去哪?”黄思琪问。

“先找个地方吃饭。”我说。

我们拐进街角那家面馆。

一人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

吃到一半,丁思彤把牛皮纸袋推给我。

里面是项目组所有人的报销单和考勤记录,还有一份吴敏偷偷给她的财务流水。

“薛长江把项目专利抵押给银行了。”丁思彤说,“上个月的事。”

我放下筷子。

“抵押了多少?”

“三千万。”

魏弘益骂了一句脏话。

黄思琪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看。

是她和郭成才的聊天记录,时间戳显示半年前。

郭成才让她把供应商报价单多报百分之十五,差价走他私人账户。

黄思琪当时没照做,但留了截图。

“你早不说?”魏弘益瞪她。

“我说了,英朗让我先忍着。”

我没解释。那时候我还想着把项目做完,不想节外生枝。现在看,忍来忍去,忍成了笑话。

吃完面,我们坐在面馆里没走。老板过来收碗,看了我们一眼,没催。窗外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自己干吧。”魏弘益把烟头摁灭在碗里,“客户认的是我们,不是长海。”

“甲方合同在长海手里。”我说。

“苏民生那个人,认人不认公司。”黄思琪说,“我去谈。”

丁思彤翻开牛皮纸袋,把财务流水摊在桌上。

“这是公司近半年的回款记录。那十亿项目的第一笔款,上个月就到了,两个亿。薛长江挪去填别的窟窿了。”

我看着那张流水单,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行。”我说,“自己干。”

那天晚上回家,蒋雯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坐到她旁边,把辞职的事说了。

她没说话,遥控器摁了一下,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手里有十五万。”她说,“嫁妆钱,一直没动。”

“那是给孩子留的。”

“你先把事做起来,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怀孕五个月,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反而显得更大。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被人欺负?”她站起来,扶着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明天去把车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

那辆车是结婚时买的,开了四年。第二天我卖了,八万六。

新公司注册花了半个月。

名字叫“众行科技”,魏弘益取的,说是众人同行。

办公室租在城东一个创业园里,三百平,毛坯,我们自己刷的墙,买的二手桌椅。

丁思彤管账,黄思琪跑客户,魏弘益带技术,徐越泽什么都干。

我给苏民生打了电话,约在他办公室见面。他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金边眼镜。见了我,先倒茶,然后坐在对面,不说话,等我开口。

“苏总,我辞职了。”

“我知道。”

“长海那个项目,后续维护和二期开发,您得重新考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小彭,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系统你能不能做下来?”

“能。”

“你团队呢?”

“都跟我出来了。”

苏民生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长海科技的项目进度报告,上面标着“系统联调失败,延期”。

“郭成才接手后,把你的架构改了。”苏民生说,“上周的测试,崩了。”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

“招标程序要走,我不能直接给你。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技术标占七成,你心里有数。”

从苏民生办公室出来,我给魏弘益打电话,让他把原始架构文档准备好。

薛长江那边没闲着。

辞职后第三天,我收到银行短信,公司账户被申请冻结。

薛长江以侵犯商业秘密为由,向法院申请了诉前保全。

我找卢雅洁,她已经在办离职,听了情况,答应过来帮忙。

“他有证据吗?”卢雅洁问。

“他说我带走核心技术。”

“你带了吗?”

“我带走的是自己的移动硬盘,里面是工作日志和邮件。技术文档一份没动,全在公司服务器上。”

卢雅洁让我把所有日志和邮件整理出来,按时间线排好。然后她给法院写了一份说明,附上证据清单。法官看了之后,解除了冻结。

那天下午,我接到薛长江的电话。他声音很沉,不像以前那么冲。

“英朗,回来吧。年终奖的事好商量。”

“薛总,晚了。”

“你开条件。”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郭成才吃供应商回扣的证据,你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黄思琪手里有聊天记录。你不交,我交给甲方和银行。”

“你威胁我?”

“薛总,是你先动的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窗外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魏弘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架构文档备份好了。苏民生那边来电话,说下周三技术交流。”

“知道了。”

他站着没走。

“英朗,郭成才那事,你真要捅出去?”

“他吃回扣,供应商报价虚高,最后甲方买单。项目要是出事,背锅的是我们。”

魏弘益点点头,走了。

周三的技术交流,苏民生带了五个人来。

魏弘益讲架构,我讲实施方案。

讲完,苏民生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技术细节。

最后他说:“二期开发,你们有没有兴趣?”

“有。”

“那就走流程。我把丑话说前头,谁的关系都不好使,只看技术标。”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彭,那个八百块的年终奖,我听说了。”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长海那边,项目彻底停了。

甲方发了正式函件,要求长海科技就核心人员变更作出说明。

薛长江让郭成才顶上去,郭成才去了两次甲方,被苏民生问得答不上话。

第三次去,苏民生没见他。

消息传出来那天,长海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薛长江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又给魏弘益打,魏弘益直接拉黑了他。

郭成才跑路是在半个月后。

丁思彤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得到消息,郭成才把项目备用金三百万转走了,人找不着。

薛长江报了警,但钱已经被转了好几道手,追不回来。

更麻烦的是银行。

专利抵押的三千万到期,薛长江还不上,银行启动了处置程序。

那项专利是智慧城市项目的核心算法,当初登记在公司名下。

薛长江找投资人傅璇求援,傅璇看了财报,拒绝了。

“老薛,你那个窟窿太大,我填不了。”傅璇在电话里说,黄思琪正好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众行科技这边,慢慢上了轨道。

技术标得了第一,二期开发合同签了下来。

虽然金额比不上十亿,但够养活团队。

我给每个人开了工资,比长海高了两成。

年终奖的事我没提,但心里有数。

蒋雯静生了,是个女儿。

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床。

第三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孩子。

小东西攥着拳头,脸皱巴巴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卢雅洁发来的消息。长海科技的破产清算申请被法院受理了。我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孩子醒了,哼哼唧唧。我笨手笨脚地抱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蒋雯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早着呢,你睡。”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灯光暖黄,油烟从排气扇里往外飘。闻着挺香。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她睁着眼,黑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小声说:“以后爸爸给你攒年终奖,不让你等。”

她打了个哈欠。

02

新公司接二期合同那天,我们五个人在办公室吃了顿火锅。

电磁炉是丁思彤从家里搬来的,锅底是黄思琪调的,辣得魏弘益直灌凉水。

桌子不够大,徐越泽把图纸铺在地上,蹲着吃。

“第一笔款什么时候到?”魏弘益问。

“下周三。”丁思彤涮着毛肚,头也不抬,“扣完税和社保,够发三个月工资。”

“三个月之后呢?”

“接着干呗。”黄思琪把酒杯举起来,“合同签了三年,怕什么。”

我没说话,心里算着账。

二期合同金额四千八百万,分三期付款。

首付三成,够启动。

但硬件采购要垫资,服务器、传感器、网络设备,加起来两千万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