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路痴,闺蜜非要帮我改,甚至拉上竹马和哥哥,游玩提前下车,逛街乱跑,就连上厕所也不老实,我烦了,转头出国留学,和他们再不相见

他们非要帮我改掉路痴,哥哥、闺蜜和竹马轮番逼我独立,我提前出国留学,从此和他们再不相见

01.

我在南城生活了三十二年,认不清回家的路。

这件事他们说了很多年,像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一样,谁都记得,只有我自己不愿意承认。

那天是陈静约的郊游。

她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说人齐了就走,别迟到,别临时改主意。

哥哥周平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许川只发了一个定位。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三分钟,问许川:这是哪里?

他回:你别管,跟着我们。

这句话让我不太舒服。

可我还是去了。

公交车开到第三个站,周平忽然按了铃。

我抬头看站牌,站名完全陌生。

还没到吧。我说。

陈静已经站起来,拎着她那只白色帆布袋,回头看我:提前下。

为什么?

改路第一步,先别总依赖路线。

周平把我的包从座位上拿下来,递给我:下车。

许川站在后门旁边,没看我,只对司机说:麻烦开门。

车门开了。

我没动。

后面有人咳了一声,周平又叫我:林岚。

他一叫全名,我就知道这不是商量。

我下了车。

三个人走得很快,陈静拐进一条小路,许川跟在她后面,周平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我站在站牌下面,手机地图转了半天,蓝色的小点像一只被人按住的苍蝇,转不出去。

你们要去哪儿?我喊。

陈静回头:逛街啊。

郊游不是去公园吗?

计划改了。

谁改的?

没人回答。

我追上去,走了两条街,又过了一个地下通道。

陈静进商场,许川去看鞋,周平在门口等我。

我指着他:你们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不告诉我。

周平把手插进裤袋:告诉你,你就会提前查好路线,到了地方还要我们带你走。

我查路线怎么了?

没怎么。你查完还是会走错。

陈静从鞋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双鞋:小岚,你别一上来就把事情想得那么难看。

我看着她:那你解释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鞋盒,像是忽然发现盒子上有灰。

许川在旁边试鞋,头也不抬:大家是为你好。

这句话像一把用旧的钥匙,谁都拿来开过同一扇门。

你们不是在教我认路,你们是在练习不等我。

他们都安静了。

我说完也觉得这句话太重,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带。

左脚那根松了,鞋舌有一小块线头露出来。

周平看着我,半天才说:先吃饭。

我不吃。

那就先坐会儿。

我不坐。

陈静把鞋盒递给许川,语气放轻:晚上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

你知道怎么回吗?

她话一出口,脸色就变了。

我也没再说话。

商场里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推着婴儿车,提着奶茶,谁也没多看我们一眼。

许川低头把鞋带重新系紧。

他系得很慢,蝴蝶结打歪了,又拆开重来。

周平去买水,回来时给我一瓶温的。

我没接。

他把水放在长椅旁边,说:你别每次都把别人的帮忙,当成他们在看不起你。

我看着那瓶水。

瓶盖没拧紧,水沿着瓶口洇出一点,落在长椅上。

我说:那你们也别每次都把我的不需要,当成我在逞强。

没人接话。

下午的计划后来变成了逛街。

陈静试了三件外套,许川买了一双他根本不需要的鞋,周平在收银台前反复核对小票。

我站在旁边,一直记着回家的路线。

记了四个拐弯,两个出口,一家卖窗帘的店。

走出商场时,陈静突然问我:你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那你自己回去。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的笑没有收干净,眼神已经先退了。

那天我没有回家。

我在街口拦了辆车,报了哥哥家的地址。

司机问我具体哪栋,我把手机递给他。

周平在后座坐着,没说话。

到小区门口,我打开车门。

他忽然问:林岚,你是不是又要搬走?

我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他说得很快。

像那句话本来不该出来。

我下车后,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

保安大叔拿着扫帚,把一张广告纸扫到花坛边,又弯腰捡起来,塞进垃圾桶。

我给陈静发消息:你们到底想把我改成什么样?

她没回。

许川回了两个字。

正常一点。

我盯着那句话,直到手机自动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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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陈静来我家拿她落下的充电器。

她进门先看了看鞋柜,又看了看地上的快递箱。

你家怎么还是这样。

哪里这样?

门口这个箱子放三天了。

里面是拖把。

你买拖把也会买错地址。

我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没喝。

她坐在沙发边,手指不停抠那只帆布袋的线头。

她每次心虚都这样。

昨天谁提议提前下车的?我问。

大家。

大家是谁?

你哥。

她说完就低头翻手机,翻了两下,又把屏幕按灭。

许川呢?

他也知道。

所以你们三个一起瞒我?

陈静抬起头:不是瞒。是想让你自己走。

我从公交站走到商场,走了三条街。这个叫自己走?

你不是走到了吗?

那是因为你们在前面。

可我们没有牵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杯子放下,咖啡洒在桌面上一点。

我拿纸巾擦了两遍,桌子还是黏。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我问。

陈静没说话。

不是你们不等我。是你们一边不等,一边说是为我好。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希望我们怎么说?

说你们烦我。

我们没烦你。

那你为什么每天提醒我带地图?

因为你真的会走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这次声音高了点。

屋里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我前几天就看见了,一直没剪。

陈静盯着那片叶子,像在等它自己掉下来。

林岚,你能不能别总让别人证明没有抛下你?她说。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们每次出门,都要提前到半小时,走过的路要拍照,吃饭要问你能不能找到厕所,回家要确认你上了车。你觉得这是朋友该做的吗?

不是。

那你还要什么?

我没要。

你没要,可你默认我们会做。

这话不太好听,却没有错。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泡沫顺着手背往下流。

陈静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还是那个样子。

我关了水。

谁还是那个样子?

她马上挂了电话:没谁。

你在跟谁说我?

我妈。

你妈认识我?

认识。

她说什么?

说你从小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

陈静不回答。

她从沙发上拿起充电器,走到门口,换鞋时左脚的鞋跟卡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站稳以后还笑了一下。

看吧,我也不利索。

你可以不利索。

你也可以。

她把门打开,又回头看我:但你不能一边说自己不需要,一边把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这句话我没接。

她走后,我在门口坐了十分钟。

手机里有一封邮件,是国外一所学校发来的录取通知。

学费减免一半,开学在两个月后。

那封邮件我已经看了九遍,连签名处的名字都能背下来。

我一直没告诉他们。

不是因为没想好。

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没有这个消息,他们会不会继续把我当成那个只会跟在后面的人。

下午,我去了周平家。

他正在阳台上晾袜子,晾衣杆上挂着一只落单的黑袜子,夹子夹偏了,风一吹就往下滑。

你来了。他说。

你们为什么突然要改我?

突然吗?

以前你们只会笑我。

现在不想笑了。

那想干什么?

周平把最后一只袜子夹好,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让你一个人去趟远地方。

我还没说要去哪儿。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去哪儿?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有说话。

他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

他已经戒了半年,烟盒是空的,里面塞着几根棉签。

林岚,别把每个人都逼到必须说好听话的位置上。

我说:你们想让我走,就直说。

我们没想让你走。

那你们想让我留下?

也不是。

他这个回答让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那种听见别人把门锁上,又告诉你门没关的笑。

周平低声说:你一直以为我们不相信你,其实是你不相信自己。

一个人被照顾太久,连拒绝都像是在伤害别人。

他看着我:你说这话,是想让我哄你,还是想让我承认我们做错了?

我想让你们别替我安排。

那你自己安排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录取通知,放在桌上。

周平没碰。

阳台上的黑袜子被风吹得贴在栏杆上,像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布。

他说: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学校在哪儿?

很远。

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我把通知收回来。

我自己去。

他点了点头。

你找得到机场吗?

我抬头看他。

他没笑。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找不到也不会问你。

他把手伸进空烟盒里,摸了摸那几根棉签,没再说话。

03.

我没有马上决定出国。

我把录取通知压在床垫下面,像小时候藏零花钱。

每天回家先确认它还在,再去烧水。

陈静后来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问我吃饭没有。

问我那双黑色的鞋是不是买小了。

问我有没有把她的充电器落在家里。

她不再提那天的事,我也不提。

许川比她直接。

他约我去吃面。

我到店里时,他已经把面点好了,还是我不吃的牛肉面。

你记得我不吃牛肉。我说。

记得。

那你点这个?

我忘了。

他低头把筷子拆开,木屑掉在桌上。

他从小就这样,做错一点小事不解释,等着别人自己过去。

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放学,我总认不出路,他就走在我前面,每隔一会儿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他长大了,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把面推远:你们是不是商量过?

商量什么?

怎么改我。

有。

他承认得很快。

我反倒不知道接什么。

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谁先提的?

陈静。

她说什么?

她说不能再这样。

哪样?

什么都问。

问你们路,问你们时间,问你们去哪里。你们觉得烦?

有时候。

这两个字像一粒没有咽下去的米,卡在喉咙里。

他拿纸巾擦桌上的木屑。

我也会烦。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习惯。

你把我当习惯?

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回答。

店里电视在播一档装修节目,主持人拿着卷尺讲客厅动线。

旁边桌有个小孩一直敲勺子,孩子的母亲低声骂了他两句,自己又把勺子拿回来。

许川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地图软件,里面标着我家、哥哥家、陈静家,还有几条我经常走错的路。

你们连这个都做了?

方便。

你们想把我关在一个圈里?

没人关你。

那为什么把我的生活画成这样?

他看着我:因为你每次走丢,最后都回到我们这里。

我没说话。

他说:你可以不来。

我来过吗?

你会来。

这句话说得太确定,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回来?

许川拿起筷子,搅了搅已经坨掉的面。

因为你没地方去。

我看着他。

他意识到说错了,张了张嘴,没道歉。

我是说——

你说得对。

林岚。

我没地方去。

面端上来时已经凉了。

我没有吃。

他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哨子,放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小时候你爸给你的。

我爸给我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你搬家那次,掉在我家门口。

我拿起来看,哨子上有一道牙印。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咬过它。

你留着干什么?

怕你找不到人。

你可以把它还给我。

现在还你。

我把哨子收进包里。

他忽然说:其实不是想改你。

我没抬头。

那是什么?

想让你知道,就算你不跟着我们,也能走到地方。

你们的方法就是把我提前赶下车?

陈静说这样有效。

她总是这么聪明。

她不是。

她只是比我会装。

许川看向窗外。

玻璃上贴着促销单,边角翘着,里面夹了一根头发。

你们三个里,最会装的是你。

我笑了一下:我装什么?

装得不在乎。

我确实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记得谁没回你消息?

我捏着杯子,杯壁上的水一圈圈往下滑。

他没有等我回答,起身去结账。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我拿到录取通知了。

他停住。

哪个学校?

国外。

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不告诉。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你问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转身。

很久以后,他说:你如果走了,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知道。

你怕吗?

怕。

他说:那你还去?

我把那只塑料哨子在掌心里攥紧。

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自己走吗?

他终于回头看我。

我们想让你走路,不是离开。

对我来说差不多。

我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邻桌的人看了过来,我弯腰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把桌上的纸巾叠整齐。

许川站在旁边,像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你鞋带松了。

我低头看,果然松了。

我没有系。

04.

陈静组织的最后一次出游,地点定在南城的旧商圈。

她说这次谁也不许临时改计划。

周平说:尤其是林岚。

我回了一个好。

出门前,我把护照复印件放进包里,又拿出来,放到抽屉里,再放回包里。

最后塞进夹层。

许川来接我,车停在小区外面。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个门?我问。

你住了十年。

我住了十年,还是经常走错。

我知道。

他说完就把车门关上。

我们先去了商圈里的旧百货。

陈静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的路线。

第一站,三楼买窗帘。

第二站,四楼吃饭。

第三站,去街对面买水果。

第四站,回家。

谁写的?我问。

我。

为什么买窗帘?

我家缺。

为什么我要陪你买?

因为大家一起出来。

那为什么不先去吃饭?

因为路线不能乱。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帆布袋。

我说: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像路痴。

周平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静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许川站在电梯边,按了上楼键。

电梯到了三楼,我走出去时,陈静故意没有等我。

我站在电梯口,听见她在前面叫:林岚,跟上。

我没动。

电梯门快关上时,许川伸手挡住了。

别闹。

谁闹了。

你明知道她会走错。

她不是想自己走吗?

自己走不是让她一个人找死路。

陈静脸色变了:你们两个到底站谁?

我看着他们。

这句话不像是在问我。

他们也没有发现我就在身后。

后来我们在百货里绕了两圈。

陈静先去试窗帘,周平站在旁边替她看颜色,许川被店员拉去登记会员。

我一个人顺着指示牌走,想找洗手间。

商场的洗手间在另一头。

我看见指示牌上写着三个方向,分别通往女厕、母婴室和安全出口。

箭头挤在一起,我看了半天,选了最右边。

走进去才发现是员工通道。

里面没有人。

我转身往回走,门却自动关上了。

我推了两下,门没开。

手机没有信号。

我给周平打电话,没接。

给陈静打,没接。

许川接了。

你在哪儿?

洗手间。

哪个洗手间?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秒:你别动。

我靠在门边:我没动。

你看旁边有没有红色消防栓?

有。

旁边是不是一扇灰色的门?

有。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去。

你不是想让我自己走吗?

林岚。

怎么了?

别在这种时候跟我赌气。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在电话那头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是不是又——

他停住了。

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又乱跑。

又不老实。

又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我盯着那扇灰色的门,忽然笑了一下。

门上的玻璃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有一缕贴在嘴角,我抬手把它捋到耳后。

许川。我说。

在。

我不想改了。

那边没声音。

我就是会走错,会迷路,会把厕所门走成员工通道。我记不住东南西北,也不想记。你们可以不等我,可以嫌我烦,可以不带我出来。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但你们不能一边把我推出去,一边又规定我必须走得像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急。

你先别挂。

我不挂。

你还在吗?

在。

他终于找到门,拉开时喘得有点厉害。

我看见他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那张会员登记表,纸被他攥皱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员工带我来的。

你不是说马上吗?

我绕了。

我看了看他。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扔准,又弯腰捡起来。

你也会绕。我说。

我一直会。

这时周平和陈静也赶来了。

陈静站在门口,脸色很白。

她手里的帆布袋开了,里面露出一截蓝色文件夹。

我认得那个文件夹。

是我录取通知的复印件。

我看着她:你翻过我的东西?

我没有。

那它为什么在你包里?

她马上拉上袋口。

不是我拿的。

周平说:是我放的。

你为什么有?

你放在我家阳台上。

我没去过你家阳台?

你上次去拿衣服的时候,放在晾衣架下面。

我看着他们三个。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说真话,又都没有说完整。

陈静把蓝色文件夹拿出来,递给我。

你要走就走。她说,别拿这个试我们。

我没试。

你就是在试。

我只是没告诉你们。

因为你想看我们会不会挽留。

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剪掉了文件夹上翘起来的线头。

我们当然会挽留。她说,但我们挽留你,你就会留下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剪刀。

她剪得太用力,差点把文件夹边缘剪破。

周平低声说:陈静。

你别叫我。她转过头,你们都一样。一个只会说别怕,一个只会说跟上,谁都不肯问她到底想不想走。

许川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问:那你们想要什么?

陈静抬头看我。

我想让你出去一次,别回来找我们。

这句话说完,她把剪刀合上,放回袋子里。

不是因为烦你。她说,是因为你每次走丢,都把自己弄得像被抛弃了一样。我们不敢不管你,也不敢一直管你。

我低头看着文件夹。

里面那张录取通知的复印件被折出了两道痕迹,正好压在学校名字上。

周平说:你哥我也没多能干。上次你让我去火车站接你,我在三个出口来回走了二十分钟,最后是保洁阿姨把我带出去的。

陈静瞪他:你什么时候说过?

说了你也不信。

许川摸了摸鼻子:我上个月把车停在商场地下三层,找了半小时。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陈静在群里说,谁也不许临时改计划。

可她发来的集合地点,是旧百货的侧门。

那个门我从来找不到。

你们真正想放手的时候,不会把我推开,只会把门打开,然后站远一点。

没人说话。

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

我去吃饭。

周平问:现在?

我饿了。

陈静看了看时间:刚才不是说不吃吗?

现在想吃。

许川说:吃什么?

随便。

我们四个人从员工通道走出去,走到电梯前。

陈静按了下行键,按完又看了看我。

这次你选楼层。

我看着电梯里的按钮。

按了四楼。

那里是餐厅。

电梯门关上前,我听见周平小声说:她居然没按错。

陈静说:闭嘴。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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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两周后办好了手续。

出发前一天,陈静来我家帮我收拾行李。

她说是帮忙,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把我叠好的衣服重新叠一遍。

袜子不能这样放。

怎么放?

两只卷在一起。

我一直这样。

所以你总找不到。

她说着,把一只袜子从箱子角落里拽出来。

那只袜子不是我的。

是许川的。

我看着它,没说话。

陈静也停了。

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旧商圈那天。

他怎么会把袜子放你箱子里?

他试鞋的时候,把备用袜子塞我包里了。

他试鞋带备用袜子?

他说新鞋磨脚。

陈静把袜子放到桌上,继续整理我的衣服。

他那双鞋后来退了吗?

没有。

他穿得惯?

脚后跟磨破了。

他不说。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接话。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

箱子拉链卡住,我拉了两次,陈静伸手过来帮我。

你去那边以后,别总觉得别人是在故意为难你。她说。

如果别人真的为难我呢?

先问清楚。

问不清楚呢?

那就先回住处。

找不到住处呢?

发定位。

发给谁?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发群里。

我看着她:你们还会在群里?

群又没解散。

我不一定看。

那就不看。

她继续拉拉链,拉到一半又卡住。

你有点自私。她说。

我知道。

你要是去了国外,逢年过节可能都不会回来。

嗯。

你哥会装得无所谓。

他本来就装。

许川会说你终于清净了。

他也会装。

陈静笑了下,笑完把脸转到另一边。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哥哥家的钥匙,许川那只旧塑料哨子,还有陈静的帆布袋拉链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门响的时候,周平拎着两袋水果进来。

机场的车我叫好了。

我自己去。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送水果。

水果不能带上飞机。

谁说给你带。

他把水果放在厨房,拿出一个苹果,用袖口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陈静看着他:你洗了吗?

洗了。

什么时候?

刚才。

你刚才在门口,门口有水吗?

周平嚼着苹果:有。

哪儿?

保安室。

你去保安室洗苹果?

顺便。

陈静看了我一眼:他从小就这样,嘴硬,还不讲卫生。

周平把苹果递给我。

我没接。

他又递了递。

我咬了一口。

苹果有点酸。

第二天到机场,他们三个都来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航班时间,是陈静从我桌上的缴费单上看见的。

她没问我,直接把时间记住了。

周平帮我推箱子,推到值机柜台后就松手。

许川站在旁边,穿着那双磨脚的新鞋。

你怎么还穿?我问。

能穿。

脚不疼?

疼。

他说得很坦然。

陈静把一个透明文件袋塞给我,里面是几张纸。

学校地址,宿舍地址,附近超市,还有你不能吃的东西。

我不一定记得。

记不住就看。

周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林岚地图。

我翻开。

第一面不是地图,是一张旧车票。

背面用铅笔写着:南城汽车站,二零零三年八月十七日。

我认得这张票。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出门。

我们四个人坐错车,车开到了南城外的镇子。

那天我哭了一路,周平买了三根冰棍,许川把自己的那根给了我,陈静一边骂他们一边帮我擦手。

小本子后面,密密麻麻写着路线。

不是南城的所有路线。

只有我走过,或者走错过的那些。

旧百货侧门。

哥哥家楼下的水果店。

陈静母亲家旁边的公交站。

还有一页写着:机场,不用陪。

字迹是许川的。

我抬头看他。

你们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了。周平说。

为什么不早给我?

早给你,你不会看。

你怎么知道?

你连说明书都不看。

他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纸被他揉成一小团,塞回口袋。

陈静说:那个本子不是为了让你记路。

那是干什么?

让你知道,走错了也有记录。

她顿了顿。

我们不在本子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陈静的字。

只有一句。

如果找不到,就先问人,不要站着哭。

我问:我什么时候站着哭过?

三个人一起看我。

我把本子合上。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周平把钥匙递给我:你房子的钥匙。

我不要。

不是让你回来。水电费我已经交到年底。

我不住了。

那就空着。

许川看着我,说:你到那边以后,先别急着认识很多人。

为什么?

你分不清东南西北,容易被人骗。

那你们骗过我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陈静替他说:骗过。

我看她。

什么时候?

昨天说水果是给我们的。

周平在旁边说:本来就是。

你们三个都很烦。

知道。

安检口前,我把塑料哨子拿出来,递给许川。

这个还你。

他没接。

你拿着。

我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

那就留着。

我把哨子塞进他手里。

他攥住,拇指在那道牙印上摩挲了一下。

我推着箱子往前走。

没人叫我名字。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追。

陈静的帆布袋拉链又开了,露出半截纸巾。

周平低头看手机,像在确认车费。

许川把那只哨子放进胸前口袋,位置很小心。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

那本地图册被我放在最上层,压着护照。

06.

国外的第一周,我每天都要迷路。

宿舍到教室,十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四十分钟。

超市到宿舍,明明只隔一条街,我推着购物车绕进了停车场。

有一次下课,我跟着人群走了很久,走到一栋不认识的楼前,才发现所有人都不是去车站,而是去参加婚礼。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牛奶。

里面的人问我要不要进去。

我说不用。

她又问我是不是迷路了。

我说是。

她把地址写在一张餐巾纸上,告诉我先往前走,再左拐,看到一家卖花的店就停下来。

我照着走。

还是走错了。

最后是宿舍管理员来接我。

他见到我时,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餐巾纸。

你为什么不打车?

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走。

他点点头,没有问下去。

我进宿舍后,把两袋牛奶放进冰箱。

冰箱里只有半个苹果,一盒开了口的黄油,还有陈静临走前硬塞进来的辣酱。

我给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没有配字。

过了两分钟,周平回:冰箱太空。

陈静回:牛奶别一次喝完。

许川回:你走错哪儿了?

我看着三条消息,没回答。

后来我还是发了定位。

许川说:这个地方离你宿舍不远。

周平说:别信他,他上次也在附近找不到车。

陈静说:先吃东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那盒黄油,用刀挖了一点,抹在面包上。

刀太钝,面包被划破了。

我换了一把。

晚上十一点多,我整理第二天上课的东西。

护照,学生卡,地图册,笔。

地图册里掉出一张旧车票。

我把它夹回去,又掉出一张纸。

是陈静写的。

如果找不到,就先问人,不要站着哭。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群里又有消息。

周平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阳台。

那只落单的黑袜子不见了,晾衣杆上挂着一排颜色不一样的袜子,乱七八糟。

他说:终于配成了。

陈静回:你把我的袜子挂上去干什么?

周平说:风吹过来的。

许川发了一个定位。

我点开。

是南城旧百货的侧门。

他说:今天路过,发现门还在。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去那里。

也没有问他手里的哨子还在不在。

我把地图册合上,放到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后来慢慢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要去上课。

出门前,我站在宿舍门口,左边是电梯,右边是楼梯。

我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楼梯。

最后按了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我从另一侧门出去,站在街口,才发现这里不是学校方向。

我没有回头。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定位,发给群里。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去问路边那个抱着花的年轻女孩。

她听完我的问题,先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

你要去学校,应该走这边。

我说:谢谢。

她问:你确定记住了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花。

没有。

她笑了一下,重新给我指了一遍。

我沿着她指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把鞋带重新系好。

不是因为有人提醒。

只是它松了。

我低头系完,站起来,继续往前。

经过街角时,我看见一家卖早餐的小店,门口的黑板歪着,老板正在用胶带重新粘。

我推门进去。

要一份什么?老板问。

我看了看菜单。

随便。

我把他们留在了南城,却没有把那个会迷路的自己留在那里。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门卡放进鞋里,怕明早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