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的亮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人眼发酸。

大厅里摆了上百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

萧风华端着酒杯站在主桌旁边,西装笔挺,满面春风,正跟人聊着风华集团拿下城东地皮的事。

忽然,灯暗了。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下面有请今晚特邀嘉宾,悦己品牌创始人叶思婷女士,与博远资本合伙人郑文博先生上台致辞。”

萧风华的手一颤。

那杯红酒在杯壁上晃了一圈,泼湿了他的袖口。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正从第一排站起来。

旁边的男人替她披好披肩。

她迈步上台。

那张脸,他五年没见过了。

比从前清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

可她的笑意是从容的,明亮的。

满堂的掌声灌进耳朵里,萧风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愣在台下,握着那只酒杯,看着她在聚光灯下站定,在掌声与注目中,举起了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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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的城中村,夜晚总是很吵。隔壁打麻将的声音,楼下烧烤摊的划拳声,还有不知哪户人家吵架摔碗的动静,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叶思婷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把工资卡里的余额又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三十八块。

这个月交完房租,还剩这些。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又重新点亮,翻到那个备注为“风”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叶思婷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起身去厨房下了一碗面。

青菜卧底,卧了一个荷包蛋。

滚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面条在锅里翻了几翻。

她捞起来时,又把那个荷包蛋拨到碗底,用面条盖住。

萧风华最近忙,常常深夜回来,回来也是倒头就睡。

她怕他饿着,习惯了多煮一碗面放在锅里温着,可每天早晨起来,那锅面总是没动过,连汤都干在锅底。

萧风华在做一个什么项目,具体的叶思婷也不太懂,只知道对方不肯付款,他的钱全垫了进去。

催债电话打到她手机上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欠了多少。

十五万。

对她这样一个在化妆品公司做质检的小职员来说,这笔钱足以压塌她所有的想象。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她去银行转了三万,填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可她还是填完了。

第二个月,又转了两万。

她删掉了转账记录,也删掉了银行的短信提醒。

上个月,萧风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满脸红光,说他拿到了一个机会。

周氏地产有个项目正在找合作方,他托人搭上了线,只要能搭上这趟车,他就能翻身。

叶思婷替他高兴。

她翻出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裙子,说要陪他一起去参加酒会,萧风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至今记得:为难的,闪烁的,仿佛在说“你去不合适”。

“我自己去就行,那边都是些老总,你去了也拘束。”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叶思婷想说,我已经大半年没买过新衣服了。终究没说出口。

这天晚上,萧风华回来得特别晚。

叶思婷已经躺下了,听见钥匙转动的声响,她闭上眼睛装睡,听见他进了卫生间,水哗哗响了好一会儿,又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放心吧,我知道分寸。”隔着一道墙,她的眼皮跳了跳。

叶思婷起身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瞥见萧风华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露出一个角,是一张纸。

她本没有在意,直到那张纸上印着烫金的字。

她的脚步顿住,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衣角。

她抽出那张请柬,周氏地产千金周梦瑶生辰宴,时间恰好是他“出差”的日子。

金灿灿的字体在灯下晃眼,她看了很久,把请柬按原样塞回那个口袋。

那晚,叶思婷侧躺在床的最边缘,脊背对着萧风华那一侧空出来的位置。

黑暗中,她睁着眼。

萧风华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她攥着被角,那口闷在胸口的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你欠的那些钱,是我在填。

她想说,你要去参加别人的生日宴,为什么要骗我出差。

她想说,萧风华,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可她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怕。怕问出那句话,答案就回不去了。

萧风华被闹钟吵醒时,叶思婷已经化好了妆。

她把熬好的粥端上桌,语气像往常一样:“我今天要加班,晚上可能晚点回。”萧风华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有问她为什么加班。

叶思婷拎起包走到门边,停顿了片刻,转过身,她看见萧风华正拿起手机回消息,眼底漾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光亮。

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攫住了她,她捏了捏手里的包带:“萧风华,你欠的那些钱……”

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我帮你凑了一些,你找时间先把利息还上。”萧风华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说:“思婷,你对我真好。”他的笑很好看,可叶思婷总觉得那笑容不到眼底。

她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楼,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不是想哭,是胃疼。

疼得直不起腰。

那天下午,叶思婷坐在办公室,心不在焉地翻着质检报告,签了三个月字却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同事叫她去茶水间倒水,她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水满了也没有察觉,滚烫的液体溅上她的手指。

叶思婷请了半天假。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换乘两趟,到了那家酒店对面。

马路很宽,车流川流不息。

夕阳把酒店大门照得金光灿烂,门口停了一排豪车。

她在对面站着,从下午五点半一直站到晚上八点。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看见萧风华到了。

穿着她买不起的那套西装,真是好看。

她看着他下车,旁边迎出来一个女人,穿一件很精致的旗袍,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去。

叶思婷转身,走了几步,眼泪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脸紧绷的痕迹。

她想起在哪个电影里看过一句话。女人说:我见过他爱我的样子,所以我很确定,他现在不爱我了。

叶思婷没回出租屋。

她一个人在外头晃到深夜,最后在一家便利店的落地窗前坐下,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水。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萧风华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凌晨一点,她推开出租屋的门,萧风华已经回来了,他背对着门,正在收拾行李箱。

叶思婷望着那打开箱子的声音,慢慢放下手里的钥匙。

萧风华听见动静,没有回头,他自顾自地叠着衬衫,语气倒是很平:“思婷,我想换一种活法。”换一种活法,不是换一个人。

可她听懂了。

第二天,萧风华搬走了。

02

萧风华走后第七天。

冰箱里那碗放了七天的面,面汤已经干成了坨,是叶思婷收拾屋子的时候倒掉的。

她把他留下的那件旧毛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叠好,放回衣柜里。

没有哭。眼睛干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淌不出来。

同一个月,叶思婷所在的化妆品代工厂改制,她是第一批收到裁员通知的人。

人事找她谈话时说了很多话,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公司效益不好,你走吧。

叶思婷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里面的东西很少:一个马克杯、两本记满笔记的册子、一盆快养死的小绿植。

她在大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她有些头晕,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萧风华的母亲,言辞在电话那边响起来:“风华要结婚了,跟周家的姑娘。你往后别找他了,你们也不般配。”

叶思婷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才问:“阿姨,我从没找过他。”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挂了。

萧风华要结婚了。

跟周家姑娘。

她在手机上看那条新闻的时候,距离她失业刚好过去三天。

照片上萧风华牵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的手,笑得春风满面。

底下评论说:郎才女貌。

叶思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纸箱里的绿植被晒得蔫了,她捧着一路走回了出租屋。

房东在门口等着她。她说:“小叶,你这月的房租还没交。”

叶思婷掏出手机看了余额,又放回去。

她说:“叔,再宽限我三天,我去凑。”房东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下楼。

叶思婷关上门,在房间里站了整整十分钟,不知道干什么。

最终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这座城市她待了六年。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镇姑娘,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质检组长。

她把整个青春都耗在这里,到头来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保不住。

叶思婷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她妈喂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叶思婷说:“妈,我……想回家待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沉默的背后传来一声强自压下去的咳嗽,她妈的鼻息粗了一瞬,随后才笑起来:“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她妈炒了三个菜。

叶思婷坐在老家的饭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辣到了。

母亲问:“工作怎么样?”叶思婷含糊地应了声“挺好的”,又补了一句:“想换个方向,可能要折腾一阵。”她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分明是察觉了什么。

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慢慢来,不着急。”

第二天,叶思婷去镇上唯一的网吧查资料。

坐了整整一下午,把手机银行里仅剩的几千块钱看了又看。

她带的钱不够,做什么都不够。

晚上回到家,她妈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她经过时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叶思婷的脚步停住了。

她推开门,看见母亲侧躺着蜷成一团,地上有一团纸巾。

她问:“妈,你咳多久了?”母亲的声音闷闷的:“老毛病,过两天就好。”叶思婷走过去,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里面有一点淡红的血迹。

她站在床边,手开始发抖。

母亲假装睡着了,呼吸不均匀地起伏着,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

叶思婷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包了血迹的纸巾,站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母亲去县医院。

挂号、排队、缴费。

医生做了检查后把她单独叫到走廊。

医生说:“肺部有个阴影,需要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叶思婷靠在走廊墙壁上,墙皮冰凉。

她把所有银行卡翻了一遍,加起来不够付一次市医院的检查和住院费。

她走出医院大门,蹲在台阶上。

路边的小商铺里放着歌,声音很大。

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走到她旁边,她感觉到旁边有个人蹲了下来。

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夹克衫,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

那人开口说:“姑娘,借个火。”

叶思婷抬起头。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蔡经理好。”那是萧风华在风华集团的下属,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

他在叶思婷面前蹲了下来,嗓子里发出干燥的声音:“巧了。”

两个人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人,蔡刚转头看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叶思婷沉默片刻:“我妈病了。”

蔡刚也没追问。

“他妈的。”蔡刚骂了句脏话,声音里带着沙哑,“我被开除了。”半个月前,萧风华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旧队伍。

蔡刚干了十五年,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收到了人事通知。

理由是四个字:不胜任岗位。

他的工牌和保温杯被装进一只纸箱。

保安跟着他走到大门口,像防贼一样。

蔡刚扬了扬下巴:“你说这叫什么?农夫养蛇。”他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

叶思婷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蔡刚扭头看向她:“我记得……你在化妆品公司上班?懂配方?”叶思婷愣了愣:“学过一些基础的东西。”蔡刚碾灭烟头:“我手里有个仓库,空着,你要有兴趣,过来帮我看看。”至于租金,他顿了顿:“先欠着,挣了再说。”

叶思婷抬头看他:“蔡经理,你就不怕我干不起来?”蔡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怕什么?我都被开除了,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叶思婷蹲在医院的台阶上,阳光烈得她睁不开眼。

她盯着蔡刚的背影,消瘦的、有些佝偻的,慢慢地往公交站方向走。

她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蔡经理!”蔡刚回头。

她擦了把脸:“那个仓库……明天能看吗?”

蔡刚咧开嘴笑起来:“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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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仓库在县城工业园区的最里边,老旧的铁皮门,门锁锈得快打不开了。

蔡刚踹了一脚才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叶思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空荡荡的,大约两百平,地面有些裂缝,墙角长了几撮野草。

蔡刚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条件是差了点,胜在便宜。”

叶思婷走进去,踩了踩地面,抬头看了看屋顶。漏光的地方不少,倒也不漏水。她转了一圈,从那片霉味里走回来:“蔡经理,我租了。”

她回老家之后跑了一趟市图书馆,翻了一下午的护肤品配方资料,又网购了一批原料,用的是手里剩下的最后几千块钱。

第一锅面霜是在电磁炉上熬出来的。

没有均质机,没有搅拌釜,一口从五金店买来的不锈钢大锅。

蔡刚站在旁边看,问了一句:“这能行?”叶思婷没答话。

她盯着那锅浑浊的乳白色液体,直到它慢慢冷却,变成细腻的膏体。

她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等了五分钟,没有过敏。

第二锅,第三锅。

她反复做同一个配方。

熬坏了六锅之后,第七锅终于成了。

颜色、质地、气味都对了。

蔡刚伸出指头沾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这玩意真能用?”叶思婷把一个小瓶子推到他面前:“试试看,敏感肌也没问题。”

蔡刚的人脉帮上了忙。

他在轻化行业待了大半辈子,认识几个母婴店老板娘。

听说他在帮一个小姑娘做面霜,都愿意拿几瓶试卖,放在柜台上。

第一个月,卖出去三十七瓶,大多是回头客。

第二个月,卖出去九十三瓶。

买得最多的一个女人说:我家小闺女脸上起红疹,涂了大牌的都不管用,你这个三天就消了。

叶思婷没有做任何宣传。

她每天晚上在仓库里熬面霜,白天蹬着一辆旧三轮车送货。

为了省运费,她把货送到镇上各个母婴店,一跑就是一整天。

蔡刚看着觉得心疼:“你这比搬砖还累。”叶思婷笑了笑:“搬砖能学配方吗?”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周三。

一个穿着整齐、气质不俗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在柜台前拿起一瓶面霜翻来覆去地看。

她问老板娘:“这个,孩子能用吗?”老板娘说:“买的人挺多,反馈不错。”

女人买了一瓶。

三天后,她又来了。

这次她把全系列都买了。

第五天,女人找到叶思婷的手机号,打通电话第一句话就问:“你是这个配方的主人?我想见见你。”

梁春芳。

她年轻时做品牌代理起家,后来自己做化妆品,五十岁退休。

她外孙女长了湿疹,大医院去过,进口药膏也抹过,反反复复。

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下了那瓶面霜,擦了三天,红疹竟然褪了大半。

梁春芳坐在仓库里,看着那一锅一锅手工熬出来的膏体。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铁皮墙、裂缝地面、一台二手灌装机。

她看叶思婷熟练地灌装、贴标、封口,半晌才开口:“这配方,你从哪里学的?”叶思婷把自己的经历讲了。

没有夸大,也没有修饰。

梁春芳听后沉默片刻:“你现在的生产能力太有限了,顶多供一个县。想做正规品牌,得走合规生产的路线,去拿生产许可。”叶思婷当然知道。

可生产许可需要厂房、设备、检测、认证,各项加起来起步就是三四十万。

她拿不出来。

梁春芳从包里拿出名片,放在桌上:“你把合规的路走通,再找我。”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叶思婷看着那张名片许久。

蔡刚从里屋探出头:“她什么意思?”

叶思婷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覆过去:“她给我一个机会,但前提是我得证明自己。”蔡刚说:“三四十万……”他的声音虚了,“我手里能凑出来的,就八万。你丁姨说她那边的彩礼钱还剩点……可以拿出来。”

叶思婷攥着那张名片,字都快捏皱了。

蔡刚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硬塞到她手里。

八万块,厚厚一沓,塞在一个旧信封里。

叶思婷想说不要,蔡刚瞪了她一眼:“不是借你的,算我入股。往后你发达了,给我分红利就行。”他咧着嘴笑,眼眶有些发红。

叶思婷攥着信封,没说话,鞠了一躬,停了几秒。

她开始跑合规审批。

县城的厂房贵的离谱,她找到一家倒闭的小厂,设备几乎全旧。

可胜在便宜。

租金年付可以谈。

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月,磨破了一双鞋,跑了七个部门,补齐了三十七项材料。

这个过程里,她反复想起萧风华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人,太认死理。

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她明白了,她的“死理”就是:哪怕只有一线光,她也敢往里钻。

04

厂子总算有了雏形。叶思婷站在车间里,看着第一瓶贴着自己设计的标签的面霜从灌装机上滚下来。她伸手接住。

小瓶子温热,像一只刚孵出来的蛋。她放在手里握了很久。

悦己。她想了三个晚上才定下的名字,笔画简单,念起来也顺口:“先悦己,再悦人。”不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

第三个月,他们真正把钱烧完了。

蔡刚坐在厂房的台阶上算了半天账,抬头说:“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了。”叶思婷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慌意,可也只是一瞬。

她说:“我那间屋子的押金能退,三千八百块。”蔡刚摆手:“退了你住哪?”叶思婷说:“住厂房。”

她搬进厂房隔出来的小隔间。

一张行军床,一盏台灯,一台电风扇。

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爬起来调配方。

丁桂芳来送饭时看见她在灶台边站着,左手端碗,右手拿记事本,还在记她想到的一个核心参数的改善方向。

丁桂芳放下饭盒,没有催她吃饭。

半夜醒来,叶思婷听见外头有声音,走出来看见蔡刚一个人蹲在走廊尽头抽烟。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他面前放着一张发票清单,正在逐行查看每一个能省的开支项。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那些被勾掉的开销里的很多条目,都和他自己那份没拿过的工资有关。

那阵子她的产品已经卖进了邻县。

靠的是最笨的法子:她的每一瓶产品底部,都印着一个手机号。

任何顾客有疑问可以直接打过来。

这个号码一个月接几百通电话。

半夜也会有人打来。

她总是接起来,耐心听对方描述皮肤状况,帮她分析。

客户说:“你这牌子,怎么连个售后都不设?”她说:“我就是售后。”

这样的坚持,真的打动了一个人。

创投博览会那个周末,叶思婷花了三百块钱,在角落里租了一个最小的展位。

三百块也是她跟蔡刚商量很久才定下来的钱。

她把产品一排排摆好,做了几个手写的说明牌。

隔壁展位是家做高端面膜的公司,展台装修得豪华气派。

叶思婷站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咬着嘴唇看着那家公司的展台,她暗暗攥了攥拳头。

展会是全开放式的,没有隔绝。

听讲的人数不过三五十人。

她的展位寒酸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萧风华和周梦瑶从主通道走过的时候,萧风华的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顿住了,看到了叶思婷。

可她别过脸去,假装不认识。

萧风华没有走过来。

周梦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看什么呢?”萧风华收回视线:“没什么。”两人一起消失在人流里。

叶思婷低着头整理桌面。

蔡刚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盒饭放她面前:“排队领的,趁热吃。”叶思婷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忽然觉得米饭的甜味涌上鼻腔。

她低下头,顿了一下,把饭往嘴里扒得更用力了一些。

下午有人站在她的展位前,看产品。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衬衫,个子很高,看起来很普通,像随便路过的。

他拿起一瓶面霜拧开盖子,在手腕内侧涂了一点闻了闻。

他没有讲话,只是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成分表,又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的那个手机号电话。

问了一句:“这上面的手机号,真能打通?”叶思婷说:“能,就是我本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你是负责人?产品研发也做?”

叶思婷点头:“配方是我做的。”他合上瓶盖,放回原处,没有留名片,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挺好的。”走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展厅角落的招牌。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思婷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在展会上说了“挺好的”三个字就走了。她连他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多月。她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博远资本郑文博低调现身创投展。配图是一张侧脸照。灰色衬衫,微微颔首。

叶思婷愣住了。

那天下午,一个从上海打来的号码出现在她手机上。

她犹豫着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温和的、不紧不慢的男声:“叶思婷吗?我是郑文博。上个月在展会上见过你,记得吗?”

叶思婷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紧:“记得。”

“你那批面霜后来做了防腐剂挑战测试吗?”叶思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做了。第六批的样品送检了,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

电话那头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这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他说他关注这个行业很久了,“我手里有一笔资金,你不缺钱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叶思婷沉默了几秒:“缺。但我不确定你要什么。”

郑文博说:“我要你做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这句话她后来反复咀嚼过很多遍,仍然觉得那不像一个投资人的话,而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没有看过我完整的商业计划书。”

郑文博说:“不着急,我可以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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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资金到位比想象中顺利。

郑文博投了一百万进来,占了很小的股份比例,合同条款苛刻得近乎不合理,几乎全是站在叶思婷这一边的保护条款。

叶思婷看了三遍,在电话里问他:“你是不是傻?”

郑文博的笑声很轻:“我觉得你值。”

叶思婷握着手机想说什么,如鲠在喉。

她开始正规化运作。

蔡刚负责供应链,丁桂芳管账,她自己管研发。

第一批获得正规生产许可的产品下线那天,下着小雨。

蔡刚站在车间里,看着那整整齐齐排列在传送带上的产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眼里仿佛有泪光。

悦己的第一个大客户,来自几个月后那场关于产品安全的极端考验——溯源危机。

在她正准备大批量铺货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原料供应商的业务员带着一份质检报告样品找到他们,态度强硬。

供应商答应降低原料成本,条件是将包装保质期标注从12个月改成24个月,并且调整了防腐剂用量测试报告。

“同一款原料便宜三成,其他品牌也都是这么做的。你标注12个月,保质期会白白少掉一年销量。”业务员笑着把合同推过来,“放心,这个做法在业内很常见。”

叶思婷翻了翻那份质检报告。

她看出来:虽然各项指标勉强合格,但防腐剂用量被提到了一个临界值。

如果长期使用,对敏感肌而言存在隐患。

她合上文件,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拨通了蔡刚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不能用。”蔡刚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如果不用这批料,我们赶不上大客户季,整个生产进度……而且咱们现在没有现金流了。”

叶思婷握着手机,声音发哑:“我知道。但是用这批料,我自己这一关就过不去。”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最后蔡刚说:“你说了算。”他在那头吸了一口烟。

第二天,叶思婷自己去那家原料工厂做了一次突击考察。

她发现了更大的问题:那家原料厂同时在为其他品牌供货,其中包括部分下线品控有争议的替代原料批次。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照常离开了。

然后她花了一周时间去第三方机构复核了那批原料的完整检测指标,果然发现了可疑的配方比例。

她没有直接退回,而是让蔡刚去打听这家的背景。

蔡刚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坐到叶思婷对面,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这家原料公司最大的客户是风华集团的下属美妆线。他们供应原料,签的长期合同。萧风华通过中间人打过电话,为这家企业站过台。”叶思婷的手停住了。

蔡刚看着她的脸色:“思婷,这批货不能要。但这个人和萧风华,是两件事。”叶思婷点了点头。

她把那份合同和检测报告一并放到抽屉里锁好。

三天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自费把同批次原料送到省检,公开检测报告,当众销毁那批已经生产出的产品。

总计三万两千瓶,足够撑过整个旺季的量。

蔡刚当时站在车间门口,嘴唇抖了半天:“三万两千瓶,每一瓶都是钱啊。”叶思婷说:“我知道。”她说:“蔡叔,如果今天这批货上了架,将来出任何问题,我们的品牌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我要做的是品牌的价值。”

她没有通知郑文博。

她怕他会告诉他一个投资人该做出的理性选择。

直到销毁完成之后,她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把三万两千瓶产品烧了,因为原料不过关。

附上完整的检测报告和供应商资料。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半小时。叶思婷握着手机坐立不安了半小时。

深夜十一点,他打来电话。

声音平静得反常:“你从哪里发现问题的?”她说:“我复核了它公开的备案记录,另外原料的有效成分含量和实际我们收到的样本,稳定性测试差异很大。”电话又沉默了几秒。

郑文博说:“你做过供应商背景调查了吗?”叶思婷说:“查过了,这家厂跟风华集团有合作。中间还有个我认识的人。”她把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郑文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叶思婷说:“我已经在联系另外两家备选供应商了,品质更稳,价格高一些。跟那边的解约合同今天已经寄出去了。”

然后,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种真正松了口气的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投你吗?”郑文博顿了顿,“我在创投展上看了你四十分钟,你没有对任何一个咨询者说假话,不夸大效果,不隐瞒局限。我觉得你是一个值钱的人。”

叶思婷的眼眶热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