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那晚,县城中学门口挤满了人。路灯刚亮,家长们举着手机,站在校门两边,脸上的神情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我坐在母亲的电动车后座,手心全是汗。网页转了两次,终于跳出成绩。
语文一百二十五,数学一百三十七,英语一百三十二,理综二百五十六。
总分,六百五十。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出声。
林梅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我。她没问考了多少,只把车钥匙拔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自己再看一遍。”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得很慢,看到最后,嘴角才动了一下。附近有人放鞭炮,响声一阵接一阵,震得车筐里的矿泉水直晃。
我给周浩发了消息。
成绩出来了,你多少?
他很快回了一个截图。
四百八十。
我以为自己看错,放大了两遍。周浩的名字就在页面上,分数清清楚楚,比平时估的六百六十分少了一百八十多分。
他站在校门口的公告栏旁,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脸。周围有人喊他,他没应,只抬头看着我。
那眼神停得太久,像在等我先说什么。
我走过去,刚要开口,他忽然低下头,重新刷了一遍成绩页面。手指滑得很快,屏幕几次被按黑,又被他点亮。
“是不是系统错了?”
声音不大,像是问我,又像是问那台手机。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校门里传来老师报喜的声音,几个同学从台阶上跑下来,围着我说恭喜。
周浩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路沿。
下一秒,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裂开的声音很脆。周围一下安静了,连刚才的鞭炮声都像隔远了。
他盯着我的成绩,脸上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只是嘴唇动了几下。
我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忽然觉得那六百五十分沉得厉害。
01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周浩还是班里最像样的人。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角压着一张课程表,哪一科考到几点,晚自习做哪套题,写得比老师的板书还齐。每次年级排名贴出来,他总在最上面,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让人不敢多看的分数。
我通常在中间。
不算差,也谈不上好。数学偶尔能考到一百二十,下一次就会掉到九十多。周浩看过我的卷子,常说我不是不会,只是心不稳。
这话他说得像提醒,听在我耳朵里,却总有点像判定。
我们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后来换过几次座位,关系没断。一起去食堂抢过最后一份红烧肉,也在晚自习停电时摸黑跑到操场吹风。谁的自行车掉链子,另一个人就推着走一段。
只是成绩出来以后,所有亲近都要排个高低。
周浩的母亲赵琴开服装店,店面在老街口,玻璃门擦得很亮。她每次见到我,都要问一句。
“这次考了多少?”
我说还行,她就会笑着接下去:“你跟周浩一起学,肯定能往上冲。我们家这个,平时也没少帮你吧。”
说完,她总要看看周浩,像是在等他谦虚。
周浩便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说自己只是运气好。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作业本慢慢卷起一个角。
林梅不认识什么复杂的题,平时在超市理货,下班回来身上总带着纸箱和洗衣粉的味道。她不太会问我的分数,只要听见别人夸周浩,就会回家后多看我几眼。
“你别跟人家比。”她说。
可过一会儿,又会问:“周浩最近是不是又考年级第一?”
我嗯一声,她便不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菜叶在盆里打着旋。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她只是希望我也能像周浩一样,让她在别人面前少一点担心。
可有些话落下来,还是会留下印子。
周浩很少在家里提我。赵琴来学校送衣服时,却总会顺手把他的成绩单拿给别人看。她说儿子以后要考重点大学,不能在最后关头松劲。
有一次我去周浩家借复习资料,听见赵琴在客厅里说话。
“你要是这次还稳住,妈就放心了。别让那些人追上来。”
周浩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我敲门进去,他立即把练习册合上,问我找哪一本。桌面摆着三杯凉水,没人喝。
那天回学校的路上,他骑得很快。我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到了十字路口,他才停下来,等我追上。
“你估分多少?”
“还没算。”
“总得有个数。”
我想了想,说:“五百分上下吧。”
他笑了一声,车把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应该六百六十。”
“那挺好。”
“不是挺好。”他看着前面的红灯,“是必须。”
绿灯亮了,他却没走。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才猛地蹬出去。
从那以后,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不能输给你。”
有时是说笑,有时是在对答案。每次说完,他都会拍一下我的肩,好像只是在开玩笑。
我也跟着笑,没把它当回事。
班主任孙建国最后几天总在教室里转。他四十六岁,讲课不快,发现谁走神,也不当场点名,只把粉笔头放在那人的桌角。
“别把一次考试看成一辈子。”他说。
班里没人接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面,白晃晃一片。
周浩低头整理错题,纸张边缘对得整整齐齐。我看着自己的草稿纸,几个数字被橡皮擦得发灰,怎么也擦不干净。
高考前一天,大家提前放学。周浩收拾完书包,站在门口等我。
“明天别紧张。”他说,“你要是正常发挥,应该能上个普通本科。”
我说知道了。
他又补了一句:“别因为我考得高,就乱了。”
这话让我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很淡,像是已经站在了更远的地方。走廊尽头,赵琴来接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见我,客气地点了点头,先把目光放到周浩身上。
周浩背起书包,跟她一起下楼。
我站在教室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桌上的倒计时牌还剩一天,红色数字被夕阳照得发暗。
那一晚,林梅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她把其中一个剥好,放进我碗里,问我准备用哪所学校的资料。
我说等成绩出来再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账号那些东西,你自己收好,别随便告诉别人。”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早些睡。”
她转身关了厨房的灯,门缝里漏出一小块昏黄的光。那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她说得太快。
02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通知我们回去估分。
教室门窗都开着,风把讲台上的试卷吹得哗哗响。黑板上还留着孙建国写的几行字,粉笔灰落在下面,像一层没擦干净的霜。
周浩坐在前排,拿着答案逐题核对。他算得很快,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旁边还标着每一科的分数。
“语文一百三十,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三十八,理综二百四十七。”
他把笔放下,合计了一遍。
“六百六十左右。”
几个同学围到他桌边,问他准备报哪所学校。他只说等正式成绩,脸上却藏不住那点轻松。
我低头看自己的答案。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明明记得考场上算出了一个数,可回忆到步骤时,那个数又变了。理综有两道选择题,刚出考场时我记得选对,回来对答案,却发现自己像是把选项顺序记反了。
语文作文不敢往高处估,英语作文也只按中间分算。
一项项扣下来,最后只剩四百九十。
我把总分写在草稿纸边上,笔尖停了很久。纸面被压出一个小黑点,怎么擦都还在。
周浩转过身,问我:“你估多少?”
“差不多四百九十。”
他看着我,没马上说话。桌边有人问他报哪所学校,他便转回去,拿起文件袋,把答案卷一张张装进去。
“普通本科也能读。”我说。
这句话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浩把文件袋封好,手掌在封口处按了一下。
“先看分数线吧。”
放学后,我一个人去了校门口的冰粉摊。塑料碗里的碎冰慢慢化开,甜水沾在手背上,黏得不舒服。我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四百九十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再等别人夸,也不用担心哪次成绩掉下来。
可回到家,林梅还是问了。
她刚下班,身上带着超市仓库里的纸箱味,手里拎着两袋菜。听见我说四百九十,她脚步顿了一下,把袋子放到厨房门边。
“算准了吗?”
“算了三遍。”
“会不会漏了什么?”
“应该不会。”
她站在水池边洗菜,水流冲在青菜根上,声音一直没停。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账号和密码还在你手机里吧?”
我正拆冰粉盒,抬头看她。
“在备忘录里。”
“手机别乱放。”
“知道。”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没再接话。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楼道里跟着传来孩子的哭声。
志愿填报还没正式开始,我先找了几本招生资料。四百九十分能选的学校不多,省内几所普通院校还算稳,专业只能避开热门的。
我把分数线抄在本子上,抄到第三页时,林梅从门口探进头来。
“你手机在身上吗?”
“在。”
“验证码什么的,别给别人。”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表格。她站了几秒,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中午,我在楼下买饭,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一串验证码,后面写着登录验证。可我没有打开填报页面,也没有申请登录。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提醒,说验证码已经失效。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掉了。
最近学校群里总有人说平台卡顿,短信延迟,账号重复验证。我以为只是系统拥堵,顺手把消息删了,连号码都没记。
下午,周浩在面馆找到我。他把一张菜单推到旁边,问我准备报哪几所学校。
“还没定,先选稳一点的。”
“你这个分数,别只盯着本科线。”
“也没办法,估分就这样。”
他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抬眼看我。
“正式成绩没出来,别急着把自己放低。”
他说得像劝我,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安慰。我问他打算报哪儿,他只说等成绩公布再看。
临走时,他又问了一遍我准备填什么专业。我说还没想好,他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当晚,林梅做了番茄炒蛋。她把鸡蛋夹到我碗里,问我密码是不是还记得。
“记得。”
“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我摇头。
她低下头挑菜,筷子在碗里碰出轻响。
“那就自己收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却转身去关厨房的灯。客厅只剩电视机的声音,新闻里有人在播招生政策,主持人的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内容。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验证码,而是一条系统提醒,提示账号近期有异常验证操作。
我点开看了两遍,想着明天去学校问问。填报页面还没开放,平台出点问题也不稀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脸。
客厅里,林梅的脚步停在了我的房门外。她没有进来,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03
散伙饭定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
毕业照拍完的第二天,班里来了二十多个人。桌上摆着凉菜、啤酒和一大盆酸菜鱼,墙上的风扇转得吱呀响,吹不散屋里的油烟味。
周浩坐在主桌中间,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有人问他估分,他端起杯子,先看了我一眼。
“六百六十左右,正常发挥的话,重点应该没问题。”
桌边立刻有人起哄,说班长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客。赵琴也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听见这话,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他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最后这一下,肯定稳。”
她说完,朝我这边看过来。
“陈默,你估得多少?”
筷子碰到碗沿,我抬了抬眼。
“四百九十左右。”
旁边有人停了声。赵琴很快笑起来,像是怕场面冷了。
“没事,男孩子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周浩把杯子转了一圈,忽然问:“你准备报什么学校?”
“还没想好。”
“那得抓紧。按你这分数,能报的学校不多。”
他说得平静,桌下却踢了我一下。我看过去,他脸上还挂着笑,像是在提醒我别把气氛弄坏。
有人把话题扯到毕业后的打算,说起谁要去外地,谁准备学车。周浩一边听,一边替别人分析学校和专业,班长的样子又回来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端杯子朝我这边晃了晃。
“陈默,咱们同桌三年,我说句实话。你这分数,大学可能真悬。”
桌上有人低头夹菜,汤匙碰着瓷碗,叮叮当当。
我没有接话,只把鱼刺挑出来,放到碟子边上。
周浩像是没看见我的动作,继续说道:“别怪我说得难听。早点接受现实,找个稳妥的学校,别到时候连本科都没得上。”
他说完,几个人笑了笑。笑声不大,却一直在我耳朵边绕。
赵琴拿纸巾擦了擦手,顺着儿子的话说:“周浩也是为你好,他看问题准。”
林梅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鱼皮上全是辣椒,油亮亮的。
“吃饭。”她说。
周浩靠回椅背,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时,我看见他把一张学校名单放大,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你的志愿想好了吗?”他又问。
“还没有。”
“那你回头发我,我帮你看看。”
我抬眼看他。
“你不是要报重点吗?”
“看一眼又不耽误。”
他语气很轻,像这件事本来就该由他来安排。没过多久,他又问了一遍我准备选什么专业,连着问了三次。
我都说没定。
散伙饭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门口的排水沟里积着雨水,鞋底踩过去,带起一股腥味。周浩站在台阶上等赵琴,手里还拿着那份学校名单。
“你别因为今天的话生气。”他看着我说,“我只是把你不愿意面对的事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比平时重。
“分数出来以后,你就知道谁说得对了。”
赵琴在前面喊他,他回头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又转身问我:“真不考虑让我帮你看看志愿?”
我说不用。
周浩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他跟着赵琴走进雨后的街口,白色衣服在昏黄路灯下晃了几下,便看不清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被鱼汤溅湿的纸巾,直到林梅叫我回家,才慢慢松开。
04
正式成绩公布那天,学校门口比散伙饭那晚更挤。
我和林梅赶到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有人拿着准考证号挤进去,也有人坐在台阶上哭,旁边的家长不停递水。
我的手机一直刷不出页面。
周浩站在不远处,脸色很差,身边没有赵琴。他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手机,又把目光移开。
过了几分钟,网页终于加载出来。
语文一百二十五,数学一百三十七,英语一百三十二,理综二百五十六。
总分六百五十分。
我反复确认了姓名和准考证号,才把手机递给林梅。她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没说恭喜,只问我是不是系统显示错了。
我说不会。
旁边有人看见分数,拍了拍我的胳膊。孙建国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这下稳了,先回家把学校筛一筛。”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浩已经走了过来。
“你考了多少?”
声音很低。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盯着屏幕,先看总分,又看各科成绩。手指停在理综那一栏,轻轻点了两下。
“你不是估四百九十吗?”
“我估错了。”
“你哪道题记错了?”
我没明白他为什么先问这个,只说高考完太紧张,答案记乱了。
周浩把手机还回来,脸上的神情很怪。他看了看周围,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愣住。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能考这么高。”
他说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像在找某个破绽。
林梅站到我旁边,皱眉看他。
“成绩刚出来,先别说这些。”
周浩没有理她,转身去刷新自己的页面。手机屏幕卡了很久,他反复输入准考证号,最后跳出的分数是四百八十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说他平时不是一直年级前几吗。周浩听见了,把手机按灭,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改过答案?”
“我没必要改。”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说四百九十?”
“因为我当时就那么算的。”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薄。
“你藏得挺深。”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成绩反转带来的高兴还没捂热,就被他这句话压了下去。
孙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周浩的肩。
“先回家,分数出来不代表一切都定了。”
周浩把他的手甩开,动作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赵琴这时才赶到。她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儿子考了多少。
周浩没有回答,把手机递给她。
赵琴看完,嘴唇动了几下,转头看我。
“陈默,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林梅脸色沉下来。
“学校系统有姓名和准考证号,不会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琴连忙解释,“就是他平时成绩在那里,怎么会差这么多。”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落回周浩身上。周浩低着头,把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忽然想起他在散伙饭上说的话。六百六十,重点,绝不能输给我。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从记忆里倒回来。
离开学校时,周浩跟在后面。他没有再问我成绩,也没有向我道喜。走到路口,他忽然叫住我。
“分数高,不代表你能去想去的学校。”
我回过头。
他站在树影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刚才清醒。
“志愿还没填,谁也说不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赵琴追上去拉他的胳膊,他挣开了。
林梅在旁边轻声叫我。我低头看手机,招生页面已经弹出提醒,志愿填报将在两天后开放。
那一刻,我没有把周浩的话放在心上。
可回到家后,我打开自己的学校名单,发现原本排在第一位的那所学校,页面上竟显示成了另一所普通院校。
我愣了几秒,以为是自己点错了。
重新退出,再登录,名单又恢复了原样。
手机上的光照着桌面,我坐了很久,才把页面关掉。</CH>填报志愿的第一天,我起得很早。
林梅去上班前,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要去学校。我说先在家把顺序排好,她点点头,拎着布包下楼。
我打开系统,按照昨天整理好的顺序逐项填写。第一志愿是省内那所重点院校,后面几所也都按分数和专业排好了。填完后,我截图保存,才点了提交。
页面转了很久,跳出提交成功。
我刚松开鼠标,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系统提醒显示,志愿信息在十分钟前有过修改。可是那时候我还在洗脸,电脑根本没有开机。
我重新登录,第一志愿已经变成一所我从没考虑过的学校,专业也被换成了冷门方向。
我盯着那几行字,先以为是系统延迟,随后又看见修改时间。不是一次,前几天也有过,正好对应我收到验证码的时段。
手心慢慢出了汗。
我没有马上改回去,而是把页面、时间和提醒一张张截下来,传到另一个存储里。之后才重新填报,确认提交,再把成功页面保存。
孙建国在班级群里发通知,提醒大家仔细核对志愿,发现异常及时联系学校。我看着那句话,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私信。
他让我下午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蝉叫得厉害,桌上那台旧风扇把文件吹得不停翻页。
我把手机递过去。
孙建国看完几张截图,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这些修改不是自己操作的?”
“确定。”
“验证码有没有发给别人?”
“没有。”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把时间记在本子上。随后让我重新登录,查看最近的操作记录。
记录里有几次登录地点显示异常,时间都在深夜,设备型号也不是我的手机。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先闪过林梅站在房门外的样子,接着又想起周浩在面馆问我学校和专业。
孙建国察觉到我的停顿,问:“想到谁了吗?”
“还不能确定。”
他没有追问,只让我把所有页面完整保存。
“先别惊动别人。材料留好,志愿不要再随便改动。”
我回到家,周浩发来消息,问我填得怎么样。
我没有回复。
晚上,他又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亮了三次,才接起来。
“怎么不回消息?”
“有点事。”
“志愿填了吗?”
“填了。”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哪所学校?”
“还没最后确认。”
“你跟我还藏什么?”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断。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让我把截图发给他,说可以帮我看看顺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记录。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浩家。
赵琴正在店里理货,看见我,笑着问是不是来找周浩。周浩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水。
“你怎么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柜台上,打开其中一张记录。
“这些修改,是你做的吗?”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什么修改?”
“我的志愿。”
赵琴走近两步,低头看屏幕。周浩没有碰手机,只说系统有时候会出错,让我别急。
我把另一张截图调出来。
“同一台设备,连续登录过几次。你家里的电脑,是不是这个型号?”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怀疑我?”
“我问你是不是。”
周浩把水杯放到柜台上,杯底撞出一声闷响。
“你有什么证据?”
“记录。”
“记录只能说明有人登录,不能说明是我。”
赵琴连忙打圆场,说同学之间别为了系统问题伤了和气。她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浩盯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冷硬。
“你不会真想把这事闹大吧?”
我没有回答,把手机收回口袋。
“明早我会再去找孙老师。”
赵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看着周浩,嘴唇发抖,却没有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手机又亮了。
孙建国发来消息,让我马上到学校一趟,说材料需要当面核对。
我赶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孙建国把门关上,让我把保存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我把恢复后的志愿截图和异常登录提醒放到桌上。孙建国一张张看过去,告诉我明早九点就要汇总异常材料。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琴跟着周浩赶到。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截图,脸色猛地变了。
“陈默。”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这事能不能先别往上交?”
我还没开口,她忽然弯下膝盖,跪到了地上,拽住我的裤脚。
“求你别报警。”
我往后退了一步,赵琴的手却没有松开。周浩站在她身后,脸色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建国沉声说:“先起来,有话站着说。”
赵琴摇头,仍旧拽着我,眼泪掉在地砖上。
“求你给他一次机会,他不能出事。”
我的手机在这时亮了起来。
周浩发来一条消息。
“密码是你家给我的,你敢把责任全推给我吗?”
我盯着那句话,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声。明早九点,材料就要汇总。面前跪着赵琴,身后站着周浩,桌上的记录一张也没有消失。
报警、私了,还是先问清楚密码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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