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电视在重播《蜗居》。

海萍半夜翻出苏淳藏的一张存单,又哭又骂。我正看到关键处,叶国梁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嗡地亮起来,扣在床头柜上。

一条消息跳出来:“钱到了,妥了,你别让她知道。”

发信人叫韩曼玉。

我僵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枕头边睡了二十三年的男人,拿我当外人了。

那一秒钟,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再装下去,怕连哭都来不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叶国梁还在床上打呼噜,枕头底下压着那只手机。我站在床头看了他半天,越看越觉得陌生,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夫妻这么些年,他偶尔也有些生意上的来往,韩曼玉那个名字我之前也听他提过几次,说是公司里请的财务顾问。我没往心里去。

我转身去厨房熬粥。等水开的空当,我打开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里头装着家里几张存单和户口本。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愣住了。

有一张十八万的定期存单,不在。

我数了三遍,确实少了。

那张存单是去年六月存的。去年六月,叶国梁还跟我念叨,说这十八万要给叶月婵留着以后嫁人用,谁都别动。我记性不差。

粥熬糊了,锅底一股焦味。叶国梁趿着拖鞋走出来,问我发什么呆。我合上铁皮盒,端着锅去刷,随口说手滑多放了米。

他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坐下就吃饭。

我站在水池前,擦着锅沿,心里那口气怎么也下不去。

本来想开口问那张存单的事,可我又把话咽了回去。倒不是怕他,是怕问出来,把人推开,以后想查什么都查不着。

白天他去店里,我留在家里翻东西。衣柜、床头柜、书桌抽屉,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

最后在他那件藏青西装的内袋里,摸到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转账回执,金额十八万整,收款方叫“兴盛商贸有限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存单的日期对上了,就是先取了钱,再转出去的。

我把回执拍进手机,又按原样把纸折好塞回去。

傍晚叶国梁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熟食。

他进门就笑,说店里面最近账面上要压点货,钱周转紧,让我手里省着点花。

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我没接钱,看着他笑。

他愣了一下,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闺女小时候,你给她买完奶粉,兜里头剩的钱从来不够打车回家。

他面色有些尴尬,低下头去捏茶杯,说那会儿年轻,不懂过日子。

饭后他去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手机,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去拿。

手机拿起来容易,放回去难。他要真有什么事,打草惊蛇就全完了。

我去客厅把《蜗居》的光碟塞进播放机。声音调到很小,一集一集往下看。

以前看剧,我老觉得海萍反应慢。男人都把钱藏到墙缝里了,她还在那儿一个劲儿替他找理由。

可轮到自己,我才发现,人到中年的女人,最怕的一件事不是被辜负,是不敢相信被辜负。

非得把眼睛闭上,等一根根针扎进肉里,才肯承认自己赌输了。

关电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我躺在床上,听着叶国梁均匀的鼾声,在心里头问自己:这些年我是不是太信他了?

合上眼之前,我把那双臭袜子塞回他鞋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背对着我睡,打着鼾。

我一直没睡着。

02

叶国梁这几天回家准时,饭也按时吃,还主动帮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越是这样体贴,我越觉得不对劲。他是什么人我清楚,做了亏心事才忙着补窟窿。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说要出差两天,让我别等他吃饭。我点头应着,心里记下他说的目的地。第二天下午,我拨他那家店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店里的帮工。我问叶老板呢,那边说,叶老板一早去税务局报税了。

我挂了电话,翻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那里面有个旧公文包,他平时不舍得扔。

包是空的,我正要合上,指尖碰到夹层里一个硬角。

我探进去,摸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银行回执。

收款方还是那家“兴盛商贸有限公司”,金额比上一张多了八万,打印日期是前天,正好是他买熟食回来那天下午。

我把回执拍下来,把纸放回夹层,又把公文包恢复成原样。

叶国梁出差回来那天,带了一只烤鸭给叶月婵。叶月婵说爸你别这么客气,你在外面累不累?他揉揉闺女头发,说爸不累,爸给你们挣花销呢。

吃完饭,叶月婵跟我挤在厨房洗碗。她忽然提了一句,说她报了出国培训课,要交一万八的定金,问我爸有没有跟她提这事。

我端着碗的手垂下,声音尽量平稳地问,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出这笔钱?

叶月婵说上个月饭桌上讲的。爸爸说店里今年赚了钱,培训费他全包了。

我站在原地,水哗哗地冲着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张十八万的存单,是上个月到期取走的。他跟闺女说的是今年赚了钱,转身却把我存下的钱挪出去,转进一家我完全没听说过的公司。

夜里我越想越不对劲,便打开柜子里的旧木匣子翻家里存折,越翻手越凉。叶月婵跑过来倚着我问,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姥姥以前说过一句话,女人这一辈子,手里得有自己的底。叶月婵乐了,说妈你可真行,看个剧还能看出人生道理来。

她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也不能让她听懂。

叶国梁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我不知道那家兴盛商贸公司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周转。

万一我冤枉了他呢?

可直觉告诉我,一个大男人,存单偷着取,公司瞒着开,钱不声不响往外转,这不能叫周转。全世界哪个人周转钱是偷偷摸摸转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摸出抽屉最底下那个小本子,将兴盛商贸这四个字写上去,又给叶国梁记了一笔。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我揣着卡,去银行柜台打流水。

柜员说打印最近半年的,她看了我一眼,把厚厚一叠单子递过来。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塑料椅上,一张一张往下看。

很多明细我看不懂,但有一笔和存单取出的日期对上了。

同一笔金额从叶国梁的卡划到兴业商贸。转出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那会儿我正在家里收拾衣柜。

我回家后给傅瑾打了个电话。

傅瑾早年在商贸公司干过,认识不少人。

我只把公司名字报给她,她愣了一下,说这家公司她熟,负责人姓韩,叫韩曼玉,年纪轻轻,专门接些过桥资金的活儿。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事,就是朋友托我打听打听。她没追问,可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我算是明白了。韩曼玉不是叶国梁嘴里的财务顾问,一个财务顾问,犯不着接他转出来的存款。

叶国梁回家后,我去翻他手机。

他这几天已经养成习惯,手机不离手,睡觉也压在枕头底下,我捞不着。

白天趁他上厕所的功夫我想去摸,他又把手机带进去了。

夫妻二人过日子,过了几十年,忽然就开始捉迷藏了。

晚饭时我试探着问他,店里上个月的账怎么样?他说还行。我又问他兴盛商贸这个公司你熟不熟?他端着碗顿了一下,说没听过,怎么了?

我说有人跟我提起这个公司,说是做建材的。他说那是人家公司,跟咱没关系。

他这回答得太快,语气也太过平静。我手里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什么也没说,低头吃饭。

那天夜里他睡得早,手机搁在客厅充电。我终于逮着个空,翻他的手机,一路划到微信列表,找到那个头像。

韩曼玉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往上翻,里面有转账记录,也有几张合同照片。我没敢多看,匆忙用手机拍下来,把一切恢复原状。

第二天叶月婵回单位前,我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说里面是些旧证件,让闺女帮我保管几天。

她拿过去掂了掂,问这都是啥。

我说没啥,就是户口本复印件和几张存折的备份,家里柜子太乱了,怕丢。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心,塞进自己包里,说妈你放心,我给你锁单位柜子里。

送走闺女,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挂在玄关的结婚照。

照片里叶国梁笑得一脸意气风发,我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还是黑亮的。那时候我哪里会想到,二十三年的日子,会过到这一步。

我回到屋里,把叶国梁换下来的外套拿起来,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那是叶国梁上周去“出差”那两天里住过的酒店。

我没有打那个电话。只把地址抄下来,又把纸条放回他兜里。

夜深了,我从柜子里翻出压在箱底的《蜗居》碟片,放进播放机里,把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海萍红肿着眼睛对苏淳喊,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道声音在屋里低低地回响,一口一口喝掉手里的半杯凉白开。

连凉白开都是苦的。

04

第二天一早,叶国梁的大姐叶玉贞就来了。

她家住城东,平时很少登门。

进门时她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笑着跟我说,国梁最近忙,她路过看看我们。

我给她倒了茶,话还没说两句,她便绕到正题上,说国梁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压力大,你当媳妇的多体谅体谅。

我坐在她对面的板凳上,没立刻接话。

她这话明着是劝我体谅,实际上就是替叶国梁打探虚实。我心里清楚,嘴上还是应着,说家里有难处我肯定体谅。

叶玉贞走后,我回卧室整理床头柜,指尖忽然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我弯腰一看,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团纸。

我把它抠出来,展开一看,是半张揉皱的纸,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写着借款金额,担保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我的身份证号。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卧室中央,指尖发凉。

叶国梁这几天忙前忙后,原来是在准备这份东西。

我没声张,把纸用手机拍下来存好,又放回了原处。晚上叶国梁一进家门,我就迎上去接下他手里的钥匙,笑着说饭好了。

他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这么热情。我说天冷了,吃点热乎的。他说好啊。

吃饭时我说起闺女想换工作的事,他顺嘴接了几句,说自己认识人,能帮上忙。我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话还能信几分。

夜里我趁他去阳台抽闷烟的空当,打开他的手机,翻到备忘录,最新的一条更让我心里发寒。

里面记着一套房产证的照片备注:老宅那套房,写着“一定要保住”。

我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让我签门面合同。

他准备把那套老宅过户到别人名下,再拿新签的借款叫我背债。

到时候他分走的钱干干净净,留给我一屁股烂账。

我想起来了,叶玉贞上门那会儿,跟我说话时总往卧室方向瞟。

恐怕是来踩点看我有没有发觉。

我关掉手机,装作无事发生。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去傅瑾家,把那张拍下来的担保单拿给她看。

傅瑾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纸后脸色变了,沉默半天,说:“你不能再等了。”

我点头。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叶国梁周末果然拿回来一份门面转让意向书,说新看中的铺面要签合同,需要配偶签字。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笑,说彩霞你把字签了,这铺面以后就归咱们家。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份文档,翻到第三页时,看见夹在后面的担保合同,那份合同的借款金额比我在夹缝里捡到的那张多了一倍。

担保人一栏又是我的名字。

他看出我翻到最后一页了,又补一句:“都是些手续上的东西,为了拿铺面用的,你别多想。”

我没有当场发作,说天天不舒服偏头疼,晚两天再看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把合同收进了公文包。他说那你好好歇着,不急,就是人家催得急。

我等他一出门,就带着之前拍下的所有照片和转账记录,去找傅瑾介绍的那位律师。

丁达五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翻开流水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问:“你这存单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我说上个月。

他说:“钱已经转出去三次了,再转一次就截不住了。”

他指着转账记录上最后几笔,跟我说了一个词:恶意转移财产。

他说如果我再晚一步,把担保合同签了,到离婚的时候,这笔钱就会变成我们夫妻的共同债务。

他还让我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名下的房子和账户冻住。第二,把所有能拿到的证据都留底,合同、流水、聊天记录,全部做成三份,自己留一份,给亲戚一份,给律师一份。”

我坐在丁达的办公桌前,心里一直发沉。我真不愿走到这一步,可我更不想最后一分钱没捞着,还背一屁股债便宜了外头那个女人。

我把材料留下,请他帮我处理。出门时腿肚子发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等法院裁定的那几天,我照常给叶国梁做饭洗衣,他也没再提签合同的事。他大概以为我身体不舒服,顾不上。他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第六天下午,丁达打电话来,说裁定的消息下来了,账户已经冻住。我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窗外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挂断电话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电视里正在播《蜗居》,我又看完了一遍。没想到一个女人遇见男人藏钱,后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晚上叶国梁回来,鞋才脱了一只,话就冲出口:“我卡里怎么刷不了钱?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摆着我从银行打出来的流水,还有那张担保合同的复印件。我抬头看他,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脸上一白,随即又涨红,吼着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站起身,把流水单往前推了推,跟他对视着说:“我没疯,叶国梁,是你想让我替你背债。”

那晚他把书房门摔得山响。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听着他在隔壁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漏出来一句:“她知道了,全知道了。”

06

第二天一早,叶国梁没跟我再说一句话。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摔门就走。

出门前他把车钥匙和家里的房门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说我等着瞧。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转弯处,转身回屋把他扔下的钥匙捡起来,放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天下午,叶玉贞来了。

这一次她没带橘子,进门就拍着茶几冲我喊,说国梁是叶家的顶梁柱,你把他逼走,就不怕叶家散伙吗?

我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有动。

我说:“大姐,他转移我嫁妆钱的时候,念过这个家的情分吗?”

她愣了一下,又转了口气说,做生意哪有不起落的,他那些钱都是借用,又不是不还。

我从屋里拿出那张担保合同复印件,摊开摆在她面前。

我说:“你弟弟想让我背着这笔债再离婚,这要是叫借用,那你借一个我看看。”

叶玉贞不吭声了。她脸色变了变,最后说了一句“你别后悔”,便摔门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把散落在地的一撮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抽出纸巾把茶几擦干净。

我心想后悔的不会是我。

但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对三副碗筷,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到嘴里,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

我给自己又盛了一碗饭,逼着吃完。我得吃,垮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