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题图 :《Happyend》

题图 :《Happyend》

刘迎慧,人们更熟悉她的另一个名字:Claire。

和Claire有这场对话前,她刚从金山岭阿那亚的一场AI峰会回到北京。

从学校离职后,Claire用了一年多旅行、考察学校、探访企业。2026年上半年,她开始筹备“原点学院”。按照计划,2027年9月,这所被称为“中国第一所AI原生学校”的学校将在北京朝阳落地。

Claire做了十二年国际教育,曾把一所只有十几名学生的民办国际学校做到1500人,做过创校主任、校长、副总裁,拿过福布斯中国“国际化教育卓越贡献奖”。同行用12个字评价她:“个性极强,十分进取,异常勇猛”。

2024年9月,她主动辞去校长职务。对于离开学校后最大的变化,她说:“终于不用再发喜报了。”这是一个长期身处学校内部的人,对学校正在完成什么、又应该完成什么的怀疑时刻。

2025年下半年,Claire密集考察企业的AI应用,参与了几家上市公司的AI组织转型。给她带来巨大冲击的,是企业用人的需求,以及对人才定义的变化。

一家企业做到30亿规模前,可能需要2000人,加上了人机协同,只需要400人。那么,哪些人会成为那400个人?剩下的1600个人又怎么办?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度过十几年,学会考试,拿到学历,进入社会,突然发现AI已经能够完成大量过去由人完成的工作,学校应该为此做些什么?

Claire当时的感受是“整个社会在制造汽车,学校里在教学生骑马。”

这不是一个只属于AI时代的问题。回溯教育发展史,学校从来不是天然存在的制度。它诞生于特定的社会条件,随生产方式、社会组织和知识传播方式的变化不断重塑。工业时代需要标准化的人才,学校逐渐形成了今天熟悉的样子:按照年龄分班,按照学科组织知识,按照课表分配时间,用考试判断学习结果。学校不仅传递知识,也在组织一个人的成长节奏。

现代教育大规模组织起来的,不只知识,还有时间。一个学生在校八小时,时间只有一份。给了讲课、刷题和考试,就无法同时给与真实项目、体育、艺术、哲学,以及那些很难被写进课表,却同样构成一个人成长的事情。

教育最稀缺的资源从来不是课程,而是儿童有限的生命时间,AI改变了时间密度。当AI承担越来越多知识获取、即时反馈乃至部分执行性的工作,学校获得了一种重新分配时间的可能。原本必须花在“学习知识”上的时间,能否被压缩?被释放出来的时间,又应该交还给什么?

Claire想做的,是对这个问题的一次回答。她不要做一所AI用得最多的学校,相反,她要做的,是一所“反AI的AI原生学校”。

一、谁规定了孩子的一天?

一个学生的一天,从什么时候有了标准答案?

Claire对课表背后的时间逻辑不能再熟悉了。一个孩子进入学校,他的时间会被迅速切分:按照年纪进入年级,按照课时推进课程,按照学期完成进度,在规定时间考试。

学校把人的时间集中起来,并按照统一的方式进行分配。知识制度对应的是时间制度。

18世纪末,工业化逐渐改变英国社会,“守时”成为一种新的社会能力。历史学家汤普森在研究工业资本主义的时间纪律时注意到,学校成为训练这种新时间观念的重要场所。工厂需要工人在规定时间到达,学校则训练儿童按照钟表生活;工厂把劳动划分为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学校把学习切分成一节节课时。

1862年,英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一份汉普顿工业学校课表记录着:9点15分宗教教育,9点45分算术和表格,10点15分听写,10点45分阅读,11点15分拼写;下午安排针线等劳动。

现代学校最“成功”之处,它不仅安排学生学什么,也安排什么时候学。“提前”“落后”“超前”“赶进度”“跟不上”,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词,在教育领域获得了新意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果AI社会对人的要求改变,一个学生在学校里度过的十几年,究竟该被用来做什么?Claire把这个问题说得非常直接,“目标决定时间资源的分配。”

这句话背后,是她自己对时间的切肤体会。所在的国际教育行业以“内卷”著称,她每天早八晚十,几乎无休。但人对于时间的理解并不是纯粹私人性的,人不是天生知道“现在是8点17分”,我们之所以能共享“星期一”“月份”“一年”“节日”,是因为社会赋予时间以共同结构。

换句话说,“时间”是一种社会化的工具。

二、学校凭什么占据时间?

学校占据了人生命中最完整、最连续的一段时间,它凭什么?

答案不能只是知识。这是Claire思考学校之后,第一个判断。在她看来,AI时代,学校仍有存在必要,但它需要回答为什么存在。

她把学校不可替代的部分,归结为三个功能。

第一个,是空间。学校把父母和孩子暂时分开,这件事看起来与教育无关,却可能是家庭关系持续运转的前提。人需要精神空间,需要工作、成长,也需要消化经历的生活。孩子需要离开家庭,进入一个不完全由父母安排的世界。学校不只是把孩子从家里带走,也给了两代人各自成长的可能。

第二,是关系。学校是一个真实的社会场域,一个孩子会在那里遇到同龄人,建立亲密关系,也经历合作、冲突、误解和磨合。他会遇到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在关系里照见自己,理解一个并不按照自己意愿运行的世界。这些事情很难被拆解成课程,也很难被一套标准答案替代。

第三,是动力。Claire认为,学校应该不断创造新的场景和话题,让孩子对世界保持好奇,产生继续探索的愿望。一个人为什么会对某件事情产生兴趣,为什么愿意持续追问,不是知识本身能够解决的问题。

空间、关系和动力分别对应着一个人的三个基本需要:离开原有关系,进入更大的共同生活,在与他人的相处中认识自己,以及产生主动走向世界的愿望。也因此,Claire并没有把“AI原生学校”理解成一所AI使用得更多的学校。

如果学校单纯是知识传递的场所,学校就会在未来不断面对“为什么还需要它”的追问,但如果它承担的是人与人、人与真实世界之间的连接,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学校如何把这些不可替代的事情,交还给孩子?”这比增加几门AI课程困难得多。

三、重新分配一天

如果一天只有这么多时间,什么应该占据它?Claire给出的答案,是重新分配。“AI原生学校最重要是重新分配了学生的时间。不按课程去分类,按时间的功能和属性去分类。”

传统学校用课表把一天切成格子,学生按照大致相同的年龄、进度齐步前进。Claire想改变的,是课表背后的分类方式。学习知识当然重要,知识的储备和内化是其他能力延展的基础。没有知识就没办法做批判性思维,也没办法做真实项目。所以问题并不是知识重要与否,而是知识学习需要占据学生多少时间。

“你把时间给了刷题,给了考试出分,就给不到真实项目,给不到能力培养。”Claire认为,AI改变的不是学校里多了一种工具,而是个性化学习让学生不必再被固定在同一个进度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她设想的学校里,学生可以通过AI完成知识学习,每个人有自己的任务和进度。一个学生在数学上的进度可以和另一个学生完全不同。他们不再需要因为年龄相当,就必须在同一时间学习同一件事情。

被压缩的不是学习本身,而是学知识所需占据的时间。那么,被释放出来的时间去哪里?Claire称它们为“创造时间”和“共同生活时间”。

体育首先被放回重要位置,艺术也需要时间,哲学会成为原点学院的一门必修课,形式不是记忆知识,而是讨论和思辨。这些事情过去也存在于学校,只是常被安排在主课之后。现在,它们获得的不是剩余时间,而是计算之后的关键时间。

还有项目。但Claire并不认为“项目式学习”本身有什么特殊,她在意的是学生是否真的与世界发生连接,“世界上的真问题足够多。”她不希望学生为完成一个漂亮的教学项目,去模拟一个现实世界。她更希望真实发生在企业和社会中的问题进入学校,让学生直面那些非标准答案,培养他们驾驭AI的能力。

一所学校的一天出现了另一种可能,本质上改变的是组织时间的基本逻辑:先确定一段时间用来做什么,再决定让什么发生。

四、AI负责知识,人负责人

“AI负责知识,人负责人。AI负责效率,人要负责意义。”Claire试图定义学校里人与AI间的边界。

如果知识可以被AI按照个体情况组织,学习就不再需要所有人同时坐在一间教室内,也不再需要一个人站在前面,把同样的内容讲给所有人听。

Claire对此的判断很直接,“学校里边不需要老师讲课,我非常确定。”这不意味着老师变得不重要,相反,老师们面对的是一个更难以回答的问题:一个成年人为什么值得被一个孩子长期看见?

Claire认为,人的很多成长不是通过接受知识完成的,而是在与人的相互影响中发生的。学生会观察一个老师怎样生活,怎样面对问题,怎样与别人相处;他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喜欢一门课;也会在一次谈话里,因为一个成年人的提醒,理解自己的处境和经历。这些东西无法被拆成课标,它们发生在共同生活里。

所以,Claire希望学院里的老师首先是“完整的人”。他不只是某个学科的知识提供者,还应该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有独立的判断,有自洽的生活。这解释了为什么她并不执着于老师必须来自传统教育系统。

学校设计了“飞行导师”这样的角色:一个数学家、哲学家、艺术家、运动员或者一个在自身领域有心得的人都可能进入学校,与学生共同工作。

知识可以交给AI处理,但知识之外的东西不能简单地被生成。Claire说“所有的学科知识一定不需要人来讲,但学科之美需要人来讲。”知识可以回答“是什么”,效率可以解决“怎样更快”,但一个孩子为什么会被一门学科吸引,为什么会遇见一个人而改变方向,并不属于知识传递本身。

也因此,AI进入学校之后,需要重新定义的不是“老师还能做什么”,而是学校究竟希望人在其中完成什么。如果AI承担越来越多的知识和效率,那么,人的价值就不能继续建立在“比机器知道得更多”之上。

五、反AI的AI原生学校

AI进入学校之后,需要警惕的,也许不是AI做得不够多,而是它做得过多。教育如果因此变成一套不断追求精准、效率和低摩擦的系统,那么,一个学生还有多少机会偏离预设路径,独立完成判断,遇见不同的人生?

Claire想做的是一所“反AI的AI原生学校”。她不反对AI,相反,她希望AI进入学校,进入知识学习、时间分配和学校组织内部。但也正因如此,她会思考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当AI越来越强,学校应该把什么交给它,又把什么留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的答案不是一张人与AI的功能清单,而是四个“反”:反单一,反依赖,反替代,反异化。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人始终是教育的主体。

首先是反单一。AI学习系统最“理想”的状态是无限精准地预测一个学生。Claire担心的正是这件事,如果算法了解并掌握了今天的你,它会不会替你决定明天的你?一次与AI学习系统团队交流时,她提出,希望算法至少保留30%的空间,去推送孩子没有表现出偏好的内容。如果算法不断依据数据确认一个人的类型,那么个性化教育最终可能变成另一种单一化,每个人被自身的历史数据固化。

第二是反依赖。Claire希望,学生离开AI之后,依然能在真实世界里完成各种挑战。她提到阅读和写作。写作的价值不只是得到一篇文章,一个人在写作过程中组织语言、整理经验、形成判断,这个过程就是思考的一部分。AI越会做,人越不能把思考一并交出。工具的使用能力和摆脱工具的能力,必须同时成为教育的一部分。

第三是反替代。这里的“替代”不只是AI替代某一项学习任务。Claire想保留下的是人成长过程中那些无法被任务化的部分:价值判断、真实关系,以及一个人对自身经验和世界的意义构建。真实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

最后是反异化。Claire担心,当人们强调AI的声浪大到失控,原本该服务于人的技术,反过来规定人应该怎样学习、怎样成长,甚至怎样理解人。一些学校可能从“为了人的成长而使用AI”,变成“因为有了AI,所以必须使用AI”。技术变成了目的,人变成了适应技术的人。

“我们一定不是为了AI而AI。”这句话划定了AI原生学校的起点,它更像是在提醒一所学校:

越是相信技术的能力,越要清楚技术的边界,这也是Claire所说的“反共识但不反常识”。

她不认为自己预测了未来学校应该是什么样子,她说,越是做颠覆式创新,底层越要科学、越要严谨。教育研究院正在组建,尝试半日制学习社区,AI原生的组织方式还在摸索。哪些判断成立,哪些只是想象,要交给时间。

六、人的时间属于谁?

“目标决定时间资源的分配。”放在学校里,这是课表的问题。放到一个人的一生中,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认为,一个人应该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

年龄不仅意味着生理成长,也成为一种社会秩序。一个人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退休,现代社会给人安排了一条时间线。社会学家科利把它称为“生命历程的制度化”,教育、就业、社会保障等制度共同固定了每一个阶段。

学校位于时间线的最前端。20世纪,这种“准备”有了经济学解释。1960年代,加里·贝克尔系统讨论“人力资本”:“教育和培训被视为一种投资,今天投入时间和成本,在未来获得更高经济回报。”于是,今天学习,为了明天。

多刷一道题、多上一门课、多获得一个证书,都被解释成对未来的投入,时间因此有了收益率。

AI改变的正是这条时间链。2026年9月发表在《Synthese》上的一篇论文,把这个问题推进到了“时间性”本身。Marilyn Stendera从现象学的角度讨论AI与人的知识活动,认为人的判断、行动以及与知识发生关系的过程,本身都发生在时间之中。AI介入之后,变化的不只是任务完成速度更快,还可能是人如何经历、组织和使用自己的时间。她把其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概括为“时间委托”“停滞”和“碎片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判断与学校发生了微妙关系。教育需要保护的,未必只是“完成任务”的结果。阅读需要时间,写作需要时间,等待一个问题形成答案需要时间。一个人整理经验,在没有标准答案时形成判断,也需要时间。如果答案只是把它填满,那么效率最终只会制造更多效率,时间并没有回到人手里,它换了一种方式被占用。

Claire想重构的不只是学校的一天,她碰到的是现代教育的一种时间逻辑:把人的早年定义为准备期,把今天的时间投入未来。AI让这个逻辑出现了新的裂缝。

如果AI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知识性工作,如果一个人不再需要用同样长的时间完成过去必须完成的学习,教育需要回答的,不只是“还要学什么”,还有我们准备把省下来的生命,交给什么?

Claire没有把这所学校设计成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原点”也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回到教育开始的地方:为什么人要学习,为什么需要学校,我们希望下一代成为怎样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