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体温计停在39度8。
我拧了第三遍毛巾,水凉得扎手。
岳母宋菊香蜷在被子里,嘴唇起皮,突然攥住我手腕,哑着嗓子喊别动我女儿。
枕头下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境外号码,一行字:再凑二十万,不然你女儿回不来。
我僵在原地,毛巾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裤脚。
天快亮时她退了烧,拉着我的手,眼圈全红了。
我刚要开口问,媳妇的视频打过来。
画面里只有一面白墙,和一只男人的手。
那边先说话:贾文乐,你老婆在我们手里。
别报警,否则转卖。
01
宋娅楠走的那天是十月末,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
我帮她拎箱子,轮子在小区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楼下早点摊刚生火,煤烟味混着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
她穿一件灰色薄羽绒服,头发扎得紧,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皮。
我劝她再想想,合同连个公章都没有,三万八中介费够买辆二手面包车了。
她没接话,低头把箱子拉杆按下去,又拉上来,反复好几回。
到了机场出发口,谢英逸已经等着了。
三十来岁,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拎个公文包。
他冲我点头,说贾哥放心,新加坡那边接机的人都在等了,护理工作,包吃住,一个月净落一万二。
我问他公司地址在哪,他说总部在省城,这边是办事处。
我再问,他就摆手,说别耽误时间,安检要排队。
宋娅楠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以为是说再见,后来才想起来,她那口型像是“对不起”。
她走了以后,我每周末去岳母家。
宋菊香刚满五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不深,就是眼袋重。
她一个人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也没修。
我头回去,买了米和油,还有两盒降糖药。
她开门时愣了一下,说娅楠让你来的?
我说是,她让我多照应。
岳母侧身让我进门,嘴里嘟囔,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照应什么。
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宋娅楠她爸的遗像,旁边一盆绿萝,叶子发黄。
岳母给我倒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老样子,糖尿病,吃药就行。
我坐了一会儿,把水管修了,又换了客厅的灯泡。
她站在旁边看,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活。
出门的时候,岳母叫住我,说下回别买东西,人来就行。我说好。下楼时听见她在门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02
宋娅楠第一周视频,说到了,住的地方还行,就是信号差。
画面里只有一面白墙,我问窗外什么样,她说对面是楼,没什么看的。
她瘦了点,下巴尖了,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我说你妈挺好,她哦了一声,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第二周没视频,只发文字,说培训忙。
我去岳母家,她正在厨房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米汤味。
她问娅楠打电话没,我说打了,挺好。
她盛粥的手停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当的一声。
我说妈你手怎么了,她说没事,抖。
邻居吴薇在楼下拦我,手里拎着菜篮子,眼睛上下打量。
她说小贾啊,你媳妇出国了?
我说嗯。
她又说,你总往岳母家跑,旁人看着不像话。
我说照应老人,有什么不像话。
她撇撇嘴,说我也是为你好,你年轻,不懂。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别扭。
再去岳母家,就改成隔周一次。
第三周没去,岳母打电话来,问水管是不是又漏了。
我说没漏。
她沉默半天,说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说不是,忙。
她把电话挂了。
再上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药瓶摔在地上,白色药片滚了一地。
我问怎么了,她说你也不来,娅楠也不回来,我活着干什么。
我蹲下捡药片,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直咧嘴。
她忽然哭了,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说小贾,你别不管我。
社区医生程家明来测血糖,仪器嘀嘀响了两声,他皱眉头,说空腹十三点八,太高了。
又问吃药没,岳母说吃了。
程家明看我一眼,没说话。
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老太太心脏也有杂音,得去大医院查。
我说好,回头劝她。
03
宋娅楠第一次要钱是十一月中旬。
微信语音,声音压得低,说押金不够,还差两万,月底前必须交。
我问什么押金,她说公司规定,怕人跑。
我转了两万,卡里还剩六千三。
转完钱,我给她发消息,问什么时候能视频。
她隔了半天回一个字:忙。
岳母那边也开始不对劲。
我去送菜,发现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没了。
那是她跟宋峰结婚时打的,戴了二十多年。
我问镯子呢,她说摘了,干活不方便。
我没多想,直到在她枕头底下看见一张当票,日期就是前一天,当了八千块。
晚上我打电话给宋娅楠,问她妈当镯子是不是她让的。
电话那头很吵,像在街上,她说不知道,然后匆匆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茶几上岳母给的橘子,皮皱巴巴的,我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两天,岳母手机响,她看了一眼就按掉。
我问谁,她说骚扰电话。
一晚上响了四回,每回她都按掉,脸色越来越白。
我说妈你接啊,怕什么。
她说不用你管。
声音很硬,像在嘴里嚼了块石头。
请护工的事我提了三回。
第一回她说浪费钱,第二回她说外人住不惯,第三回她直接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手背上,划了道口子。
血渗出来,她愣了一下,转身去拿创可贴,手抖得撕不开。
我接过来自己贴上,说算了,不请了。
宋娅楠第二次要钱是十二月初。
这回说培训费,一万五。
我问什么培训,她说护理证,不考不行。
我说你上次不是说已经上班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说换岗了,要重新考。
我盯着手机屏幕,银行余额还有四千多。
我说能不能不考,她说不行,不考就辞退。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打开手机查那家中介,公司名字叫鑫远劳务,搜索结果是零。
我又搜谢英逸,跳出来一条两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是“黑中介卷款跑路,多名务工者被困境外”。
配图模糊,但那个皮夹克我认得。
04
第二天我去岳母家,把新闻给她看。
她盯着屏幕,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划来划去,划了半天。
然后她摘了眼镜,说假的,都是假的。
我说妈,你给娅楠打个电话,开视频,我看一眼就行。
她拿起手机,按了两下,又放下。说信号不好。我说你打。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说小贾,你别逼我。
程家明又来了,这回带了个便携心电图机。
岳母躺床上,电极片贴在胸口,机器打出来的纸条弯弯曲曲。
程家明看了半天,说必须住院,心脏有问题,血糖也控制不住。
岳母说等娅楠回来再去。
程家明说等不了,随时可能出事。
岳母把脸别过去,说死不了。
我联系宋娅楠,视频被挂断。再打,关机。文字消息隔了半小时才来,四个字:别管我了。
那天晚上我在岳母家坐到十点。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她没动。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说,小贾,你把门带上。
我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冰凉,我攥着,手心里全是汗。楼上岳母家的灯一直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班,跑了一趟省城。
按照新闻上留的地址找过去,那栋写字楼还在,五楼那间办公室换了牌子,现在是家卖保健品的。
隔壁公司的人说,鑫远劳务半年前就搬了,房东还在找他们要房租。
我问谢英逸,那人摇头,说没听过。
回来的大巴上,我接到岳母电话。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小贾,你来一趟。我问怎么了,她说来了再说。电话里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然后断了。
05
我赶到的时候,岳母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烫手。
体温计显示39度8。
她要起身,被我按住。
她说冷,我把两床被子都盖上去,她又说热,蹬开一床。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别动我女儿,别动我女儿。
我给她喂退烧药,她牙关咬得紧,药片塞不进去。
我只好把药碾碎,兑了水,一勺一勺往嘴里灌。
她呛了一下,咳嗽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拿毛巾给她擦脸,她忽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你走,你走。
我没走。
我去厨房烧水,发现灶台上摆着半碗冷粥,已经结了层皮。
冰箱里只剩两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垃圾桶里有张快递单,收件人宋菊香,寄件地址是云南边境的一个镇子。
凌晨两点,体温还是没降。
我打了120,接线员说前面还有三单,要等。
我翻出程家明电话,他让我先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腋窝和脖子。
我端着盆,一遍一遍擦,岳母的皮肤松垮垮的,擦过去就堆起来,像揉皱的纸。
擦到第三遍,她忽然安静了。
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说小贾,我跟你说个事。
我停下手。
她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