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岁末
一九九一年的十二月,四九城的风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顺着胡同口往人领子里钻。天擦黑的时候,东城东顺楼一带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煤烟味,谁家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一扯,散成薄薄的一片。
在这座城里,真正跟加代走得近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戈登、哈森、四宝子、亚青、汉语,都是光着屁股在一条胡同里跑大的交情。加代上次回来,给这几个发小发了钱,让他们各自在四九城发展。
钱这东西,在那个年头比什么都实在。戈登拿着这笔钱一头扎进了社会场里。招兵买马也好,跟老江湖攀交情也好,哪一样都离不了银子。没有经济撑着,所谓兄弟不过是一句空话——你连下顿馆子都掏不出钱,谁愿意整天跟着你屁股后头转?出来混的,谁不想混出个人场来?
戈登心里其实也苦。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加代留下的那笔钱,他今天请这桌,明天帮那个,看似风光,月底一盘点,账上见不着几个活钱。但他好面子,道上的兄弟一喊"登哥",他就觉得这钱花得值。他有时候半夜躺在出租屋里想,代哥在深圳到底赚了多少钱?他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他只知道,只要代哥还认他这个兄弟,他戈登在四九城就倒不了。
几个兄弟里头,最稳当的是四宝子。他成了家,有了孩子,两口子在东顺楼附近开了一家饭馆,二百七八十平米的门面,在当时东城算得上中等馆子,平日生意还算红火。四宝子为人敞亮,道上的朋友谁手头紧了,来他这儿吃饭,他大手一挥就免单。跟早年那些仗义的大哥一个脾气,朋友越聚越多,都愿意来捧他的场。他媳妇小芳常劝他:"咱是小本生意,哪经得起你这么请客?"四宝子总是嘿嘿一笑:"人活一口气。道上的事,你不懂。"他心里有数——饭馆能开起来,全靠加代那笔本钱。这份人情,他得用一辈子来还。
元旦前一天,傍晚七点多钟,戈登领着四五个人推门进了四宝子的饭馆。四宝子系着围裙亲自下灶,颠勺翻炒,不多时端上来十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白酒开盖,凉菜先上,热气腾腾的锅子蹲在桌子正中,几杯酒下肚,屋里头顿时暖和起来。
戈登喝到兴头上,从兜里摸出大哥大,按了一串号码。兄弟之间就是这样,一杯酒下去想的是加代,一场仗打完念的也是加代。电话通了,那边风声车声嘈杂,显然是在街头。
"代哥,元旦快乐。"戈登把听筒贴紧耳朵,"你在深圳那边怎么样?"
"我这儿还行,"加代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一天忙买卖,脚不沾地。你呢?"
"我能怎么样。跟你说,代哥,今天这个局你没赶上,那是你的损失。我跟四宝子,还有底下几个哥们,在他这儿喝酒,大伙都念叨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过年回不回得来说不准。"加代顿了一下,"我这边确实走不开。我跟四宝子说两句。"
戈登捂着话筒扭头喊,"宝子,宝子!代哥电话!"
四宝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代哥,元旦快乐。你在深圳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有功夫我回去看你们。"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四宝子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们这帮兄弟都在四九城,这儿到底是家。"
"哥明白。"加代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行,你们喝酒吧。给弟妹带个好。"
"哎,明白,哥。"
电话挂了。桌上几个人端着酒杯,谁都没先说话。他们能有今天这个局面,跟加代回来给的的钱分不开。没有加代,四宝子凭什么开得起二百多平的饭馆?这话谁心里都清楚。
一桌子酒喝到中途,旁边几桌也在划拳。饭馆里人声鼎沸,油烟和酒气混在一起,正是一年里头最热闹的时候。谁也没料到,门口那串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十二三个人裹着冷风闯了进来。
第二章 不速之客
领头那几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道上的。头发梳得油亮,夹克衫敞着怀,进门斜着眼睛扫了一圈,领头的那个扯着嗓子骂:"艹,这饭馆人挺多啊,还有位子没有?点菜!"
戈登抬头瞥了一眼,没搭腔。这个时候他在道上还没混出多大名气,认识几个人,朋友也交了不少,但自身实力摆在那儿,来往的层次高不到哪儿去。
四宝子顺着戈登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登哥,一群小孩,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扭头朝后厨方向喊,"桂芳!"
媳妇桂芳从里头出来。大家都管她叫小芳。小芳算不上多标致的模样,但身材丰腴,前凸后翘,嫁过来这几年正是最有韵味的时候。这种女人,正经客人看了顺眼,街边的混混看了更是挪不开眼。
小芳拎着菜单走过去,赔着笑:"几位兄弟,看看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领头那小子姓闵,叫闵家浩。圆脑袋,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成一条缝,色眯眯地上下打量小芳。个头一米七出头,腆着个肚子,站在那儿已经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是老板娘?"闵家浩拖长了声调。
"我是。"小芳笑着把菜单递过去,"兄弟,你看,咱家溜肉段、夫妻肺片都是招牌。"
"夫妻肺片?"闵家浩嘿嘿一笑,"是夫妻俩一块儿吵出来的肺片?要不怎么叫夫妻肺片?"
小芳脸上一僵,随即又笑道:"老弟真会开玩笑,就是个菜名。"
"那拔丝地瓜呢?"闵家浩不依不饶,"拔丝地瓜是怎么做的?"
小芳耐着性子:"主要是拿糖熬的,挺甜。老弟你看还吃点什么?我给你记上。"
闵家浩把椅子往后一靠:"先别说吃什么了,吃什么都一样。你没事陪我坐一会儿,咱唠唠嗑,喝点酒。我们这一帮大老爷们喝酒有什么意思?你陪我们坐一坐,我多点几瓶你们家的酒。"
小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兄弟,我那边还有客人,得去忙活。"
"忙什么呀?"闵家浩脸一沉,伸手就拽。他手劲不小,一把将小芳拉得往前踉跄半步,顺势往自己腿上一搂。小芳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
这一桌人哄堂大笑。小芳涨红了脸,挣扎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声音传到戈登那桌。四宝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戈登也要跟着起,四宝子伸手把他按回凳子上:"你们喝着,我过去看看。你喝你的。"
他走过去,把媳妇往后一拉,挡在自己身后,脸上还勉强挂着笑:"哥几个,不带这样的。"
"什么意思?"闵家浩斜着眼,"我们吃饭点菜,怎么了?不让点啊?你谁啊?"
"把嘴放干净点。"四宝子压着火气,"这饭馆是我开的,我叫四宝子。"
"操。"闵家浩嗤笑一声,"我听过狗肾,没听过四宝。吃饭点菜问问都不行?不懂就问,不正常吗?"
四宝子扭头看了一眼媳妇。小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嘴上说道:"大哥,没事,我给你们点菜。"她越是这样,四宝子心里越明白——指定是受了委屈,只是当着人面不好说。
他转回头:"兄弟,上我这儿吃饭,我欢迎。但别在这儿闹事。要吃饭就点菜,不吃就请便。"
"不吃饭上你这儿来干什么?"闵家浩歪着头,"俏丽娃,找妹子呀?"
身后十几个人又是一阵哄笑。四宝子脸涨得通红:"兄弟,吃饭就吃饭,别骂人。"
"骂你怎么了?"闵家浩猛地一拍桌子,"你不就一开饭馆的吗?我就骂你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小子也跟着起哄:"就骂你了怎么着?信不信把你这饭馆给砸了?"
四宝子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媳妇,怕她在这儿再受刺激,拉着她的胳膊:"咱们走。"
戈登那桌人已经全站了起来,几个人往前凑了两步:"宝子,怎么了?"
"没事,登哥。"四宝子回头摆摆手,"我给他们打发了就行。"
"装什么大尾巴狼?"戈登撸起袖子,"告诉我,不行就揍他丫的,能怎么着?"
"别别别。"四宝子连连摆手,“哥,大过节的,别动手。你喝你的。”
他把媳妇送进后厨,又走回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几位兄弟,小店要打烊了,你们上对面那家馆子吃去,味道也不错。我们厨师下班了,做不了了。"
"不做?"闵家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今天就得在你这儿吃。你不做不行。"
"怎么,找茬是吧?"
"找茬怎么了?就找你茬了。"
四宝子咬了咬牙:"兄弟,我是开饭馆的,不是玩社会的。要是哪儿做得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就后悔了。果然,闵家浩以为他怕了,蹬鼻子上脸地站起来:"我说话你没听见?给我做饭去。今天就在你这儿吃,听明白没有?"
话音未落,一拳照四宝子肩膀砸过来。四宝子往后退了半步,那一拳擦着肩头过去。
"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闵家浩根本不听,又是一拳接一拳地抡上来。戈登他们冲过来,把四宝子往后一拽,几个人挡在前面。
"干什么?"戈登眼睛红了。
四宝子一把拦住他们:"登哥,别!我给他们做饭去。"
闵家浩这边十几号人,戈登那边才四五个,人数上差得远。闵家浩有恃无恐:"谁让你做饭了?让你媳妇亲自做,做完过来陪酒!"
"宝子,揍他!"戈登在旁边喊,"揍他就完了!"
四宝子死死拉住戈登:"登哥,跟这种人不值当。"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厨。
第三章 厨刀
他走过去的时候,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锅里的油星子噼里啪啦地蹦。四宝子站在案板前,盯着那排刀架看了足足三秒。他这半辈子没跟人真动过刀子。他开饭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客人喝多了摔盘子砸碗,他都是赔笑收拾。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人把他媳妇按在腿上,他在大厅里看着,血往头上涌,手一直在抖。
他抽出那把剔骨钢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把刀是用来剔排骨的,今天它得干另一件事。他把刀别在后腰,用围裙死死盖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厨的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闵家浩正指着他鼻子骂:"我让你做饭去,听不懂话是吧?"
"你走不走?"四宝子的声音很平静。
"我凭什么走?"
"不走是吧?"四宝子点点头,"行。你给我道个歉,我给你个机会。"
"道歉?"闵家浩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给你道个屁歉。"
"你不道歉,今天我就打你。"
"你试试。"闵家浩把胸脯一挺,"你知道我是谁吗?"
四宝子没再说话。他一把扯下围裙,后腰那把剔骨刀已经攥在手里。闵家浩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第一刀正砍在脑门上,第二刀跟着劈在肩膀上。
这一刀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闵家浩惨叫一声,捂着头踉跄后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揍他!"戈登一声喊,领着身后三四个兄弟就冲了上去。对面十几个人也全站了起来,两拨人在饭馆大厅里撞成一团。
小芳从后厨跑出来,一看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别打了!别打了!"
桌椅翻倒,盘子碟子摔得粉碎。有人抡拳头,有人抄板凳,有人抓过酒瓶就往人身上砸。戈登这边人少,但是真没怂。四宝子手里攥着那把剔骨钢刀,挡在最前面,谁冲上来就朝谁比划,硬是把对面十几个人压在原地。
闵家浩挨了两刀,反倒被激出一股狠劲。他忍着痛,抄起一把靠背椅,绕过人群,朝戈登后背抡了过去。戈登听见风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砰"的一声闷响,椅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背上,戈登一个趔趄趴倒在地。
这一幕正被四宝子看见。闵家浩举起椅子还要再砸,四宝子箭步冲上去,伸手去拦。椅子落下来,砸在他胳膊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这一下把四宝子彻底打急了。剔骨刀前头是尖的,他也顾不上砍了,拧过身,照闵家浩肚子上噗嗤噗嗤就是两下。
闵家浩整个人僵在原地。椅子从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肚子上插着刀柄,鲜血正顺着衣襟往外涌。他两腿一软,捂着肚子坐到地上,嘴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闷哼。
"浩哥!浩哥!"他手下的人围上来。
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洇开一大片。四宝子手里还攥着刀,胸口剧烈起伏,两眼通红。
"怎么着?"他朝对面扬了扬下巴,"来啊?"
那几个小子刚才还凶得很,这会儿全怂了。为首一个年轻的颤声道:"大哥,不打了,不打了。"他们七手八脚架起闵家浩,连拖带拽往门口退,"大哥,我们服软了,服软了。"
小芳冲过来一把抱住四宝子,哭出了声:"宝子,别打了。"
戈登从地上爬起来,摸了一把后脑勺,满手是血。他自己都愣住了:"我这……"
"登哥!"四宝子扔下刀,跑过来,"你怎么样?"
"没事。"戈登甩了甩头,"我一看他朝你去了,不能不上。他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你就废了。"
闵家浩那一伙人连搀带架地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戈登派了个小兄弟,叫祥子,悄悄跟在后面看情况。
"你去看一眼,"戈登叮嘱道,"赔点钱都无所谓,别出人命。别真给干没了。"
"哎,登哥,我这就去。"
第四章 老社会
东城医院的急诊手术室亮着红灯。闵家浩被推进去抢救了三个多钟头,命是保住了,但有一刀正捅在腰子上,左肾被摘除。
手术室门外,闵家浩带来的那十几个小子蹲了一地。其中一个叫小六的,趁着等人的功夫溜到楼梯间,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这个电话,连戈登都没想到。
"喂,大哥,我是小六。"
"说。"
"浩哥出事了。让人给扎了。"
"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哥,你先来吧。我们上饭馆吃饭,让饭店老板给扎了。现在在东城医院。"
"知道了。"
电话挂了。不到半小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身后跟着四五个保镖。这人叫高奔头,是南城一带的老江湖。
医生把情况说了:命保住了,肾摘了一个。高奔头听完,点了点头,转头扫了一眼蹲在走廊里的那帮小子:"你们在哪儿吃的饭?"
"就在东顺楼旁边,一家新开的饭馆。"
"老板叫什么?"
"不知道。"
高奔头没再问。他走到楼梯间,掏出电话:"蓝毛。"
"哥。"
"你带兄弟上东顺楼附近,那边有个饭馆,把我一个弟弟给扎了。你先过去,把人给我看住了。"
"行,我这就到。"
"见面再说。"
高奔头放下电话,心里盘算着。他不知道饭馆老板是什么来路,也没敢托大,先让蓝毛带四十多人过去候着,自己随后又叫了二十来个。加在一起六十多号人,呼啦啦往东顺楼门口一站,那阵势确实吓人。
饭馆里,四宝子和戈登还在等信。祥子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登哥!"
"怎么样?"
"伤挺重的。"祥子喘着气,"我没敢靠前,看着人推进手术室了。底下那帮兄弟走廊里站了一排。我估计……死是死不了。"
戈登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拍了拍四宝子:"宝子,不死就没大事。你别多想。道上的事有我呢。我先回去了,有事电话联系。"
"那你先走吧。我跟我媳妇收拾收拾,一会儿关门。"
戈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路口黑压压过来一群人。蓝毛领着四十多号已经到了,高奔头随后下车,二十来个兄弟往饭馆两侧一站。
戈登心里"咯噔"一下。四宝子也从里面出来,看见这阵势,脸瞬间白了。
高奔头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戈登他认识。戈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高哥,这是……有事?"
他身后一个小弟往前一指:"哥,就是他们打的。还有那小子,就是他扎的浩哥。"
高奔头的目光落在四宝子身上。戈登赶紧挡在前面:"高哥,怎么回事?来,我跟你说。"
高奔头一摆手,身后的人呼啦啦围上来,把哥俩堵在台阶上。四宝子扭头把媳妇往门里推:"你进屋去。"
"高哥,你这是干什么?"戈登急了。
"戈登。"高奔头抱着胳膊,"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连我兄弟都敢打?”
"你兄弟?"
"你们刚才扎的是谁,心里没数?"
旁边那个小弟又插嘴:"高哥,他也动手了。主要是站上面那小子扎的。"
高奔头指着四宝子:"你,下来。"
戈登往前一步,几乎是在求:"高哥,我哥们不懂事。他不是玩社会的,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跟你说?"高奔头冷笑一声,"把我兄弟打成那样,你说怎么办?"
"高哥,给我个面子。"
"面子?"高奔头上下打量戈登,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你吃两天饱饭,真把自己当社会人了?我今天六十多号兄弟在门口站着,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给你什么面子?"他扭头朝台阶上一指,"把那小子给我拽下来。"
七八个小子冲上去,架着四宝子的胳膊就往下拖。戈登死命拦着:"住手!高哥!四宝子是我哥们!"
"行。"高奔头眼皮都不抬,"先把他拽下来。"
四宝子倒也硬气,挣脱开那几个人的手:"别拽,我自己下来。"
他几步走下台阶,站在戈登旁边,昂着头不说话。
高奔头看着戈登:"你说怎么解决?"
"高哥,我们属实不知道那是你弟弟。知道的话,说什么也不能……”
"少跟我扯没用的。"高奔头打断他,"人已经打了。我不多要,二十万。"
"二十万?"戈登愣住了,"高哥,你这是干什么?"
"不想给?十万也行。"高奔头面无表情,"不想给,我就把你兄弟扎医院去。"
"高哥,我兄弟就是一开饭馆的,哪儿来那么多钱?"
"戈登,冤有头债有主。"高奔头盯着他,"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四宝子:"兄弟,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四宝子咬着牙。
"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高奔头又看向戈登,"我话说在前头。二十万没有,十万也行。我砍他五刀,一刀算两万。咱俩算清楚,同意,这事就了;不同意,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第五章 五刀
四宝子往前跨了一步,把戈登往身后一拉:"砍我吧。我看谁敢动他!”戈登眼睛通红,挡在四宝子身前。
高奔头眯起眼睛:"戈登,你要讲规矩,就别逼我急眼。真惹急了,我连你一块儿砍。"
"高哥,我哥们不懂事,你冲我来。"戈登梗着脖子,"你砍我,别整那些没用的。"
高奔头不耐烦地一挥手:"来人,把他们给我拽住。"
七八个小子扑上来,把戈登和四宝子分别摁住。戈登还在挣扎:"高哥!高哥!"
四宝子反倒平静下来。他挣开按着自己的那只手,冲高奔头说了一句:"兄弟听好了。十万块钱砍我五刀,砍完钱不能差。"
高奔头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一把片刀,掂了掂。他没说话,照着四宝子脑袋就劈了下去。
四宝子连躲都没躲。
戈登在旁边看得肝胆俱裂,嗓子都喊破了:"高哥!高哥!我求你了!高哥!"
一刀,两刀,三刀。高奔头手起刀落,前三刀全砍在头上。四宝子腿一软,蹲在了地上。高奔头转过身,又朝后背补了两刀。
五刀砍完,他把刀往地上一扔,血珠子溅了一地。
"听着。"高奔头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钱送到我那儿。钱到,这事就算了;钱不到,我还来砍。"
他一摆手,六十多号人呼啦啦往路口撤,上了车,扬长而去。
戈登挣脱开按着他的人,扑过去一把抱住四宝子。四宝子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宝子!宝子!"戈登声音都变了,"砍哪儿了?让我看看!赶紧送医院!"
他自己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宝子,哥对不住你。早晚有一天,哥给你报仇。"他扭头朝身后几个兄弟吼,"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
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架起四宝子,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东城医院。急诊室的灯又亮了。
小芳从饭馆里追出来,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毛巾,眼泪止不住地流:"登哥,这钱……咱也没有啊。"
"弟妹,这钱哥出。"戈登红着眼圈,"是我没护住他。你照顾好宝子,我去取钱。"
小芳哽咽着点点头,转身进了病房。
戈登回到自己新开的小公司。加代当年留给他的那笔钱,他这些年结交朋友、招揽兄弟,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再拿出十万,手头就真见了底。但他没犹豫,从保险柜里点出十万块现金,用报纸包好。
他拿起电话:"喂,高哥。"
"嗯。"
"钱我今晚给你送过去。"戈登顿了一下,"我知道你讲规矩。但我有个请求,你跟底下兄弟说一声,这事就算了。包括挨扎那个弟弟,你也告诉他,以后别再找宝子麻烦。"
"那是自然。"高奔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把钱拿过来,这事就解决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行。钱我给你送过去。"
"你到我洗浴中心来吧。"
电话挂了。旁边的兄弟凑过来:"哥,真给啊?"
"给。"戈登把报纸包往怀里一揣,"咱得讲规矩。把人扎了,赔钱是应该的。"他心里不是不心疼——加代留下的钱拢共就剩十二三万了。但钱是死的,兄弟是活的。花在兄弟身上,再多也值。
戈登到了洗浴中心,把那包钱往茶几上一放。高奔头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吧。"
戈登一句话没说,转身出来了。他心里清楚,论实力、论人脉、论银子,眼下他跟高奔头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这笔钱,花得窝囊,但不得不花。
医院里,四宝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小芳把戈登送钱的事跟他说了。四宝子听完,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这份兄弟情,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戈登够意思,真的够意思。
第六章 病房
高奔头拿了十万块,一分钱都没给闵家浩。
这钱全落进了他自己腰包。他的算盘打得精:人是他砍的,钱是他要的,给底下兄弟一个交代——"十万块,哥帮你们要回来了"——就足够了。至于闵家浩受了多大罪,摘了一个肾,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闵家浩躺在病床上,有苦说不出。他不敢埋怨高奔头,那是他大哥。这口气憋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最后全记在了四宝子头上。
也巧了。闵家浩住十楼,四宝子住八楼。
第二天下午,小芳下楼去给四宝子买饭。她刚出住院部大门,就被闵家浩手下两个兄弟认了出来。
"那不是饭店那个老板娘吗?"
"就是她。走,跟着,看她干什么去。"
小芳拎着饭盒回住院部,乘电梯上八楼,进了806病房。这一切都被跟在后面的两个人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们凑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一看——四宝子头上、身上缠着纱布,正靠在床上喝粥。
"就是他,昨天扎浩哥那小子。"
两个人立刻溜回十楼。
"浩哥,我们看见了。扎你的那小子,在八楼806躺着呢。"
闵家浩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真的?”
"千真万确。"
"快!"闵家浩咬牙切齿,"叫底下兄弟回家取家伙!给我砍他去!"
一个小弟迟疑了一下:"浩哥,高哥那边……他不是给砍了五刀吗?好像还赔了十万块钱。"
"妈的。"闵家浩一拳砸在床头柜上,"十万块钱我见着了吗?扎我就白扎了?快去!"
他心里有气。高奔头拿了钱,连个响声都没有,更没说过"这事到此为止"这种话。底下兄弟见大哥发了话,也不再多想,跑出医院取了四把片刀,藏在棉袄里头。
四个人直奔八楼。
806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小芳正一勺一勺给四宝子喂粥。四宝子半个身子都缠着纱布,手上扎着点滴,连翻身都费劲。他抬头看见进来四个人,棉袄鼓囊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媳妇,躲开。"
小芳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子已经一把将她推开:"没你事,滚一边去!"
小芳踉跄着撞在床头柜上,饭盒"啪"地掉在地上。
四个人围到病床前。其中一个咬着牙:"浩哥就因为你住的院。今天砍你!"
片刀从棉袄里抽出来,寒光一闪。四宝子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刀刃落在身上,一下,又一下。他闷哼着,用胳膊去挡,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小芳尖叫着扑上去拦。一个小子回头就是一刀,砍在她胳膊上。小芳疼得摔倒在地,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去拉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男人,是那个每天早起和面、晚上数零钱、逢年过节还给老爷子送点心的男人。他现在连翻身都翻不了,这些人怎么敢?
隔壁病床一个腿骨骨折的病人,本来连站都站不起来,这会儿吓得居然从床上蹦了下来,蹿到墙角蹲着,浑身发抖。他后来说,这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声音——刀刃砍在人身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像砍在湿木头里。
四个小子砍了十几刀,直到四宝子浑身是血地昏死过去,才罢手。他们扔下刀,呼啦啦跑了。其中一个跑回十楼:"浩哥,办了。"
闵家浩躺在病床上,喘着粗气:"快,给我办转院。转南城医院。"他心思缜密,"再让人打回来,我就真完了。"
医生护士听到动静跑上来的时候,806病房已经成了血池。四宝子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被子和床单全浸透了。小芳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急诊室的灯第三次亮了。
小芳被推到处置室缝针,胳膊上缝了二十多针。她咬着牙,掏出大哥大拨通了戈登的电话。
"登哥……我是小芳。"
"弟妹,怎么了?"
"刚才来几个人,把宝子给砍了。你快过来看看。"
戈登在电话那头愣住了:"谁砍的?"
"就是昨天晚上饭馆来的那几个。"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着急,哥,我这就过去。"
戈登赶到医院的时候,小芳已经包扎完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全是泪痕。她一看见戈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四个人踹开门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四宝子躺在床上连躲都躲不了的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
戈登听完,脸都气青了。他站在走廊里,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把十万块钱送到洗浴中心的时候,还以为这事了了。他以为自己讲了规矩,对方也会讲规矩。他错了。道上的规矩,在真正的恶人面前,连一个屁都不如。
他掏出电话,直接拨了高奔头的号码。
"高奔头。"
"哟,戈登。怎么了?"
"我兄弟怎么回事?在医院里又被砍了十几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高奔头满不在乎的声音:"被砍了?谁砍的?"
"你兄弟砍的!你什么意思?"
"戈登,就算是我兄弟干的,那又怎么了?"高奔头的声音凉下来,"你们把我兄弟扎成那样,摘了一个肾。他自己报仇,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高奔头。"戈登一字一顿,"你要这么说,那就是跟我戈登过不去了。”
"过不去又怎么着?"高奔头笑了一声,"你还能吃了我?戈登,我不是吓唬你。你兄弟要是再出什么事,我让你在东城待不下去。"
电话"啪"地挂了。
戈登握着大哥大,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他心里清楚,眼下自己跟高奔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人家开的是宝马,他戈登坐的是出租。这口气,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但咽归咽,人不能不救。四宝子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四宝子自己那点积蓄早就垫进去了。戈登翻遍了口袋,连零头都不够。
他想了半天,拨通了哈森的电话。
"哈森,你赶紧上东城医院来。四宝子出事了。"
"怎么了?我这就来。你手头有多少钱?"
"顶多万儿八千。"哈森在那头苦笑。
"代哥当年给你的五万呢?"
"早花完了。"戈登叹了口气,"你还指望那五万块钱下崽?"
"行,我再给你张罗个三万两万。你等着。"
哈森赶到医院,凑了一万六。还是不够。四宝子伤得太重,人还昏迷着。哈森又给亚青、汉语打电话,两人东拼西凑,拿出来三千块。
三个人站在缴费处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沓钞票,谁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戈登咬了咬牙:"给代哥打电话吧。"
第七章 代哥
戈登是真不愿意打这个电话。一来,深圳到四九城两千多公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兄弟之间这点事,动不动就惊动代哥,显得自己太没用。
但他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才接。
“代哥。”
"戈登?"加代的声音带着一点忙乱,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代哥。"戈登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发堵,"我……我没脸跟你说。我对不住这帮兄弟。"
"怎么了?你说。"
"四宝子出事了。"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宝子怎么了?你说话!"
"代哥,你先给我汇点钱。宝子在医院昏迷不醒,手术费不够了。"戈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人砍了,将近二十刀。"
"多少?"加代的声音陡然拔高。
"二十刀?”
“谁干的?"
"高奔头他们的人。你先别问这些,宝子等着钱救命呢。"
"钱我马上汇。"加代没有丝毫犹豫,"你等着我,我回去一趟。戈登,我没有半句埋怨你的意思。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加代站在深圳的街头,手里攥着大哥大,指节发白。
他这辈子最感念的兄弟,一个是戈登,一个就是四宝子。当年他在四九城待不下去,仓皇南逃,是戈登把自己饭馆都盘了,给他凑路费;是四宝子,隔三差五提着点心水果去他家看老爷子,逢年过节从未断过。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江林从表行里出来,看见加代的脸色,心里就一沉:"代哥,怎么了?"
"四九城出事了。"加代深吸一口气,"我得马上回去。你现在就给我订机票,再准备钱。"
他扭头又拨了一个号:"左帅。"
"代哥。”
“你在哪呢?”
“我在宝安那边跟耀东喝酒呢。"
"别喝了。你马上回来,跟我回趟四九城。"
"行,我这就到。"
加代放下电话,看着江林:"你给四九城那边汇钱,先打二十万过去。"
江林二话没说,扭头就去办。他跟了加代两年多,从没见过代哥这个脸色。
左帅火急火燎赶到表行的时候,加代已经收拾好了一个随身的包。江林把汇款单拿过来,加代扫了一眼,塞进包里。
"走,去机场。"
出租车从罗湖直奔机场。加代一路上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给戈登,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咱们不差钱。一定要保住宝子的命。"
戈登在电话那头听着,鼻子发酸。他知道加代最讲义气,也最护短。
下午四点多的航班。加代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舷窗外,一言不发。左帅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飞机落地四九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两人打了辆出租,直奔东城医院。
医院楼下,戈登和哈森早就候着了。加代下车,眼睛是红的,一句话没说,径直往住院部走。
"在哪屋?"
"还在抢救。"戈登跟在后面小跑,"一开始在八楼,现在转到十楼重症监护室了。进不去。"
加代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透过玻璃往里面看。四宝子浑身缠满了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脚上全是监护仪的线。那个平日里胖乎乎、笑眯眯、说话不紧不慢的四宝子,现在像个碎布娃娃一样躺在病床上。
加代的手攥成了拳头。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四九城待不下去,是四宝子连夜给他凑了三百块钱,塞给他一件厚棉袄,说:"代哥,你先走,家里有我。"他走的那天凌晨,四宝子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后来他在深圳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四宝子汇钱开饭馆。他想让这个老实人过得好一点。
现在这个老实人躺在里面,浑身是伤。
加代看了足足一分钟,转过身。
"戈登,谁干的?"
"高奔头的兄弟。人……人已经跑了。"
"跑哪儿去了?"
戈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哈森在旁边接话:"代哥,那小子叫闵家浩,是高奔头的兄弟。这件事……咱们得从长计议。高奔头在南城是老江湖,不好惹。"
加代盯着他:"你跟我说具体怎么回事。"
哈森把那天晚上饭馆里的事一五一十讲了:闵家浩如何调戏小芳,四宝子如何拿刀,后来高奔头如何上门要十万、砍五刀,再后来闵家浩的兄弟如何在病房里补刀。
加代听完,半天没说话。
"都赔钱了,为什么还要砍五刀?"他终于开口。
"原本要二十万,咱们拿不出来。"戈登低着头。
"我留给你的钱呢?"
"代哥,我这些年也要养兄弟……"戈登的声音越来越小,"宝子让人砍的时候,我手底下那几个人,眼睁睁看着,我……"
"别说了。"加代一摆手。他闭了闭眼,"然后呢?赔完钱,他们又把宝子砍了,转院了,是不是?"
"是。怕咱们报复,转走了。"
"帅子。"加代睁开眼。
"在。"
"走。"
"代哥,咱们去哪儿?"
"你们谁也别跟着。"加代头也不回,"帅子,跟我来。"
第八章 南城
加代直接推开了值班主任办公室的门。门都没敲,"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主任吓了一跳:"哎,你找谁?"
加代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昨天有个人转院,转到哪儿去了?"
"什么转院?你是干什么的?"
加代往前迈了一步。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一米八几、面无表情的左帅,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你查一下。"
主任翻开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昨天……一共两个转院的。一个转市医院,一个转南城医院。"
加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哈森。"
哈森赶紧跟上:"代哥。"
"那小子叫什么?"
"闵家浩。"
"转到南城医院了?"
"是。"
加代拉开楼梯间的门:"走,去南城医院。"
哈森一把拽住他:"代哥!"
加代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哈森踉跄了一步。
"你们怕他,我不怕。"加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也别拦我。帅子,走。"
戈登和哈森站在走廊里,看着加代和左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们了解加代的脾气——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先在路边五金店买了家伙。加代挑了一把开山刀,左帅也拎了一把,别在后腰上,用外套盖住。然后拦了辆出租,直奔南城医院。
急诊大厅里,咨询台后面坐着个小护士。加代走过去,声音沙哑:"给我查一下,从东城医院转过来的闵家浩,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抬头一看,面前这个人眼睛通红,旁边那个高个子更是一脸煞气,吓得声音都打颤:"你……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爹。"
小护士张了张嘴,没敢再问。她翻了翻登记本:"在……在九楼,903。"
"谢谢。"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左帅把开山刀从后腰抽了出来。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紧贴着电梯壁,连气都不敢喘。
电梯到九楼,门一开,加代拎着刀走在前面。走廊里的护士一抬头,看见这俩人,吓得"啊"了一声。左帅回头瞪了一眼:"滚犊子。"
护士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903病房的门虚掩着。加代凑到小玻璃窗前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头上缠着纱布,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小子,正在嗑瓜子。
加代一脚踹开门。
那两个小子蹦起来:"干什么的?"
左帅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手起刀落,照离他最近那个小子脑袋就是一刀。"嘎巴"一声,那小子捂着头栽倒在地。另一个反应快,抓起桌上的果盘就朝左帅抡过来。左帅侧身让过,开山刀顺着对方胸口斜着一抹,从领口到腰侧豁开一道大口子,鲜血"唰"地涌出来。那小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翻开的皮肉,惨叫着倒下去。
加代已经站在了病床前。
闵家浩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他看见加代手里的刀,浑身一抖:"大……大哥,什么意思?我是高奔头的兄弟。有事咱好好说。"
"闵家浩?"
"是我,是我。"
"四宝子是你砍的?"
"大哥,这里头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你奶奶个球。"加代扭头,"帅子,动手。"
左帅根本不废话。他站在病床右边,加代站在左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开山刀朝着闵家浩身上招呼。
闵家浩一开始还能惨叫几声,脚蹬着床栏杆。加代一刀砍在被子上,棉絮飞起来,沾满了血。被子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走廊里都能听见病房里的动静。
一分钟以后,闵家浩没声了。
两个人砍了十五六刀,累得气喘吁吁。加代直起腰,看都没看床上的人,转身就走。左帅跟在后面。两人拎着带血的刀,大摇大摆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楼下,医生护士冲进903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没一块干净地方。
加代走出住院部,掏出电话:"戈登,高奔头在哪儿?"
"代哥!"戈登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先回来!咱是不是兄弟?你听我一句!"
"我得找他。"
"高奔头不是那么好打的。他老多兄弟了!你先回来,咱一起商量。”
"行。"加代顿了一下,"但我必须打他。"
电话挂了。加代和左帅打了辆车回东城医院。
戈登和哈森在病房门口等着。一看他俩回来,戈登赶紧迎上来:"那边怎么样?"
加代没说话。
左帅开口了:"我跟代哥一起砍的。十五六刀。应该是废了。"
戈登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知道左帅能打,但他没想到加代自己也动了刀。
南城医院那边,电话很快打到了高奔头的手机上。高奔头一听,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打回了戈登这儿。
戈登刚接起来,那边就是一声怒吼:"戈登!你活腻歪了?我兄弟是不是你让人砍的?"
加代在旁边一把夺过电话:"你就是高奔头?"
"你谁?"
"我是杀你的人。"加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兄弟是我砍的。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在东城医院等着你。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愣住了。高奔头混了这么多年,除了杜崽、闫京这个级别的人物,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到底是谁?"
"加代。"
"哪个加代?"
"这个你不用管。"加代一字一顿,"我在东城医院等着你。你要是不敢来,明天我去找你。我兄弟四宝子这事,不算完。你打的是我加代的哥们。今天我回来了,让你知道知道,打我哥们是什么后果。"
电话"啪"地挂了。
第九章 潘革
高奔头握着电话,在屋里站了足足五分钟没动地方。
他听说过加代。前阵子在东城打宝刚的事,整个四九城的道上都传遍了——一个从南方回来的年轻人,找了一百多号人把宝刚给收拾了;没过多久又跑到海淀,一百五十多号人把刘全给打了,还把人给销户了。这种角色,不是他高奔头能单独对付的。
更让他心里没底的是,加代刚才在电话里的口气,不像是放狠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他抓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第一个打给蓝毛:"加代要跟我定点。你赶紧把人凑齐。"
第二个打给几个相熟的社会朋友,想打听打听加代的底。结果电话打出去,反馈一个比一个吓人。蓝毛在电话里说:"哥,我刚接了个电话。戈登找人了,说加代发话,一千块钱一个人,要跟你干。"
"真的假的?"
"我刚挂电话。他们让我出人。"蓝毛顿了一下,"哥,我是你兄弟,我肯定不出。但我不出,不代表别人不出。一千块钱一个人,什么概念?加代不缺钱。他要真凑个两三百号人,你扛不住。"
高奔头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还有。"蓝毛的声音低下来,"加代不是一般炮。前阵子打宝刚、打刘全,那都是下死手的主。哥,你自己想招吧。"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整个下午,高奔头接到了五六个道上兄弟的电话,内容大同小异:加代花钱找人了,一千块钱一个,准备大干一场。
高奔头终于坐不住了。他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背景安静,像是在什么高档场所。
"喂,哥。我,高奔头。"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
"哥,有个事弟弟摆不平了,你得帮我。"
"说。社会上的还是白道的?"
"社会上的。"高奔头咽了口唾沫,"不应该啊。哥,你也知道,社会上都认我是你弟弟,怎么还有人敢动我?"
"谁?"
“底下兄弟上饭馆吃饭......”高奔头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加代?就是前段时间打宝刚那个?”
“哥,你听说过?"
"我听过。闫京跟我提过。"对方的声音沉下来,"这小子确实够狂。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东城医院等着我。还说……还说要一千块钱一个人在社会上划拉,准备花好几十万打我,要把我打出四九城。"
"他吹牛逼。"那头哼了一声,"你没跟他提我?"
"我没敢提。"
"行。你把戈登的电话给我。我给他打。"
"哥,这事就麻烦你了。"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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