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得直打转,我正蹲着给妻子择芹菜。
屏幕跳着“张总”。
一周前,他刚把我辞了。
接起来,张广财嗓门像着了火:“大客户来了,你赶紧回来陪着!”我把芹菜梗掐断,扔进盆里,水溅到围裙上。
“不管。”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听见皮鞋在地板上咚咚跺。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何苗从厨房探出头。
我没解释,只把手机扣在桌上。
张广财不知道,许德山这次来,带的可能不只是一份合同,还有一笔十年前的旧账。
01
那天签离职协议,张成业把笔帽拧开,推到我面前。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窗户开着,楼下收废品的喇叭一声一声往上飘。
“老李,签吧。”张成业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张总念旧,给你按最低标准补,十二个月。”
我盯着那张纸。十二年,最后就换来十二个月的最低工资标准。
“提成呢?”我问。
“提成是去年的,去年已经发过了。”
“今年的呢?许氏的单子还没结。”
张成业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前年他小舅子进公司,他也是这么笑的。
“许氏的单子,梓洋接手了。你这边,先办手续。”
我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声音很轻,像划在我自己身上。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茶杯,几本笔记本,抽屉最里面有两盒没拆的降压药。
我把笔记本往纸箱里放的时候,手碰到一沓对账单。许氏去年的,我一张张签过字。
最上面那张,报价栏的数字有点不对。我记得原数是六十七万,现在打印出来是七十四万。
涂改痕迹很淡,像是重新打了一遍。
我正想抽出来细看,刘梓洋过来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李哥,东西多不多?我帮你搬。”
他嘴上喊哥,眼睛已经在我工位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一套新房。
“不用。”我把对账单塞回纸箱。
“那行。对了李哥,许氏那边我下午对接,你把曹秘书电话给我一下。”
“公司通讯录里有。”
“我想着,有些事还是当面对一遍好。”
我看着他。二十八岁,头发梳得油亮,衬衫领子硬邦邦的。张广财的亲外甥。
“通讯录里有。”我又说了一遍。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问。等我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打电话。
“曹秘书吗?我是广财商贸的刘梓洋,以后许氏这边我负责……”
声音挺大,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我下了楼。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箱子放上电动车后座,用绑带勒紧。
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响了。是张广财。
“老李,离职手续办了吧?”
“办了。”
“行。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许氏那边你暂时别联系了。梓洋接手了,年轻人有冲劲。”
我没吭声。
“喂?老李?”
“听见了。”
“那行。回头有事我再找你。”
他先挂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脚撑着地。旁边卖西瓜的老头正在吆喝,一块五一斤。
我想起十二年前刚进广财,张广财请我吃面,说“老李,你好好干,亏不了你”。
那时候公司就三个人,办公室在居民楼里。
现在公司大了,换到写字楼。人也要换了。
回到家,何苗还没下班。我把箱子塞进床底下,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里的人在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后来我翻纸箱,又把那沓对账单拿出来。
六十七万改成七十四万,多了七万。刘梓洋才来几天,哪来的胆子改这个?
除非有人让他改。
我把对账单折好,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又塞回床底。
这件事,我得想清楚再说。
第二天早上,何苗出门前问我:“今天上班?”
“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门关上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件旧衬衫出门。
人才市场在体育馆旁边,进门要扫码。我不会弄那个码,保安帮我点的。
里面人很多,大部分比我年轻。有几个摊位上写着“限三十五岁以下”。
我转了一圈,递出去两份简历。对方接过去扫一眼,放在一边。
有一家做建材的,招销售,我过去问。
“年龄?”
“五十二。”
“我们这边经常出差,年轻人跑得动。不好意思啊。”
我点点头,走了。
中午在外面吃了一碗面。八块钱,加了个蛋,多两块。
吃完面,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补偿金到账,两万三千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
两万三千四。十二年。
02
第三天,我继续出门。
何苗早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炒个芹菜。”
她关上门。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数到十几级就听不见了。
我坐到九点才出门。先去了一趟社保中心,问自己能不能续交。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跟我说可以按灵活就业交,一年八千多。
我算了一下,没交。钱得省着花。
出来的时候,碰见老同事周明。他以前在广财做仓库,前年跳槽去了别家。
“李哥?你怎么在这儿?”
“办点事。”
他打量我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李哥,晚上有空没?喝两杯?”
“改天吧。”
“行,你忙。”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去年他劝我留个心眼,说张广财这个人,用你的时候当你是宝,不用你的时候当你是草。
我当时没当回事。
下午去了一趟广财对面的茶馆。以前请许德山吃饭都在那儿,老板娘认识我。
“李经理,今天没上班?”
“歇两天。”
“那正好,今天新到的龙井,我给你泡一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广财的招牌。十二年了,我每次从这里过,都觉得那招牌跟自己有点关系。
现在看着,就是个招牌。
四点多的时候,我看见张广财的车停在楼下,刘梓洋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路带风。
张广财也下来了,两个人一起上楼。
我喝完茶,付了钱,老板娘没收。
“老熟人了,下次再说。”
我道了谢,走了。
晚上回家,何苗已经做好饭。芹菜炒肉,西红柿蛋汤。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李凯,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工资卡,怎么这个月没进钱?”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那边有点变动。”
“什么变动?”
“优化。我暂时不用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暂时不用去了,还是被辞了?”
“辞了。”
她没说话。起身把碗收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我坐在桌边,听见她在厨房里擤鼻子。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语气很平。
“补偿金呢?”
“到账了。两万三千四。”
“两万三千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十二年,两万三千四。”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再找。”
她没再问。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中间隔了半尺宽。
第二天是周六。李雅婷打电话来,说房东要涨房租,想借五千。
何苗接的电话,说“妈给你转”。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从卧室出来,她抬头看我。
“雅婷不知道你的事吧?”
“没说。”
“那就先别说。”
她起身去厨房,把昨天剩的芹菜热了热。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周一早上,何苗出门前,我把补偿金的卡放在鞋柜上。
“钱在这,你拿着。”
她看了一眼,没拿。
“你自己留着。找工作要花钱。”
门关上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底下把那本旧笔记本抽出来。
对账单还在。六十七万变成七十四万,七万块钱。
刘梓洋接手才几天。这七万,是冲着谁来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李经理吗?”
声音挺年轻,女同志。
“我是。你哪位?”
“我是许董的秘书,曹芸熙。许董让我问您一声,您现在还在广财吗?”
03
曹芸熙这个名字我听过。许德山去年换的秘书,原来的老陈退休了。
我没见过她,但许德山在电话里提过,说新来的小曹办事利索。
“在。”我说。
那边停了一两秒。
“李经理,许董这周三到,想跟您见一面。”
“许董来,公司那边知道吗?”
“知道。张总那边已经在安排了。”
“那你怎么打给我?”
她声音放低了一点:“许董让我先跟您通个气。他说,合同的事,只跟您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经理?”
“听见了。但我这边,最近有点变动。”
“你问张总吧。”
她没再追问,说了句“那行,我回头跟许董说一声”,挂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许德山这人,认人不认公司,十年前就这样。
那年许氏资金链紧张,我代表广财去催款。去了三次,许德山都没见我。
第四次去,看见他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搬货,衬衫后背全湿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他出来,我说许总,那笔款子不急,我先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叫什么?”
“李凯。”
“李凯,我记着了。”
后来那笔款子拖了半年,广财这边催得紧,我自己垫了两个月工资进去平账。
张广财当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管。
许德山后来把款结了,还多给了两万,说是利息。那两万我退了回去。
他说:“你这个人,难得。”
从那以后,许氏的单子都是我跟。每年续签,许德山只认我签字的对账单。
周三。今天是周一。
我算了一下,如果许德山来了,张广财肯定让刘梓洋顶上去。刘梓洋那点本事,连报价单都看不明白。
到时候许德山不高兴,合同悬了,张广财会来找我。
我不急。急的是他。
下午,我去楼下修电动车。后胎扎了个钉子,补一下五块。
修车的老赵一边扒胎一边跟我聊。
“李哥,最近没见你骑车上班啊?”
“歇几天。”
“好命。我这一天不干就没饭吃。”
我没接话。看着他把胶水涂在补丁上,按紧,又用锉刀磨平。
“老赵,你这手艺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从二十岁开始,就干这个。”
“累不累?”
“累啥。干习惯了。就是没人接班,我儿子不愿意干这个。”
他把车胎装回去,打气,拍了拍车座。
“好了。五块。”
我给了钱,骑上去。车胎补得挺好,一点不颠。
回到家,何苗还没回来。我把对账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七万。如果这七万是进了私人腰包,那刘梓洋胆子也太大了。
但张广财知不知道?他是老板,账上少七万,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这七万是他默许的。
我想到一个可能,心里沉了一下。如果这七万块钱的事捅出来,张广财要找人担着,找谁?
我签过字。去年的对账单上,全是我的签字。
我把纸折好,塞回去。
晚上何苗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超市开会,说要裁人。”
“裁多少?”
“每个组减一个。我是领班,先减我。”
“为什么?”
“说我年纪大了。其实就是给年轻人让位。”
她坐在沙发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膝盖上。
“李凯,咱们家现在两个人没工作。”
“你那个补偿金,加上我这边,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是去年长出来的。
“许氏那个合同,快续签了。”
“跟你还有关系?”
“许德山只认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她没背对着我睡。
04
周二一早,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张成业。
“老李,明天许董来,你回来一趟,帮着接待一下。”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你顺手带个早餐”。
“我离职了。”
“知道。临时帮个忙嘛,老关系了。张总说了,不会让你白干。”
“怎么算?”
“你开个价。”
我笑了一声。十二年,第一次有人让我开价。
“再说吧。”
挂了。
上午我去了一趟劳动局,问补偿金的事。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听我说完,皱了皱眉。
“十二年,按最低标准补,肯定不对。你有没有工资流水?”
“有。”
“那可以申请仲裁。不过时间会比较长。”
“多长?”
“三到六个月。”
我把材料收好,没交。三到六个月,太久了。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在路边买了瓶水,站在树荫底下喝。
手机又响。这回是刘梓洋。
“李哥,忙不忙?”
“有事?”
“明天许董来,张总让我负责接待。我想跟你请教一下,许董这人有什么忌讳?”
“没什么忌讳。你把账算对就行。”
“账肯定对。李哥,你把去年那批对账单放哪了?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我握着水瓶,手指收紧了一点。
“公司档案室有。”
“档案室的我看了,不全。你手上有没有备份?”
“没有。”
“那行,我再找找。”
他挂了。我站在树底下,把剩下的水喝完。
他找对账单。这说明他也在防着那七万块钱的事。
下午,我去了广财对面的茶馆,坐在老位置上。
三点多,看见曹芸熙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进了广财大楼。她穿着浅灰色套装,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大概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张成业送她到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曹芸熙上了车,车开走了。张成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走,步子很快。
过了一会儿,他进去了。
我又坐了一刻钟,然后结账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碰见何苗下班。她手里提着两袋菜,一袋芹菜,一袋土豆。
“今天芹菜便宜,八毛。”
“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你们公司那个小刘,刘梓洋。”
“在哪碰见的?”
“超市。他买了两条烟,一箱酒,说是招待客户。”
“什么酒?”
“茅台。我看了一眼价签,一瓶两千多。”
两条烟,一箱酒,加起来小两万。招待许德山。
我帮何苗把菜提上楼。进门后,她把菜放好,回头看我。
“李凯,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许德山来。”
“然后呢?”
“然后看张广财怎么办。”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洗菜。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曹芸熙的号码,存进通讯录。
名字打了两个字:小曹。
周三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何苗看了我一眼。
“今天出门?”
“去哪?”
“茶馆。”
她没再问,把昨晚剩的稀饭热了热,又煎了两个鸡蛋。
我吃完出门。外面天阴着,风里有股潮气,像要下雨。
到茶馆的时候,九点刚过。老板娘正在擦桌子。
“李经理,今天来得早。”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吧?”
“给你留着呢。”
我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上来,热气腾腾的。
十点一刻,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张总”。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急着接。响到第四声,我才按了接听。
05
“老李!你在哪?”
张广财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像被踩了尾巴。
“在外面。”
“许董到了,在会议室等着。你赶紧回来!”
“知道知道,临时帮个忙!合同今天要签,许董只认你,别人他不见!”
“我不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皮鞋在地板上跺了两下,咚、咚。
“李凯!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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