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确诊胃癌那天,病房里挤满了人。
他躺在床上,还指着门口骂我妈动作慢。
我妈没吭声,从旧布包里摸出一份亲子鉴定,笑着递过去。
我爸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他瞪着我妈,又猛地转头看蒋翠霞和郑家宝。
蒋翠霞伸手去抢,被我妈挡开。
我妈又掏出第二份报告,拍在他胸口。
我爸盯着那两页纸,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我站在墙角,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碎了。
那两份报告,我妈在枕头下压了三年。
她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爸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正在他眼前碎掉。
01
我最早的记忆,是六岁那年冬天。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我妈用旧棉被裹住缸身,裹了一层又一层。
我爸郑超半夜回来,一脚踹开院门,铁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把我从梦里惊醒。
他一身酒气,棉鞋上全是泥。
我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递过去,说先暖暖胃。
我爸接过来喝了一口,嫌烫,抬手就把碗砸在地上。
粗瓷碗碎成几瓣,热汤溅到我妈脚背上,她脚背立刻红了一片。
他骂我妈连碗汤都端不稳,伸手就是一巴掌。
我妈没躲,半边脸立刻肿起来。
她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滴在碎瓷上,红得扎眼。
我爸看都没看,踢开脚边的碎片,倒在堂屋的竹椅上打呼噜。
我妈把我抱回屋,用热毛巾敷我的脸。
她轻声说没事,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毛巾都拧不干。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饭,脸上扑了厚厚的粉,遮住那片青紫。
邻居张婶来借盐,问她脸怎么了。
她说夜里起夜撞门框上了。
张婶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年我爸刚包了个小工程,挣了第一笔钱。
他想要儿子,我妈生了女儿。
奶奶曹淑琴从乡下赶来,站在院子里骂了三天。
她说傅家上辈子造了孽,断了郑家的根。
她指着我妈的鼻子说,你肚子不争气,就别怪男人脾气大。
我爸从那以后开始喝酒。
喝了酒就打人。
起初是用手,后来抄什么算什么。
我妈身上常年有淤青,夏天不敢穿短袖。
她有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一年四季都穿着,邻居问她热不热,她说怕冷。
我七岁那年,我妈第一次跑。
她趁我爸去工地,收拾了两件衣服,拉着我往车站走。
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她走得特别快,手心里全是汗,攥得我手疼。
还没出村口,我爸的皮卡车就横在前面。
车灯照过来,白晃晃的,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跳下车,一把拽住我妈的头发,把她拖回家。
关上门打了一整夜。
我躲在被子里,听见我妈哭,听见东西砸碎的声音,听见我爸喘粗气的声音,像一头牛。
天亮的时候,我爸出门了。
我跑进堂屋,看见我妈躺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嘴唇裂了口子,笑的时候血又渗出来。
她说没事,妈不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天打断了她一根肋骨。他放话,敢跑就杀她全家。我妈娘家在乡下,外公外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她赌不起。
从那以后,我妈变了。
她不再哭,也不再躲。
我爸打她,她就咬着牙受着。
第二天照常开店、做饭、洗衣服。
村里人都夸她贤惠,说郑超有福气,娶了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
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在记账。
她有个小本子,巴掌大,藏在米缸底下。
每一笔我爸给的家用,她都省下来一点。
五块、十块,攒了几年,攒出一张存折。
她把存折缝在棉袄夹层里。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冬天穿,夏天就压在箱底。我爸从来不动她的东西,他嫌晦气。
我十岁那年,我爸带回来一个男孩。
他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叫郑家宝。
那孩子比我小两岁,穿得比我好,脚上是崭新的运动鞋,手里拿着我爸买的玩具枪。
我爸摸他脑袋,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转身进去,继续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比平时响。
那天晚上,我妈在灯下补我的书包。
书包带子断了,她用粗线一针一针缝。
我坐在旁边写作业,问她,妈,郑家宝是谁家的孩子。
她手停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头。
她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说,你爸的事,你别管。
02
郑家宝每个月都来。
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底,全看我爸什么时候有空。
他来了就住在我家,睡我的床。
我爸让我去跟我妈挤,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他给我爸看他考的成绩单,我爸就笑,说好儿子,争气。我考了年级第一,我爸看都没看,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郑家宝过生日,我爸在镇上饭店摆了三桌。
我过生日的时候,我爸忘了。
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在灶台边剥给我吃。
她说,晓雨,生日快乐。
我咬着鸡蛋,没说话。
后来我听见奶奶跟我爸说悄悄话。
他们站在院子里,奶奶压低声音,我贴着窗户听。
她说,家宝那孩子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那鼻子,那眼睛,错不了。
我爸笑了,笑得特别得意。他说,那当然,我郑超的儿子。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郑家宝是我爸的儿子。他在外面有人。
我妈肯定也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更拼命地攒钱。
裁缝铺的活越来越多,她每天做到凌晨。
我爸不管她,只要她按时做饭、洗衣服、不耽误他吃饭就行。
我十四岁那年,奶奶从老家搬来住。
她进门第一天就指着我说,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又指着我妈说,你嫁进郑家二十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要你有什么用。
我妈没回嘴。奶奶把行李搬进主卧隔壁的房间,开始当家。她把我妈的裁缝铺锁了,说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像话。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上午,没吭声。
我爸回来,奶奶告状。我爸把我妈叫进屋,关上门。我贴着门缝听,听见我爸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我妈说,铺子关了,晓雨学费怎么办。
我爸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妈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妈趁奶奶去邻居家串门,把缝纫机从窗户搬了出去。
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重得很,我妈一个人扛着从窗户翻出去,肩膀磨破了皮。
她在菜市场后面租了个小棚子,继续做衣服。
奶奶发现后闹了一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爸打了妈一巴掌,但没再管。
我妈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做到晚上十点。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头上全是针眼。
但她的存折越来越厚。
我上高中那年,奶奶逼我妈把房子过户给郑家宝。她说郑超是郑家独苗,房子必须留给孙子。我妈第一次当面顶撞奶奶,说这房子有我的一半。
奶奶气得直哆嗦,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从工地赶回来,把我妈拽进卧室。
我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听见我妈闷哼。
我站在客厅,奶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过了一会儿,我爸出来,脸上铁青。他指着我说,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白眼狼。然后摔门走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嘴角破了一块。她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做饭。奶奶在背后嘀咕,说娶了这么个丧门星,郑家倒了八辈子霉。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女人,牵着郑家宝在公园里走。
女人烫着卷发,穿红裙子,笑得很扎眼。
我妈说,那女人叫蒋翠霞,在超市当收银员。郑家宝是她跟我爸生的,今年八岁。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说,等你考上大学。
03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送我到火车站。她站在站台上,火车开了她还站着。我回头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挺好的。
可我知道不好。
我爸的工程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在城里给蒋翠霞买了房子,把郑家宝送进了私立学校。
学费一年两万,我爸眼睛都不眨。
我妈的裁缝铺从小棚子搬到了临街的门面。
她手艺好,回头客多,每个月能挣三四千。
加上网店,收入比我爸给的家用还多。
但她还是穿着那几件旧衣服,钱全存着。
我大三那年,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比平时低。她说,晓雨,我找律师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律师姓贾,是个年轻人,人挺正派。贾律师说,家暴证据要收好,医院记录、照片、保证书,一样不能少。
我妈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
她被打后去医院的病历,她拍下的伤痕照片,还有我爸一次喝多了写的保证书。
那张保证书上写着:如果再动手,净身出户。
我爸第二天就忘了,我妈没忘。
贾律师帮她整理了证据,说离婚够用了。
但贾律师提醒她,财产要查清楚。
我爸这些年挣的钱,大部分不在家里。
他给蒋翠霞买了房,给郑家宝存了教育基金。
我妈开始查我爸的账。
她翻出我爸丢在家的银行回单,拍了照。
她跟踪我爸去工地,记下他开的车、去的饭店。
她甚至找到了蒋翠霞的住处,在楼下蹲了三个晚上。
有一天晚上,我妈蹲在蒋翠霞楼下,看见我爸的车开过来。
蒋翠霞迎出来,挽住我爸的胳膊。
郑家宝跟在后面,叫我爸“爸爸”。
我妈躲在垃圾桶后面,攥着手机,一张一张拍。
她做这些的时候,照常给我爸做饭、洗衣服。我爸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她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傅玉玲。
那年寒假,我回家。我妈瘦了一圈,但眼睛比以前亮。她关上门,从米缸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张存折、一份房产证复印件、一个U盘。
她说,房子是婚后买的,有你的一半。存折上是她这些年攒的钱,够她生活几年。U盘里是我爸和蒋翠霞的照片,还有郑家宝的出生证明。
我问她,郑家宝的出生证明你怎么拿到的。
她说,蒋翠霞扔在垃圾桶里的,她翻出来的。
那天蒋翠霞收拾屋子,扔了一袋垃圾出来。
我妈等蒋翠霞上楼了,把垃圾袋拎到巷子口,蹲在地上翻了半个钟头。
我看着我妈,觉得她陌生。她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挨打只会哭的女人不见了,眼前这个人冷静得让我有点害怕。
我妈说,你别怕。妈心里有数。
04
我大四那年春天,我妈拿到了郑家宝的牙刷。
她在蒋翠霞楼下等了两天,趁郑家宝上学路上丢垃圾,从垃圾桶里捡的。
她把牙刷装进保鲜袋,寄到了省城的鉴定中心。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郑家宝和我爸,没有血缘关系。
我妈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锁进铁盒。她没告诉我爸,也没告诉任何人。她在等。
与此同时,她去医院调了自己当年的生产记录。
我出生那年,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她子宫受损,以后很难再怀。
我爸知道这件事,但他骂了她二十年“生不出儿子”。
我妈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一份证明郑家宝不是我爸的儿子,一份证明她不能生育是我爸家暴造成的。她看着这两张纸,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照常开店、做饭、给我爸洗衣服。
我爸那段时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瘦了不少。
我妈给他熬小米粥,他嫌稀,摔了碗。
我妈没吭声,重新熬了一碗。
我爸的胃越来越差。他去小诊所拿了几次药,不管用。我妈劝他去医院查查,他骂她咒他。后来疼得受不了,才去了市医院。
那天我在学校,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她说,你爸确诊了,胃癌晚期。
我请了假赶回家。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坐在床边,给他擦手。
她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
蒋翠霞来了。
她穿着红裙子,踩着高跟鞋,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她跟我爸说,老郑,你得赶紧把房子的事办了。
你这样子,万一有个好歹,我跟家宝怎么办。
我爸点头,说让傅玉玲来签字。我妈站起来,说好,我回家拿证件。
她回家拿了铁盒。然后给贾律师打了电话。贾律师说,郑超名下的两套房产已经转到了蒋翠霞名下,但手续不全,可以申请冻结。
我妈说,那就冻。
那天晚上,我妈在灯下整理证据。
她把病历、照片、保证书、银行回单、房产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我坐在旁边帮她分类,问她,妈,你等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天?
我妈说,我等的是你长大。你长大了,妈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05
我爸确诊后的第七天,蒋翠霞又来病房。这次她带了郑家宝。郑家宝站在床边,叫了声爸。我爸伸手摸他脑袋,眼睛红红的。
蒋翠霞拿出一份文件,是房产过户的补充协议。她说,老郑,你签了这份,我跟家宝以后也有个保障。我爸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签不下去。
他转头看我妈。他说,玉玲,你帮我签个字。我妈走过去,拿起文件看了看,放回蒋翠霞手里。她说,这房子是婚后财产,要签也是我签。
蒋翠霞脸一沉,说傅玉玲你什么意思。我妈没理她,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爸,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爸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抖,比刚才厉害。他猛地抬头看我妈,又转头看蒋翠霞和郑家宝。
蒋翠霞扑过来抢。我妈挡在她前面,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报告,拍在我爸胸口。她说,再看这个。
我爸低头看第二份报告。他的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他盯着那两页纸,眼睛越瞪越大。
蒋翠霞在旁边喊,老郑,你别听她胡说。我妈转过身,看着蒋翠霞,笑了一下。她说,蒋翠霞,郑家宝到底是谁的儿子,你心里清楚。
蒋翠霞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把两份报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看着蒋翠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你骗了我十二年?
蒋翠霞往后退了一步。
郑家宝躲在她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爸把报告砸向蒋翠霞,纸散了一地。
他吼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翻下来,输液管扯断了,手背上血冒出来。
我妈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我冲过去扶我爸,他把我推开。他趴在地上,抓着那些纸,像要把它们捏碎。
蒋翠霞拉着郑家宝往外跑。我妈说,你跑也没用,法院的传票下周就到。蒋翠霞顿了一下,还是跑了。
06
病房里只剩我们三个人。我爸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以前打我妈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我妈弯腰,把散在地上的报告一张一张捡起来。她动作很慢,像在收拾碗筷。我爸抬起头,满脸是泪。他说,玉玲,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妈说,三年了。
我爸愣住。三年。他确诊才七天,我妈已经知道三年了。
我爸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妈把报告叠好,放回信封。她说,我在等你自己发现。可你没发现,你到死都不会发现。
我爸撑着床沿站起来,手背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他指着我妈,手指在抖。他说,你狠,傅玉玲,你比我还狠。
我妈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笑。她说,郑超,你打了我二十年。我忍了二十年。你骂我生不出儿子,骂了二十年。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不出?
我爸没说话。
我妈从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报告,举到他面前。
她说,这是市医院的病历。
我生晓雨那年,你喝了酒打我,我大出血。
医生说我子宫破裂,再也怀不上了。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头柜上。我妈往前走了一步,把报告拍在他胸口。她说,你骂我生不出儿子,可你知不知道,是你自己把我打坏的。
我爸低头看报告。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纸,纸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蹲到一半就蹲不住了,整个人跪在地上。
我妈说,郑超,你打了我二十年,骂了我二十年。你养别人的儿子养了十二年,给人家买房、交学费。你自己的女儿,你管过吗。
我爸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说,你不是要儿子吗。你的儿子在哪儿呢。
07
那天晚上,我爸吐血了。
医生来抢救,打了止血针。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我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着,背对着他。
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蒋翠霞没来。我爸的手机响了几次,他接了一个,是银行打来的。他听完,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妈说,你的钱被转走了。我爸没吭声。我妈说,两套房子也被冻结了。贾律师昨天申请的。
我爸转过头看她。他说,你早就计划好了。我妈说,从你第一次打我开始。
我爸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说,玉玲,我错了。我妈没接话。我爸又说,你原谅我这一回。
我妈站起来,走到他床边。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她说,这是离婚协议。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你签了,我伺候你到最后。
我爸看着那份协议,眼泪又流出来。他说,你连我死都等不了。我妈说,我等了二十年,够久了。
我爸拿起笔,手抖得写不了字。我妈把着他的手,签了。签完,我爸哭了。他说,晓雨,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爸对不起你。我没说话。他又说,你叫一声爸。
我看着他。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他的手很凉,像抓着一把枯树枝。
我想起他打我妈的样子,想起他骂我白眼狼的样子,想起他给郑家宝买玩具的样子。
我没叫。我把手抽出来,走到我妈身边。我爸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落下去。
那天下午,贾律师来了。
他跟我妈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我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她说,郑超,你给郑家宝买的保险,受益人是你。
贾律师说,你可以改成晓雨。
我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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