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出分那天晚上,饭店包间里闹得正响。

周峻把手机递给他爸,屏幕上是两张成绩单。一张写着六百八十分,一张写着五百一十分。我的名字在下面,陈宁。

我盯着自己的分数,没说话。桌上的凉菜已经起了油,啤酒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淌。

刚才还在敬酒的周峻,忽然一遍遍核对单科成绩。他先看语文,又看数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怎么了?”林慧问。

周峻没回答,抬头看向我,脸色比刚才难看许多。

下一秒,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桌脚。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包间安静了几秒。

周志强伸手去拉他,周峻却甩开,抓起手机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着头出去。

方梅急忙追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陈宁,你别多想,他可能是喝多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晚,周峻在饭桌上说过的话。

他说他估了六百八十分。

而我只估了五百一十分。

那顿饭,也是从他笑我开始的。

01

高考结束第三天,班里的聚餐定在县城老街的福满楼。

包间不大,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空调吹出来一股潮味。大家把准考证往桌角一丢,像是终于能把那段日子也一块儿丢了。

周峻坐在主位旁边。他是班长,平时收作业、报考勤,老师说话时他总是第一个点头。那晚他穿着白色短袖,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

有人问他估了多少分。

他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方梅一眼。

方梅正给我夹鱼肉,听见这话,筷子停在半空。

“差不多六百八十分。”周峻说。

桌边立刻有人起哄,问他准备报哪所学校。他低头笑了一下,说还得等正式成绩出来,别把话说满。

话是谦虚的,眉眼却藏不住得意。

林慧坐在他另一侧,笑着给每个人倒饮料。

“他这孩子平时就稳,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做出来了。要是正常发挥,六百八十分跑不了。”

她说得像在报一个已经落袋的数字。

有人转头问我:“陈宁,你呢?”

我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五百一十左右。”

声音一落,桌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周峻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等嘴里的肉咽下去,才问:“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英语还行吗?”

“最后两篇阅读不太确定。”

“那也不能差这么多吧。”他看着我,语气像在替我分析成绩,“你平时就是太容易满足,觉得会做几道题,就以为能上好学校。”

桌上的转盘正好转过来,把一盘青椒炒肉推到我面前。油亮亮的青椒贴在盘边,没人伸筷子。

我低头喝水,水杯外壁湿了一圈。

方梅把声音压低:“小宁,周峻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这个分数,省内普通本科应该稳,别总想着那些太远的学校。”

“我知道。”

“报志愿得实际一点,不能光凭愿望。”

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道普通的选择题。可她刚夸周峻稳定时,声音明显轻快许多。

我把桌上的纸巾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陈国安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没看周峻,只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先吃饭,分数还没出来,急什么。”

林慧立刻笑了:“国安,你这话倒是对。可孩子自己也得心里有数,不能盲目冲名校。”

陈国安抬眼看她,没接话。

周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我不是说陈宁不好,就是估分这种事,得看实力。五百一十分,选个稳妥的学校,以后也能找份安稳工作。”

他说得认真,仿佛是在替我规划往后的人生。

我看见方梅低头拨弄碗里的葱花,没替我说一句。

那一刻,饭店后厨传来锅铲碰撞声,叮叮当当,隔着墙听不真切。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短促地响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很长。

吃到一半,周志强从外面回来。他刚接完电话,站在门口,看见方梅时明显顿了一下。

方梅也抬了头。

两个人隔着一桌人对视片刻,周志强先移开目光,走到林慧旁边坐下。他拿起杯子喝水,喝得很快,像是嗓子一直发干。

“老周,刚才去哪儿了?”林慧问。

“外面有点事。”

他没再说话。

方梅端起饮料,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她看着周志强,又看向周峻,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那时只以为她是在比较两个学生。

这种比较,从我上高中开始就没断过。

周峻数学考满分,方梅会说他思路清楚。周峻参加竞赛拿了奖,她会在饭桌上讲好几遍。轮到我时,她总说还行、不错、再稳一点。

我也习惯了。

好像只要成绩没有太差,就不该再向她要什么。

散席时,周峻站在饭店门口送同学。他把每个人的联系方式都记在手机里,还提醒大家留意查分时间。

轮到我时,他笑了一下。

“陈宁,别忘了报个够得着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回家的路上,陈国安骑电动车,方梅坐在后面。我一个人走在旁边,脚下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

红灯亮起时,陈国安忽然问:“你妈是不是太偏着周峻了?”

方梅在后座拍了他一下。

“都是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

“他成绩本来就好。”

陈国安沉默下来,电动车重新往前走。尾灯一晃一晃的,把地上的水坑照成暗红色。

我没有告诉他们,周峻最后那句嘲讽,我其实听进去了。

也没有告诉他们,方梅替他解释时,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比被同学笑更难受。

到家后,方梅照旧进厨房切西瓜。她把最中间的几块摆在盘子里,叫周峻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把好东西先留给他。

我站在门口,听她给周峻打电话。

“别熬夜,查分前休息好。你这次肯定没问题。”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笑了笑。

等她挂断,我才走进去。

“妈,我也吃一块。”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开口,随后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自己拿。”

西瓜很甜,甜得发腻。

02

高考后的第几天,我已经记不清了。

家里那本日历被方梅翻到了七月,红笔圈出的查分日期还在墙上。窗外的蝉从早叫到晚,声音钻进屋里,连风扇转动都压不住。

我把准考资料摊在书桌上,准备再估一次。

那些资料大多是方梅替我整理的。她临时帮着学校做评卷复核,手里有一套她标注过的参考答案。每道题后面,她都写了简短的判断,答对、答错,或者不确定。

我把各科分数加起来,结果还是五百一十分上下。

方梅端着切好的桃子进来,看见桌面后,先看了看我的草稿纸。

“还在算?”

“想再核一遍。”

“没必要。”

她把果盘放到旁边,伸手把我的草稿纸压住。

“答案都是估的,误差很正常。你算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吓着。”

“可我有几道题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算错,别往高了想。”

她说得很快,仿佛早就替我定好了范围。

我抬头看她:“那你觉得我能考多少?”

方梅拿起一块桃子,没吃,只在手里转了转。

“五百一十分左右吧。文科波动不大,应该不会差太多。”

“周峻呢?”

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一下。

风扇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动,露出下面一张数学答题回忆表。方梅伸手把它盖了回去。

“他自己估六百八十,具体还得看结果。”

“你觉得他能考到?”

“他基础在那里。”

方梅把桃子放回盘里,又拿起我的英语草稿。

“最后两篇阅读你选的什么?”

我报了选项。

“作文写了多少字?”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我想了一会儿:“七百多。”

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可能要扣分。”

接着,她又问数学选择题、文综大题,问得很细。哪些题我做得快,哪一道用了排除法,考场里有没有改过答案,她都问了一遍。

我一开始还认真回答,后来慢慢停下来。

她问的不是我的分数,更像是在确认某些具体的东西。

“周峻呢?”她忽然问,“他数学最后两道写完了吗?”

我看着她。

“他说写完了。”

“过程完整不完整?”

“不知道。”

“英语完形呢?他是不是做得挺快?”

“我没注意。”

方梅垂下眼,把桃子切成更小的块。

“你们坐得近,多少能记得一点。”

“我为什么要记他的?”

声音不大,屋里却像被风扇吹空了一块。

方梅没有生气,只把刀放在砧板边。

“随口问问。”

她转身去厨房洗刀,水声哗哗地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刚写好的分数被水汽卷得有些模糊。

晚上,陈国安下班回来,鞋底带进一层灰。他看见桌上的资料,问我是不是又在估分。

“她非要算。”方梅在厨房里说。

“多算几次也没坏处。”

“算出来还是那个数,徒增烦恼。”

陈国安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根玉米和一袋咸鸭蛋。

“那周峻呢?他估多少?”

方梅没回话。

我替她答:“六百八十分。”

陈国安的手停在袋口。

“这么高?”

“他自己说的。”我说。

“他平时成绩有这么稳?”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方梅说:“差不多吧。”

陈国安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追问。他把玉米拿出来,放进锅里,又把煤气拧开。

锅底很快响起细碎的水声。

我回到书桌前,把准考资料一张张整理好。方梅那些标注过的答案被我夹在最下面,边角已经卷了。

她从厨房出来时,看见我把纸放进透明文件袋,脸色忽然变了变。

“这些先放家里,别拿出去。”

“为什么?”

“我现在帮学校做复核,资料不能外传,免得让人误会。”

她伸手来拿,我下意识把文件袋往后收。

动作很轻,可她还是停住了。

“我就留着自己看。”

“没什么好看的。”

“万一查分时有问题,也能对照。”

方梅看着我,过了两三秒,才把手收回去。

“官方成绩出来了,自然会有结果。你别总想着哪里出错。”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她的声音不重,尾音却绷着。

我没答。

方梅转身去关窗,窗外的蝉声一下近了许多。她站在窗边,背影被楼道的灯照出一圈淡黄,肩膀显得很窄。

“陈宁,”她说,“不要对分数抱太高的期待。你这个估值,已经很客观了。”

我捏着文件袋边缘,没有吭声。

那晚我把资料放进书包夹层,书包压在床脚。睡到半夜,听见客厅有人走动,拖鞋擦过地面,停在我房门外。

门没有被推开。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03

出分那天,方梅一早就把家里的网断了。

她说查分的人太多,网页打不开,等晚上再看。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一亮,心口就跟着收紧一下。

下午六点,陈国安提前回来了。他鞋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进门就问:“能查了吗?”

方梅正在厨房淘米,水流冲在盆底,哗啦哗啦。

“还没到时间。”

“不是五点就能查?”

“系统挤。”

她答得很快,手却停在水龙头下,没有动。

七点十六分,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截图,紧接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周峻的名字被顶在最前面。

总分六百八十分。

语文一百二十六,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三十八,文综二百七十一。

下面全是恭喜。

林慧在群里发了好几个红包,周志强也跟着说晚上请客。班主任发来一段语音,夸周峻发挥稳定,给学校争了光。

我看了很久,才点开自己的成绩。

五百一十分。

语文一百二十六,数学一百零五,英语一百三十八,文综一百四十一。

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化,和方梅之前算出来的差不多。

我把成绩截图发给陈国安。他看完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方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抹布。

“查到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像早已等着这个结果。

“还行,跟估的差不多。”

“周峻六百八十分。”

“嗯,他发挥得好。”

她转身去擦餐桌,抹布在桌面上绕着圈,一遍又一遍。

我重新看向那两张成绩单。周峻的单科分布,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他的数学一百四十五,恰好比我记忆里少了四十分左右。英语和语文的分数,又像是从我的考场回忆里拆出去的。

可这种感觉没有依据。

我甚至说不清哪一题属于谁,只觉得那串数字看起来不顺眼。

晚上,周家在老街饭店摆了两桌。

林慧穿了一件新裙子,逢人就说周峻从小稳,考试前还劝她别担心。周志强喝了几杯酒,笑意一直挂在脸上,却没怎么主动说话。

周峻坐在他旁边,手机放在桌面上,成绩页面一直没有关。

有人举杯祝贺,他只喝了一口。

林慧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今天是好日子,多吃点。”

周峻没动筷子,只低头看那张成绩单。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他说完,把手机翻了个面。

方梅坐在我旁边,几次想给我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最后只给我盛了半碗汤。

“你明天开始看志愿吧。”她说,“五百一十分,先把省内的学校列出来,别拖。”

“我想再核一下成绩。”

方梅的手顿了一下。

“成绩已经出来了,核什么?”

“单科分数看着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还在,眼睛却盯着我。

我指了指手机。

“我记得数学最后两道题做得不错。”

“考场上记错很正常。”

“周峻的数学……”

“你看他的干什么?”

方梅第一次打断我。

桌上的玻璃转盘缓缓转过去,把一盘凉拌猪耳送到周峻面前。周峻抬手挡住,没有夹。

林慧看见了,笑着说:“这孩子估计高兴傻了。”

周峻抬头,朝她扯了一下嘴角。

“我不饿。”

“那就喝点汤。”

“不想喝。”

连续两句后,他把手机拿起来,起身去了外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不安又沉了一寸。

方梅把我的手机按下去。

“别盯着别人看,先把自己的路选好。”

她说得像是在替我着急。

回家后,她立刻催我打开志愿填报网页。我坐在电脑前,学校名称一行行列出来,方梅站在身后,专挑分数刚过线的学校让我记下。

“这个离家近,专业也稳。”

“这个分数够不上。”

“够不上的先别想。”

我问她:“如果我实际分数比估的高呢?”

她站在我身后,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不会高太多。”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迟疑照得很清楚。

我没有再问。

夜里十一点多,周峻的成绩截图又在群里被人转发。方梅看了一眼,马上把手机扣在桌上。

“睡吧,明天还要填志愿。”

她转身往外走时,脚步很轻。

我看着那张六百八十分的成绩单,第一次觉得,分数不像一扇门,倒像一把已经插进锁孔的钥匙。

只差有人转动它。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挤满了查分和填志愿的学生,公告栏前围着一圈人,纸张被晒得发白。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蹲在台阶上哭,校服短袖贴在后背,汗味混着柏油路的热气。

我找到了班主任,把成绩复核申请拿出来。

“老师,我想申请查一下答卷和单科成绩。”

班主任翻了翻表格,问:“哪里不对?”

“数学和文综,跟我考完之后记得的不一样。”

“刚出分,很多人都会觉得自己考得更好。先别急。”

“我想核实。”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指着表格上的签名处。

“需要监护人确认,你让家长把材料补齐。”

我拿着表格回家,方梅正在阳台收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惊讶,是短促的慌。

她走过来,直接把表格抽走。

“谁让你申请的?”

“我自己。”

“你知道复核不是随便查着玩的?”

“知道。”

“查出来还是这个分数,怎么办?”

她问得很快,像是已经替我想到了后果。

我盯着她:“那如果真的有问题呢?”

方梅把表格折了一下,压在手掌下面。

“成绩系统不会出这种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查?”

“不是不让。”

她把表格放到柜子顶上。

“先等几天,大家都在申请,学校那边乱得很。”

我伸手去拿,她挡在柜前。

“陈宁,别闹。”

我停住了。

这两个字,她很少对我说。小时候我发烧,打碎杯子,甚至高一那次忘了带准考证,她都没有这样说过。

她拿起抹布,转身去擦柜门,动作有些重。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填志愿,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我看着她手里的抹布,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抹布停在柜门上。

“我能知道什么?”

“你看起来很怕我去查。”

“我怕你折腾完以后更难受。”

她没有回头。

我没有继续追问,把书包放回房间。那张申请表,后来整整一上午都没再看见。

中午陈国安回来拿东西,我把事情告诉他。

他站在门口,听完后皱起眉。

“复核是正常程序,她为什么拦你?”

方梅正在厨房洗碗,水声突然大起来。

“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起哄。”

陈国安没看她,问我:“材料在哪儿?”

“她收起来了。”

他走到柜子前,踮脚摸了一遍,没有摸到。

方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们父女俩要干什么?”

“拿申请表。”

“我不是说了过几天再办吗?”

“为什么要过几天?”

陈国安的声音不高,可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梅擦了擦手,嘴唇动了动。

“现在窗口忙,去了也是排队。”

“排队总能排到。”

“我在学校做复核,知道流程。你们什么都不懂,就别瞎折腾。”

陈国安看着她。

“正因为你懂,才更应该让她查。”

方梅低下头,没再吭声。

当天晚上,陈国安去物流公司值班。我在房间里收拾书包,忽然听见客厅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出去时,他正蹲在电视柜旁。

“你在找什么?”

“找那张表。”

“找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沾了灰,封口处被人重新粘过。

我认出那是学校发的复核材料。

陈国安把袋子递给我。

“她藏在这里。”

我接过来,手心一凉。

袋子里不只有申请表,还有一张答卷识别信息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准考证号、科目代码和扫描时间,几处地方被黑笔圈了起来。

我看不懂那些代码,只认得自己的准考证号。

其中一行后面,标着待核。

“这是什么?”

陈国安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方梅从厨房出来,看到纸袋,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谁让你打开的?”

这句话不是问我。

陈国安站起身,把打印件举到她面前。

“这上面为什么有待核?”

“系统标记,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起来?”

“我怕她乱想。”

“她是考生,有权知道。”

方梅伸手来拿,陈国安避开了。

“明天我陪陈宁去学校。”

“你不懂流程。”

“我不懂,可我知道自己的女儿不能连查都不让查。”

方梅盯着他,眼眶没有红,手却在围裙上慢慢擦着。

过了很久,她说:“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不知道她说的事情,究竟指成绩,还是别的什么。

那晚陈国安把材料放进自己的包里,交代我第二天一早去学校。

方梅没有阻拦,只坐在餐桌边削苹果。

削到最后,苹果皮断在她手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水果刀,却没有再落下去。

05

第二天一早,陈国安带我到了学校。

负责复核的老师看完材料,没有立即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只把那张答卷识别信息打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里需要重新核对后台记录。”

“要多久?”陈国安问。

“最快今天下午。”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听着办公室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墙上的通知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那张提醒考生按时提交复核申请。

方梅没有来。

她给我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问到了没有,第二条让我先回家。

陈国安把手机按灭。

“等结果。”

下午四点,老师把我们叫进去。

桌上放着几份打印材料,还有两张封存过的答卷扫描件。纸张边缘盖着核验章,右上角的编号和我的准考证号一致。

我看见自己的字迹时,先认出了作文里的一个错别字。

那一笔写得很重,像是我在考场上停顿过。

老师把另一份材料推到旁边。

“这两份答卷的识别信息,和公布的成绩归属对不上。”

我没听懂。

陈国安问:“什么意思?”

“简单说,答卷本身没有问题,扫描记录也在。但系统后续录入的归属,出现了错位。”

老师指着两份材料上的名字。

“这份答卷对应的实际得分是六百八十分,另一份是五百一十分。”

我看着那两个数字,耳边嗡了一声。

陈国安抢过材料,手指在纸面上来回划。

“谁改的?”

老师沉默了一下。

“目前只能确认,归属信息被人为调整过。具体情况,还要继续核验。”

我想起方梅藏起来的申请表,想起她说成绩系统不会出问题,想起她问周峻每一道题。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变得很浅。

“能改回来吗?”我问。

老师看着我。

“提交完整材料,按程序处理。”

从学校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街边卖凉面的摊子冒着热气,陈国安一路没有说话,只把材料攥在手里。

回到家,方梅坐在客厅里。

她面前摆着两份答卷扫描件,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复核申请表。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回来。

她没有问结果。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老师说,实际答卷和公布成绩对不上。”

方梅垂着眼,手指压在申请表上。

“我知道。”

陈国安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你知道什么?”

方梅没有看他。

我盯着她:“是你做的吗?”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只开着客厅一盏灯,灯罩里落了只小飞虫,撞在塑料边缘上,一下又一下。

“你先别急。”她说。

“我问是不是你。”

“我只是参与复核,接触过资料。”

“不是这个。”

我的声音发干,自己都觉得不像在说话。

方梅抬起头,眼神落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是我。”

陈国安往前走了一步。

“你动了什么?”

“我把归属信息换了。”

话说出口后,她反而安静下来。

我盯着桌面,那张申请表上的姓名栏被她按出一道折痕。

“为什么?”

方梅没有马上回答。

陈国安拿起材料,狠狠拍在桌上。

“你把她的成绩换给了周峻?”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远去。

方梅闭了一下眼。

“他需要这个分数。”

“陈宁不需要?”

“她还可以再选。”

“她凭什么要让?”

陈国安的声音越来越沉,手里的纸张被捏出褶皱。

方梅站起来,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先解释哪一句。

“周峻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我觉得桌上的空气都变了。

“哪里不一样?”

我问她。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欠他的,只能委屈你。”

陈国安转过身,像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

我没有哭,也没有吵,只盯着那两份材料。六百八十分和五百一十分,像两扇贴错门牌的门,谁都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

方梅把复核申请表推到我面前。

“复核通道明早九点关闭。”

她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填好了,你签字就能交。”

陈国安看向她。

“你还想拦?”

“我没有拦。”

“你刚才说什么?”

方梅的脸白得厉害,手却死死压着那张表。

“我只是想让她想清楚。”

我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只要落下去,事情就会往前走。可母亲站在对面,眼睛里那点我熟悉了十八年的疲惫,忽然变成了一堵墙。

她把两份原始成绩按在桌上,承认六百八十分本该属于我,五百一十分才是周峻的分数。复核通道明早九点关闭,她却攥着申请表,低声哭道:“我欠他的,只能委屈你。”

陈国安正在赶来,钥匙在门外响了一下。

我若交出证据,方梅会失去工作并接受调查。若沉默,我就要亲手把大学和尊严让给周峻。

那支笔落在桌面上,滚到她手边。

方梅没有去捡,只把两张成绩材料按得更紧,像怕纸张会从桌上飞走。

陈国安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文件,脚步停住。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先看向方梅。

方梅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欠他的,只能委屈你。”

我看着她,第一次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复核申请表摊在桌面,签名处空着。明早九点通道关闭,可母亲那句“我欠他的,只能委屈你”比倒计时更刺耳:她到底欠周家什么?

明早九点,复核通道关闭。

而我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