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组织部打来的,对方只说了一句,借调我去投资发展部。

我蹲在档案室地上,手里攥着三天前那张长途车票。

车票背面,有个大姐用圆珠笔写了我名字。

她抱着的娃,在我怀里睡了三个多钟头。

临下车,她问我在哪个单位,我随口说了。

现在,上头电话来了。

我脑子发懵,娃的奶香味还留在袖口。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偏偏是我?

档案柜最底层,那份旧改名单上,王建两个字突然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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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档案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保洁刚拖过地。我掏出钥匙开门,铁皮柜子一排排立着,跟往常一样安静。

我叫孙星洲,在市城投集团档案室干了五年。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熬人。

每天跟纸打交道,编号、归档、查借阅记录。

同事丁咏思比我晚来两年,小姑娘脑子活,就是嘴碎。

我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吕雨欣发来的,就三个字:交学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知道了”。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四千八,我工资到手六千出头,房贷三千五,剩下的刚够吃饭。

正算着账,走廊里传来皮鞋声。程家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投资发展部的人。他扫了一眼架子上的档案盒,手指敲了敲桌子。

“孙星洲,旧改项目那批档案,全部调出来。”

我愣了一下。“程经理,那批档案之前不是调过一回?”

“让你调就调,哪那么多废话。”

他语气很冲,当着两个下属的面,一点面子没给我留。丁咏思在旁边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别顶嘴。我没吭声,去开柜子。

旧改项目的档案装了六个大纸箱,堆在最里面。

我搬的时候,程家宝一直站在旁边盯着,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搬完最后一箱,他随手翻开一本。

“缺东西啊。”他皱了皱眉,“王建的卷宗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建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前两天整理目录的时候,编号是连续的,中间就缺了这一个。我当时以为放错了柜子,翻了半天没找着。

“我再找找。”

“不用找了。”程家宝把本子合上,“以后旧改的材料你别碰,让别人来。”

他说完就走了。

丁咏思凑过来,压低声音:“星洲哥,你不觉得奇怪吗?程经理从来没来过档案室,今天亲自跑一趟,就为搬几箱纸?”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程家宝是投资发展部经理,平时连正眼都不瞧档案室。今天不仅来了,还专门问王建的卷宗。

“旧改那个项目,是不是出事了?”我问。

丁咏思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听说有拆迁户在闹,说补偿款没拿到。省里好像要来人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但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空出来的编号。

下午,吕雨欣又发来消息,说孩子班里要交活动费,三百。我回了个“嗯”。她没再说话。我们之间现在就是这样,除了钱和娃,没什么可聊的。

当初结婚的时候,她在小学教书,我在档案室,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有盼头。现在盼头没了,只剩下每个月的账单。

下班前,我接到老家电话。

我爸在楼梯上摔了,腿肿得老高,邻居帮忙送去了镇医院。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跟主任请了假,订了明天一早的长途车票。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吕雨欣靠在门框上。

“你爸没事吧?”

“腿摔了,得回去看看。”

“来回车票多少钱?”

“一百八。”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程家宝翻档案的样子,一会儿是王建那个空出来的编号。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看见吕雨欣在台灯底下算账。她没抬头,我也没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了长途汽车站。天刚蒙蒙亮,候车厅里全是赶早班车的人,方便面味儿混着烟味儿。我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角落里啃。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前排坐了个大姐,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大巴缓缓出站,城市在窗外一点点退后。我掏出手机,给吕雨欣发了个消息,说上车了。她没回。

车子上了高速,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我靠着窗,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哭闹把我吵醒了。

02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整个车厢的人都回头看。

大姐抱着他,一边拍一边哄,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马上就到了”。孩子根本不听,小腿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好意思啊,吵着大家了。”大姐冲周围点头,声音里带着疲惫。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奶瓶,塞到孩子嘴边。孩子含了两口,又吐出来,哭得更凶了。

我坐在后面,看着那大姐的后脑勺。她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掉下来贴在脖子上,衣服后背汗湿了一块。

“大姐,要不我帮你抱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

“没事,我抱孩子有经验。”我说。其实我女儿小时候也这样闹过,我知道那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的感觉。

大姐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了过来。“那麻烦你了,我打个电话。”

孩子到了我怀里,刚开始还扭了两下。我把他竖起来,让他趴在我肩膀上,轻轻拍后背。这招是我爸教我的,当年我女儿闹觉,就是这么哄好的。

果然,没一会儿,孩子不哭了。小脑袋靠在我肩窝里,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带着奶味儿。

大姐在过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车厢里噪音大,我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

“……在医院?……腿怎么样?……那个协议,你别签,听见没有?……我马上就到……”

她挂了电话,转过来看我。“真不好意思,我弟在工地上摔了,我得赶紧去医院。”

“没事,孩子我抱着,你忙你的。”

她说了声谢谢,又拨了个电话。这回她走远了几步,声音更小了。我只听见一句,什么“补偿款被人冒领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自家的事,我爸的腿,下个月的开销,程家宝那张脸。

车子开了三个多钟头,孩子一直没醒。中间大姐过来看了一眼,见孩子睡得香,眼眶红了一下。

“你抱得比我好。”她说。

“习惯了。”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班。我没多想,随口说了。

“孙星洲,在市城投集团档案室。”

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翻出一张车票。是她的车票,背面空白。

“我记一下。”她把车票垫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和单位。

字写得挺工整,一看就是经常写字的人。

“我叫王丽娟,在省里上班。”她把车票揣进口袋,“回头我请你吃饭,谢谢你帮忙。”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记下我的名字,不是为了请我吃饭。

大巴进了县城车站,大姐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孩子醒了,揉着眼睛,看见她咧嘴笑了。

“跟叔叔说再见。”

孩子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再见,我冲他挥了挥手。

王丽娟抱着孩子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多想,拎着包往医院方向走。

镇医院在县城边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我爸住在二楼骨科病房,腿上打了石膏,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老头聊天。

“爸。”

“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没事,小伤,你跑回来干啥。”

嘴上说着没事,脸上却藏不住高兴。我坐在床边,问他怎么摔的。

“买酱油,楼道灯坏了,踩空了一级。”

“跟你说多少回了,换个地方住,你不听。”

“住了一辈子了,换哪儿去。”

我没再劝。我爸这人犟,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一辈子苦。现在老了,还是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帮他办了出院,又买了些米面油放在家里。临走那天,他拄着拐杖送我到门口。

“星洲,你那个单位,最近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没事就好。”他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走吧,赶不上车了。”

我坐大巴回了市里,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吕雨欣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你爸怎么样?”

“打了石膏,得养一阵。”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看孩子的作业本。我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座机。

“喂,是孙星洲吗?我这边是集团组织部,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组织部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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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集团大楼。组织部在八楼,走廊比档案室亮堂多了,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儿。

肖俊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材料。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

“孙星洲,档案室工作几年了?”

“五年了。”

“嗯,业务熟。”他翻了翻材料,“省里巡察组进驻了,要查旧改项目。集团决定借调你去投资发展部,参与档案专项清理。”

我愣住了。“借调?去投资发展部?”

“对,手续已经办了,你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就去报到。”

“肖部长,我在档案室干得好好的……”

“这是组织的决定。”他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硬,“你在档案室时间长,熟悉旧改材料,借调过去配合工作,合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是借调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借调期三个月,岗位是投资发展部档案专员。

“投资发展部那边,程经理知道吗?”

肖俊峰抬眼看我。“程家宝那边,集团会通知。你只管去报到。”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没再问,签了字。

出了组织部,我在电梯口碰见丁咏思。她抱着一摞档案盒,看见我就凑了过来。

“星洲哥,你签了?”

“你怎么知道?”

“整个集团都传遍了。”她压低声音,“都说你走了大运,从档案室跳到核心部门。可我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程家宝那个人,你去了他能给你好脸色?再说,巡察组查旧改,偏偏这时候把你调过去,你不觉得巧吗?”

我没说话。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丁咏思跟了进来。

“还有,”她按了一楼,“巡察组那个副组长,姓王。我昨天听办公室的人说的。”

姓王。我脑子里闪过什么,但没抓住。

回到档案室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的。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盆快死的绿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排铁皮柜子,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两点,我去投资发展部报到。投资发展部在十二楼,一整层都是他们的,玻璃隔断,电脑屏幕亮成一片。

程家宝站在门口等我,脸上挂着笑。

“小孙来了,欢迎欢迎。”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早就听说你业务好,这回借调过来,可得多出力。”

我差点以为认错了人。昨天还在档案室横眉竖眼,今天就变成亲兄弟了。

“程经理,我具体做什么?”

“先熟悉情况。”他把我领到一个空位子上,“旧改项目的档案都在那边柜子里,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已经建好了文件夹,里面是旧改项目的电子目录。我一条条往下翻,翻到王建的名字,点开,发现电子档也是空的。

“程经理,王建这个卷宗,电子版也没有。”

程家宝正在跟人说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啊,可能扫描的时候漏了,你先看别的。”

他转回去继续聊天,笑声挺大。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肖俊峰。他站在角落里,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电梯到一楼,他走在我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孙星洲,少问,多做。”

我回过头,他已经出了电梯,大步往停车场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吕雨欣问我借调的事。

“投资发展部?那不是程家宝的地盘吗?”

“是。”

“他整过你,你还去?”

“组织安排的,我能不去?”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睡觉前,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孙星洲,你别惹事。”

我没回答。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为什么是我?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坐在投资发展部的角落里,翻旧改项目的档案。

电子目录做得很粗,很多条目后面是空的。纸质档案倒是有,但装订混乱,顺序全打乱了。我一份份对,发现拆迁户的资料缺了不少。

不光是王建。还有另外三户,编号也是断的。

我把这几个编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没敢写在纸上。

程家宝每天过来晃一圈,问我“看得怎么样”,我说还在熟悉。他拍拍我肩膀,说“不急,慢慢来”。

但他眼神里那股子打量,藏不住。

周四下午,我去档案室还之前借的几本卷宗。丁咏思把我拉到角落里。

“星洲哥,我打听到一件事。”

“巡察组进驻之后,找了好几个拆迁户谈话。有人反映补偿款没拿到,还有人说自己根本没签过协议。”

我心里一动。“名单上有名字?”

“对。”她压低声音,“好像就有你说的那个王建。”

我回到十二楼,坐在工位上,手心有些出汗。程家宝不在,办公室只剩两个人,都在低头看电脑。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昨天复印的几页旧改材料。其中一页是王建的补偿协议复印件,签名栏写着“王建”两个字。

那个签名,笔迹很生硬,横平竖直,像是描出来的。

我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程家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背后。

“看什么呢?”

我合上文件夹。“没什么,随便翻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目光在抽屉上停了两秒。

那天晚上回到家,吕雨欣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进门,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谁啊?”

“我妈。”她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事。”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跑过来让我讲故事。我翻开绘本,嘴巴在念字,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那页补偿协议上的签名,王建那两个字,怎么看都不对劲。还有王丽娟在大巴上打的那个电话,她说“补偿款被人冒领了”。

我摸出手机,翻到那天拍的车票照片。背面,王丽娟的字迹清清楚楚。

孙星洲,市城投集团档案室。

她为什么要记这个?

孩子拽了拽我的袖子。“爸爸,你念错了。”

我低头一看,绘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我还在念前面的内容。

“对不起,爸爸走神了。”

把孩子哄睡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已经很久没抽了,烟是吕雨欣她爸上次来落下的。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给丁咏思发了条消息:巡察组那个副组长,全名叫什么?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三个字:王丽娟。

我盯着那三个字,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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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投资发展部。

我给程家宝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他回了个“行”,没多问。

我坐公交车去了省国资委的临时办公点。那地方在城东,一栋老办公楼,门口挂着巡察组的牌子。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没看见王丽娟。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手机响了。

“孙星洲,你在哪儿?”是肖俊峰的声音。

“我……在外面办事。”

“回集团来,组织部找你谈话。”

“现在?”

“现在。”

我挂了电话,心里突突直跳。转身要走的时候,办公楼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拎着包,正低头看手机。

是王丽娟。

她换了身衣服,深色西装,头发扎得利索,跟大巴上那个疲惫的大姐判若两人。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孙星洲?”

“王……大姐。”

她笑了一下。“叫我王组长就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手表。

“我现在有事,回头找你。”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我电话。”

名片上印着:省国资委巡察组副组长,王丽娟。

我攥着名片,看着她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开走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集团,肖俊峰已经在等我了。

“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集团决定,借调期提前结束,你回档案室。”

“为什么?”

“投资发展部那边反映,你不太适应。”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程家宝发现我在查王建的卷宗,他不想让我继续待下去。

“肖部长,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借调我去投资发展部,到底是谁的意思?”

肖俊峰沉默了一会儿。“组织的意思。”

“哪个组织?”

他没回答,低头翻文件。“你回去等通知。”

我出了组织部,没有回档案室,直接去了十二楼。程家宝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挂了。

“小孙,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

“程经理,王建的卷宗,到底在哪儿?”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卷宗?”

“旧改项目,王建的补偿协议。电子档是空的,纸质档案编号缺失。你那天亲自去档案室调材料,专门问了这个名字。”

程家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孙星洲,有些事不该你管。”

“我只想知道卷宗在哪儿。”

“你再问下去,连档案室都待不住。”

他的语气变了,眼里那点笑意全没了。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玻璃幕墙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我站在电梯口,掏出手机,翻到王丽娟的名片。

犹豫了几秒,我拨了过去。

“王组长,我是孙星洲。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晚上七点,城东上岛咖啡。”

06

晚上七点,我到了上岛咖啡。店里人不多,王丽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我坐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不绕弯子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孙星洲,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进投资发展部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档案室五年,旧改项目的档案你经手过。而且你背景干净,没有派系,程家宝压着你,你不会跟他一条心。”

我看着她。“大巴上那次,是巧合?”

“是巧合,也是考察。”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那天确实带我侄子去医院看我弟。你抱了孩子三个多钟头,我看得出来,你心不坏。”

“你弟就是王建?”

她点了点头。“旧改项目的拆迁户。他签的补偿协议是假的,补偿款被人冒领了。他去找项目公司理论,第二天就在工地上摔了。”

“摔的?”

“推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紧了杯子,“没证据,工地上没监控。”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在投资发展部这几天,看到了什么?”

我把那几个缺失的编号告诉她,还有王建补偿协议上那个生硬的签名。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王建的签名样本。

“这是他从医院病历上签的字,你对比一下。”

两个签名放在一起,差别很明显。协议上的那个,笔画僵硬,撇捺都没有弧度。

“伪造的。”我说。

“对。补偿款三十七万,被人冒领了。不止王建一个,还有另外三户,手法一样。”

“程家宝干的?”

“他是经办人,但上面还有人。”

“梁建?”

王丽娟看了我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旧改项目的资金流水,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拿到。你回投资发展部,把王建的纸质档案找出来,跟这个流水对一下。”

“你不是把我借调结束了吗?”

“那是程家宝的意思,不是我的。”她顿了一下,“但我不能明着保你。你得自己回去。”

我拿起U盘,揣进口袋。

“孙星洲,这件事有风险。”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家里有老婆孩子,我不勉强你。”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当年工伤补偿被拖了三年。想起王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王乐在大巴上哭得满脸通红。

“我干。”

第二天我回了投资发展部,程家宝看见我,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又来了?”

“肖部长让我回来交接工作。”

他没再说什么,但一整天都盯着我。下午他去开会,我趁没人注意,打开了档案柜最底层那个锁着的抽屉。

钥匙是丁咏思帮我弄的。她有个亲戚在后勤管钥匙,配了一把,没登记。

抽屉里只有一份文件,牛皮纸袋装着,上面写着“旧改项目补充材料”。我打开,里面是王建的补偿协议原件,还有另外三户的。

签名全是假的。

我用手机一页页拍下来,手一直在抖。拍到最后一页,身后传来开门声。

程家宝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孙星洲,你干什么?”

我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交出来。”

“程经理,你冷静点。”

他另一只手去抢我口袋里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牛皮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程家宝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完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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