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奶奶家客厅挤满了人。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说堂弟考了六百八,我考了六百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父亲低头剥花生,壳碎了一地。

母亲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我口袋里那张志愿表被汗浸得发软,没人知道我提前批填了什么。

一个月后,邮递员在巷口喊我名字,一封红色录取信递过来。

大伯一家围上去,脸上的笑还没收。

堂弟的录取信迟迟没来。

奶奶问了一句,客厅里只剩电扇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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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得那天特别热,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晒蔫了。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炸了锅,说可以查分了。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发僵,输了三遍准考证号才输对。

六百二。

比我估的少了一点,但也算正常。

我关了页面,先给班主任刘老师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很吵,估计也在帮学生查分。

听我说完分数,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诚,提前批稳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反而更沉了。

出了房间,我妈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眼圈有点红。她没问我考多少,先说了句,你大伯刚在群里发了明远的成绩,六百八。

我点开家族群,大伯发了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一串大拇指和鞭炮表情。

二姑说这孩子将来有大出息,三叔说张强你会教育,底下二十多条恭喜。

我爸没说话,头像灰着。

我妈说,你爸在厂里,可能没看到。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爸那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越不吭声。

晚上我爸回来,手里提了半只烤鸭,还热乎着,油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说,今天加个菜。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提成绩的事,转身去厨房切黄瓜。

我爸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手心里的老茧刮得我衬衫窸窣响。

他说,考多少都行,咱不跟人比。

我说,爸,我报了提前批。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我肩上。

公安大学,我说,体检和政审都过了,分数也够得着。之前没跟你们说,是怕万一没过,你们跟着着急。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

那天晚上烤鸭没吃几口,我爸喝了两瓶啤酒,话比平时少,但脸上没那么紧了。

第二天一早,大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嗓门从听筒里往外冒,隔着一米都能听见。

他说,明诚啊,查分了吧,六百二也不错了,别灰心。

你弟这个分,清华北大是稳的,回头让他给你讲讲学习经验。

我说,谢谢大伯关心。

他说,要不要大伯帮你问问专科学校?我认识几个人,铁路、电力,出来都是铁饭碗。你爸那个机械厂现在也不行了,你早点学门手艺,比啥都强。

我说,大伯,我有打算了。

他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说,行吧,有打算就好。然后挂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她没说话,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都能照见人影。

下午我去学校拿志愿表,刘老师在办公室等我。他把表格递过来,说,提前批第一志愿填公安大学,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点点头,说,你这个分,去年公安大学在咱们省的线是六百一十七,前年是六百零九,你稳当。但你得想清楚,警察这行辛苦,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递过来,说,填吧。

我趴在办公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写完那七个字,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踏实了。

刘老师接过去检查了一遍,在班主任意见栏签了名,说了句,别跟人说。

我说,嗯。

出了校门,太阳还是那么毒。

我沿着老街往家走,经过大伯家的建材店,门口停着一辆新提的黑色轿车,车头上绑着红绸子。

大伯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拍了拍车盖子,说,刚提的,给你弟上学用。你那个学校有着落了吗?

我说,有了。

他说,哦,哪个学校?说出来大伯帮你参谋参谋。

我说,等录取了再告诉您吧。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还保密呢,行行行,到时候别忘了请大伯喝喜酒。说完转身招呼客人去了,没再理我。

我往家走,路过邮局门口,看见邮递员老赵在分拣信件。他抬头看见我,说,明诚,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

他笑着说,你爷爷以前总说你聪明,你要是考上好大学,他在底下也高兴。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爷爷走了三年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好好念书,别跟你大伯置气。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我的校服叠好,说,这校服洗洗收起来吧,以后穿不着了。

我说,先放着吧,万一复读呢。

她手一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校服抱在怀里进了屋。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我没法解释。

刘老师说了,提前批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政审期间出不得岔子。

那几天我照常去图书馆看书,照常帮家里买菜做饭。

大伯在家族群里每天发明远的动态,今天说清华招生办打电话了,明天说北大老师上门了。

二姑问,定了哪个?

大伯说,还在考虑,不急。

底下又是一片赞叹。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02

奶奶生日是七月十六,每年都是在大伯家办。

那天一早我妈就起来炖了排骨,装在保温桶里,说奶奶牙口不好,得吃烂糊的。我爸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养在水盆里,等着带过去现杀。

我们到的时候,大伯家已经来了不少人。二姑一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三叔在阳台抽烟。客厅茶几上堆着礼盒,包装花花绿绿的,都是给奶奶的。

大伯母郭菱开的门,她看了我妈手里的保温桶一眼,嘴角动了动,说,来了啊,厨房在那边。我妈点点头,提着东西进去了。

奶奶坐在正中间的藤椅上,穿着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过去叫了声奶奶,把红包递过去。

她接过来,捏了捏,放在手边,说,明诚来了,坐吧。

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我爸站在窗边,跟三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明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明显静了一下。

他穿了件新T恤,胸口印着清华的校徽,估计是大伯特意买的。

二姑第一个开口,说,哎哟,明远这衣服精神,以后就是清华的大学生了。

明远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大伯母拉走了。

大伯端着酒杯从厨房出来,脸红扑扑的,已经喝上了。他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明诚啊,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你那个志愿,到底填了没?别不好意思说,考多少分都是咱张家的孩子。

我说,填了。

哪个学校?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说,等录取了再说吧。

他啧了一声,靠回椅背,转头对二姑说,你看看这孩子,还跟大伯保密。

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放大了,说,其实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要认清自己。

六百二就是六百二,硬往高了报,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爸的手攥紧了窗台边沿,指节发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爸一眼,又缩回去了。

大伯继续说,明远这次给咱们老张家争了光,清华北大随便挑。我跟他妈商量了,办个升学宴,下周六,就在鸿宾楼,你们都来。

二姑拍手说好,三叔说大哥你安排就是。大伯母在旁边笑着说,本来不想大办的,但明远这个分数,不办说不过去,亲戚朋友都等着呢。

奶奶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说,该办,明远争气。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转过头去,没再看我。

吃饭的时候,大伯喝了不少,话也多了。

他举着杯子站起来,说,今天趁妈生日,我宣布个事。

明远上学的事,我全包了,学费生活费不用家里操心。

但有一条,他得听我的,清华北大,别的学校不考虑。

明远低着头扒饭,筷子停了一下。

大伯母接话,说,对,我们打听过了,明远这个分,北大光华不一定稳,但清华经管没问题。到时候再看。

二姑说,那清华北大哪个好?

大伯说,都行,都是顶好的。反正比一般学校强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把碗里的排骨夹给我妈,没抬头。

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男人们在客厅喝茶。我走到阳台上透气,明远跟了出来。

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半天没说话。阳台外面是小区院子,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尖叫声传上来。

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报的哪个学校?

我说,等通知书下来你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让我只填清华北大,别的都不让填。我说万一呢,他说没有万一。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

我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能怎么想。从小到大都是他安排,我连周末穿什么衣服都是我妈配好的。

我没接话。远处有只蝉在叫,声音拖得很长。

哥,他说,你要是考得比我好,我爸会不会气死?

我说,你想多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大伯在客厅里喊他,他应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我妈端了杯水给他,他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我妈说,今天大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说,我没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妈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说,明诚,你那个提前批,到底靠不靠谱?万一没录上,你爸脸上更挂不住。

我说,妈,你放心,我有数。

我爸突然开口了,说,孩子有数就行。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电视,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我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了两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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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是七月五号。

我早上八点就到了学校机房,刘老师已经在里面了。他递给我一张草表,说,你再核对一遍,提前批和一批都填好。

提前批第一志愿我填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第二志愿空着。

一批志愿我填了本省的师范大学和几个不错的二本,保证有学上。

刘老师看了之后点点头,说,可以,你这样稳当。

提交之前,他让我去走廊上站一会儿,想清楚了再按确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见楼下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跑得满头大汗。

太阳照在塑胶跑道上,泛着一层白光。

我想起爷爷。

爷爷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凌晨的时候他醒过来一次,看见我趴在床边,摸了摸我的头,说,明诚,爷爷没本事,没给你爸留下什么。

你争气,爷爷知道。

我当时没哭。后来出殡那天,我走在队伍最后面,才哭了出来。

我回到机房,跟刘老师说,我确认了。

他帮我点了提交,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勾。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出了校门,正好碰见大伯母郭菱。她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装着菜,看见我,停下来。

明诚,她说,你填的哪个学校啊?你妈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我说,等录取了您就知道了。

她撇了撇嘴,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闷葫芦。

我跟你说,你大伯昨晚还跟我念叨,说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他帮着找个技校,学个电工焊工的,以后饿不着。

我说,谢谢大伯大伯母操心。

她哼了一声,拧着车把走了。电动车蹿出去,差点蹭到路边的水果摊。

回到家,我妈正在跟人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她说,嫂子,不是我不说,是孩子不让说……对,等通知书下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你二姑打来的,问你报哪儿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等录取了自然知道。

我坐到沙发上,把志愿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折好,夹进一本书里。

我妈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说,明诚,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我说,妈,去年公安大学最低分六百一十七,前年六百零九。我六百二,你说有没有把握?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下午我去超市帮我妈搬货,推着板车从仓库往货架上补。

超市里空调开得足,但我还是出了一身汗。

理货员王阿姨跟我妈关系好,看见我就说,明诚考得不错吧?

我妈说,还行。

王阿姨说,我听说明远考了六百八,清华北大都够了,你们家出人才啊。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把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我推着车往另一边走,听见王阿姨在后面跟我妈说,你儿子也不差,六百二也是高分了,别灰心。

我妈说,嗯,不灰心。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比平时晚,身上带着机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厂里加了班,说是赶一批零件。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志愿填好了?

我说,填好了。

他说,那就等吧。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有零有整,连硬币都有。

爸,我说。

他说,别说了,拿着。不管上哪个学校,总得买身新衣服。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把烟戒了,攒的。

我爸瞪了她一眼,说,瞎说啥,就是不想抽了。

那两千块钱我没花,夹在志愿表一起,放在那本书里。

书是爷爷留下的《三国演义》,封面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有爷爷写的一行字:明诚,好好读书。

04

七月十号,大伯在鸿宾楼办了升学宴。

鸿宾楼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饭店,门口能停二十辆车,大厅能摆三十桌。

大伯包了整个二楼,还请了司仪,门口立了张明远的照片,放大了裱在架子上。

我们家接到通知的时候,我妈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为什么不去。

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我妈前一天晚上熨好的。

我爸穿了件夹克,领子磨得有点毛了。

我们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满了车,大伯站在门口迎客,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

看见我们,他迎上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老二来了,快进去坐,给你们留了主桌。

主桌上坐着奶奶、二姑一家、三叔一家,还有大伯的几个生意伙伴。大伯母郭菱穿着旗袍,脖子上戴着金链子,挨个敬酒。

明远坐在主位旁边,穿着那件清华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他微微点了点头。

菜上来了,大伯端起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杯子。大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他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明远的升学宴。

我张强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个儿子,争气。

六百八十分,全县第三,清华北大随便挑。

我这个当爹的,脸上有光。

底下鼓掌,有人吹口哨。

他继续说,当然,孩子考得好,是孩子自己的本事。我们做家长的,就是给他把路铺好。清华经管,将来出来,那都是管大企业的,年薪百万起步。

二姑夫在下面接话,说,大哥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大伯哈哈大笑,说,享福不敢说,反正比他堂哥强。他说着,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大厅里静了一瞬,几个亲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我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来,烫了手背,他也没动。

我妈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低头吃了口菜,菜是凉的。

大伯大概觉得有点过了,补了一句,说,明诚也不错,六百二,也是好孩子。然后举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明远全程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大伯母给他夹了块鱼,他也没吃。

宴席散的时候,大伯在门口送客,一人塞一包中华烟。走到我们面前,他把烟递给我爸,说,老二,拿着。

我爸说,我不抽了。

大伯愣了一下,说,戒了?

我爸说,戒了。

大伯笑了笑,把烟塞回兜里,说,行,戒了好。然后压低声音说,明诚那个学校,到底定的哪个?你跟我说,我不跟别人讲。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说,大伯,等通知书到了我第一个告诉您。

大伯的脸抽了一下,说,行,我等你的好消息。然后转身去送别的客人了。

那天晚上我爸血压上来了,头晕得厉害。我妈给他找了降压药,让他躺下。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转,影子在他脸上晃。

我妈坐在床边,说,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

我爸说,不用,歇歇就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微微发抖。

我妈出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看了我一眼,说,你爸就是气的,没事。

我说,妈,对不起。

她说,跟你没关系。你大伯那个人,你爷爷在的时候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

她说完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开冰箱、拿东西,动静比平时大。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本《三国演义》,把志愿表和那两千块钱拿出来看了看。

志愿表上“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七个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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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十二号早上,我接到刘老师的电话。

他声音很平静,说,明诚,提前批录取结果出来了,你查一下。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手有点抖。网页刷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我真的没想到....."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