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两天,广西北海合浦的一家月饼厂里,老板陈德胜坐在堆满包装盒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甩掉最后一口烟,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愣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今年中秋,我真的亏惨了。”
陈德胜四十出头,做了十五年月饼。合浦月饼在广西是块金字招牌,尤其是他厂里的“德胜月饼”,前几年最高峰的时候,订单排到中秋节前一个月就不接了。可今年不一样了——厂里积压了将近三成的货,仓库堆不下,连走廊都码起了月饼箱。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当时跟了陈德胜十年的销售经理老周跳了槽,去了隔壁县一个新开的厂。临走前老周还跟他说:“德哥,你别怪我,人家给我股份,你只能给我工资。”陈德胜没拦人,做生意这么多年,人来人往他看得开。他没想到的是,老周把他手里好几条成熟的销售渠道也带走了。
等陈德胜反应过来,已经是八月,月饼销售的黄金期到了。往年这时候,各个超市、单位团购的订单早就打款了,今年却冷冷清清。他打了一圈电话,好几个老客户支支吾吾地说“今年预算紧张”“已经有合作单位了”。陈德胜心里凉了半截,但嘴上还是说“没事,回头尝尝今年的新口味”,挂了电话却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去,烫得眼眶发红。
更雪上加霜的是,厂里一条老生产线八月初突然坏了。这机器运行了十三年,早该换了,可陈德胜一直舍不得花这笔钱。维修师傅过来一看,说核心部件报废了,修不如换新。新设备订货到安装,最快也要二十五天,等装上,中秋节都过完了。陈德胜只能硬着头皮让工人手工补上,可人工速度慢、成本高,品质还不稳定。有个批次的五仁月饼糖浆没搅匀,烤出来表皮颜色深浅不一,他当场让人全扣下来,一个都不准出厂——可这批原料和人工的钱,全搭进去了。
钱的事还没完,家里的事又出了岔子。他母亲今年七十好几了,身体一直不好。中秋节前半个月,老太太上厕所时摔了一跤,送到医院一查,髋骨骨裂。陈德胜是独生子,老母亲住了半个月院,他白天在厂里焦头烂额,晚上跑去医院陪护。有一回他在母亲的病床边坐着,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催款的电话——面粉厂催三十万的货款,包装箱厂催十二万,还有个工人师傅的小孩开学要交学费,跟他预支工资。他一个个回消息说“再等我几天”,回完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母亲醒了,轻声问他:“厂里不好吧?”他笑着说:“好着呢,您别操心。”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关机了。
那几天陈德胜晚上躺在医院的折叠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原料款、工人工资、设备维修费、银行贷款利息,加上积压卖不出去的月饼,今年至少亏四十万。他想起年轻时候刚做月饼,头几年也没什么生意,骑着三轮车拉一车月饼去镇上挨家挨户送,送完了说“好吃再订”,结果真订的没几家。那会儿亏得少,人也年轻,睡一觉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四十几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厂子养着几十号家庭。
中秋节当天,陈德胜的厂里没放假。他把积压的月饼包装好,打了个牌子:“合浦老厂直营,买一送一。”他亲自站到厂门口的路边上卖月饼。不时有路过的车停下来买两盒,也有人认出他说“陈老板亲自卖啊”,他咧着嘴笑:“体验生活嘛。”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塌了。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保温箱。她停下车看了看月饼,一口气订了二十盒。陈德胜愣了,问她是不是公司团购。女人笑着说:“不是,我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中秋回不来,我给他和他工友们寄过去。合浦月饼嘛,在外地吃不到这个味。”
陈德胜帮忙搬货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女人是隔壁镇上的人,自己开个小饭馆,老公带着一帮同乡在广东做工程。往年都是在超市买月饼寄过去,今年超市的月饼太贵了,她听人说附近有厂家直销就来了。“老板,你做的月饼我吃过,好吃,实在。”女人把钱数好塞给他,骑着电动车走了。
陈德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保温箱晃晃悠悠消失在路尽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回身对厂里剩下的几个工人说:“走,收拾收拾,明天继续出货。卖不完的,咱们去福利院、去敬老院送,去工地上送。今年亏的,我明年再挣回来。月饼是做给人吃的,不能让它烂在仓库里。”
工人没说话,默默把剩下的月饼箱搬出来,装上了门口那辆旧面包车。
后来的事情,陈德胜没想到。第二天,那个在工地上收到月饼的老公拍了条短视频,说“老婆从合浦寄来了家乡的月饼”,没想到被同城的人看到了。合浦人讲究中秋吃月饼,外地回不来的人纷纷打电话让陈德胜发货。一个工地连着一个工地,一家老乡传着一家老乡,德胜月饼的名声就这么奇迹般地又传开了。剩下的一千多盒月饼,三天内全部卖空。
最后一盒月饼寄出去的时候,陈德胜在发货单上写了两行字:“合浦月,故乡味。来年更香。”
他放下笔,看着空荡荡的仓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年是亏了,可外面那些人吃到了他想做的东西,那种甜味是瞒不了人的。亏钱的账他可以慢慢还,但心里的这口气,他还喘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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