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8日,北京护国寺梅宅,四岁的范梅强还不知道,那个总把他抱在膝头的老人,已经因心脏病离开了人世。梅兰芳去世时67岁,孩子只记住了大人们忽然忙乱起来,却还不明白“去世”意味着什么。

范梅强两岁起便住进梅家大院。那时的院落,既是家庭住所,也是梅兰芳生活、排练和接待宾客的地方。孩子们都叫梅兰芳“爷爷”,叫福芝芳“奶奶”,范梅强也一直沿用这个称呼,没有改口叫“外公”。

他的童年记忆很具体。梅兰芳书房里的展示柜,摆着从各地带回的纪念品。范梅强常趁大人不注意,取出一件小物件,爬到爷爷怀里摆弄。梅兰芳从不斥责,只是任由孩子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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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范梅强见梅兰芳吃药,便认真问:“爷爷,你生病了吗?”梅兰芳没有解释,只笑着回答:“这是好吃的。”一句玩笑,成了孩子对长辈最早的印象。

另一次,后台演出时,范梅强差点爬上台。台下观众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逗笑,梅兰芳也没有当众发火。对范梅强来说,爷爷不是高高在上的名角,而是一位脾气温和的老人。

梅兰芳离世后,范梅强仍住在梅宅,常听老秘书许姬传讲述往事。许姬传讲得最多的,并不是舞台上的掌声,而是梅兰芳在民族危难面前怎样守住原则。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方面多次要求梅兰芳登台演出。梅兰芳返回上海后,为拒绝为日方演出,曾蓄须明志,长期不再登台。蓄须对于一位以旦角著称的演员而言,几乎等于主动放弃自己的艺术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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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汪伪方面又施压逼迫他赴日演出。梅兰芳请医生为自己注射伤寒疫苗,制造高烧患病的假象。许姬传回忆,梅兰芳当时说过:“不给日本人演出,哪怕死也毫无怨言。”这件事风险极大,绝不是一句姿态便能带过。

这些故事在范梅强心里留下的,不只是对外祖父的敬重,更是对“德先于艺”的理解。一个演员可以没有舞台,但不能没有立场;名声可以建立在技艺之上,真正支撑它的,却是做人。

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继续从事戏曲工作。抗美援朝时期,他曾捐资购置飞机支援前线;国家经济困难时,又主动降低个人收入。到1959年,他领取文艺一级演员工资,每月336元。对曾经收入很高的名家而言,这种选择并非没有代价。

福芝芳对梅派传承也有自己的忧虑。梅兰芳的子女中,梅葆玖继承父亲衣钵,专工旦角;女儿梅葆玥也学京剧,却走了老生一路。福芝芳曾感叹,梅家后辈未必都具备梅兰芳那样的天分。她甚至谈到孟小冬时,也更多想到艺术传承,而非私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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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梅强后来走上戏曲道路,过程并不顺利。特殊年代里,梅家人离开梅宅,公开演出受到限制,男演员不能唱旦角,女演员不能唱生角。梅葆玖一度改唱须生,梅葆玥则唱老旦,家传所长被迫搁置。

范梅强直到高中阶段才正式接触戏曲,基本功自然比不上从小练功的同行。高考时,他提出报考戏曲专业,母亲梅葆玥反而劝道:“别去丢人。”这不是轻视,而是担心儿子准备不足,承受不了考试和舞台的检验。

出人意料的是,他在中国戏曲学院初试中凭一段老戏顺利通过。复试前,梅葆玥抓紧时间为他补课,梅葆玖也给予指导。四年学习,让这个起步较晚的年轻人逐渐找到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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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分配时,范梅强没有成为登台主演,而是进入中央电视台从事戏曲导演工作。梅葆玥一度不赞成:“你是学唱戏的,怎么去做导演?”范梅强回答:“站在台上能影响一部分人,做导演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戏曲。”这句话,最终说服了母亲。

后来他赴日本学习,1998年学成后谢绝挽留回国。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筹建发展期间,他继续从事导演、制片与戏曲传播工作。对他而言,离开舞台不等于离开戏曲,只是换了一种守护方式。

范梅强也是梅兰芳孙辈中唯一真正进入戏曲行业的人。梅家第四代中,梅玮攻读戏曲学并参与梅兰芳艺术研究,多少接续了这条线索。但梅葆玖去世后,梅家已没有继续传承梅派男旦的后辈,这成了范梅强始终难以释怀的遗憾。

他反复记得母亲教给自己的八个字:“国重于家,德先于艺。”这句话不只要求后人保留一门唱腔,也要求他们在名利面前守住分寸。范梅强谈起梅家家风时说:“不能给梅家丢人。”在梅宅长辈的言传身教里,艺术传承与做人规矩,从来不是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