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膝下四子,为何最后偏选懦弱的李显?狄仁杰一语点醒:正因他弱,才是武家和李家都能接受的人

01

圣历元年深秋,洛阳紫微城。

夜漏已过了三更,宫灯里的油脂快要燃尽,火光跳了几跳,将殿中那架十二扇云母屏风上的仙鹤照得明明灭灭。

武则天盘腿坐在紫檀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奏疏,却没有看。她今年七十四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脸上的皱纹在灯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刀刻上去的。

“怀英,你说,这天下最后该姓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狄仁杰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闻言抬起头。他七十二岁了,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仍然清亮。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笏板轻轻放在膝上。

“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臣。”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试探,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凄凉。

“朕想听你说。”

殿外起了风,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狄仁杰望着面前这位执掌天下二十余年的女皇帝,忽然觉得她今夜与往常不同。往日里她说话总是斩钉截铁,像刀切豆腐。可今夜,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犹豫。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狄仁杰直了直腰,“陛下这些日子,是不是常梦见先帝?”

武则天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奏疏丢在案上。奏疏展开来,是武承嗣的字迹。上面写着请立武氏宗庙的事,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字字都在暗示她:姑姑,武家的天下,还是应该姓武。

“武承嗣今天又来了。”武则天缓缓说道,“他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说如果朕不答应,他就跪死在宫门外。”

“陛下动心了?”

“他毕竟是朕的侄儿。武家能有今日,他出了不少力。”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激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女皇帝。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说,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

“陛下可还记得房州?”

武则天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房州。那是她三儿子李显被幽禁的地方。十五年过去了,这个名字像是宫中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没有人敢在武则天面前提起。

“狄仁杰,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狄仁杰却没有退缩。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起。

“臣这里有一份密报,请陛下过目。”

武则天盯着那卷黄绫,没有伸手去接。

“谁的密报?”

“房州传来,说庐陵王病重,已经半月不曾下床。”

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武则天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狄仁杰将黄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上,然后重新跪好。

“陛下,该做决断了。”

武则天闭上眼睛。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许久之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只展翅欲飞的仙鹤身上。

“怀英,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朕的四个儿子,你最看好谁?”

狄仁杰抬起头,直视着武则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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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武则天神色未动,但她的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理由呢?”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年纪大了,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您怀第一个儿子时的情形?”

武则天愣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想那些事了。

那一年,她还是太宗后宫里一个才人,不过十四岁。先帝驾崩后,她去了感业寺。后来高宗皇帝把她接回来,封为昭仪。然后她有了第一个儿子——李弘。

“弘儿出生那天,长安城里下着大雪。”武则天轻声说,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产婆把他抱到朕怀里的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

“大皇子天性仁厚,满朝上下没有不称赞的。”狄仁杰说,“可惜天不假年,二十三岁就去了。”

武则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李弘的死,一直是宫中的忌讳。外面都说是她毒死了李弘,因为李弘做了太子,妨碍了她的野心。可真相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天,朕正在洛阳巡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弘儿的东宫里闹了疫病。朕赶回长安的时候,他已经入了殓。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她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狄仁杰也没有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

灯火又跳了一下。殿中更暗了。

“那雍王呢?”狄仁杰顿了顿,换了一个称呼,“应该喊他章怀太子。”

“贤儿啊……”武则天靠在靠枕上,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他是最像朕的。聪明,锋芒毕露,读书过目不忘。十二岁就能召集学士注解《后汉书》。连太傅都说,此子非凡品。”

“可惜锋芒太露了。”

“是。他太骄傲了。”武则天闭上眼睛,“他总觉得,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他等不及了。”

永徽四年,李贤被立为皇太子。可到了调露二年,他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三年后,死在了流放地,时年三十一岁。

对外说的是自杀。可一个被幽禁的废太子,哪来的刀剑?

“陛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狄仁杰直视着她,“如果章怀太子殿下有陛下十分之一的隐忍,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武则天没有动怒,只是苦笑了一声。“他自己说的,生在帝王家,就是最大的罪过。所以他给《后汉书》做的注解里,最喜欢的是光武帝。当年光武帝也是一个布衣,最后夺取了天下。贤儿总说要学他,从头再来。可他没有那个命。”

她突然停下来,挥了挥手。

“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臣还有一事想问。”

“问吧。今夜朕心情好,由着你。”

“当年陛下为什么立李显为帝,又在五十五天之后废了他?”

殿中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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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武则天一生中最不光彩的几页之一。

永淳二年,高宗驾崩。李显作为太子继位,年号嗣圣。可仅仅五十五天后,他就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赶到均州,后来又迁到房州。原因说来可笑——李显想提拔自己的岳父韦玄贞做侍中,被宰相裴炎拦住,一时气急,说了一句:“我就是把天下让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传到武则天耳朵里。她当即带着羽林军入殿,把李显从龙椅上拉了下来。

“他太让朕失望了。”武则天低声说,“朕原本以为,他至少能坐稳那把椅子。可他连最亲近的大臣都压不住。说那样的话,不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吗?”

“陛下可知道,庐陵王在房州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

武则天皱起眉。

“朕把他关在那里,让他思过。怎么,难道还委屈了他?”

狄仁杰叹了口气。

“臣听说,每次有敕使从洛阳来房州,李显都吓得要自尽。有一回,他连白绫都挂上了房梁,被韦氏撞见,抱着他大哭了一场,才救下来。”

武则天表情复杂地望着狄仁杰。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怀英,你是觉得朕对不起这个儿子?”

“臣不敢。”狄仁杰道,“臣只是说,李显或许没有陛下想的那么没用。他确实软弱,但软弱和仁厚之间,只隔着一个字——怕。他怕了十五年,怕到连死都不敢。这样的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只会感激陛下给他的一切,不会生出二心。”

武则天沉默了。

这是一句大实话。也是一句她不愿意听,却不得不听的大实话。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扑通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武承嗣大人他……他在宫门外,真的跪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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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武则天霍然起身,又慢慢坐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狄仁杰,吩咐道:“去,传朕的口谕,让武承嗣回府休息。就说朕明日再召他。”

内侍领命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武承嗣等不了了。”武则天说,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案面,“他今天敢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明天就敢带着百官到朝堂上逼朕。后天,也许就带着兵马入宫了。”

“武承嗣有兵吗?”

“没有。”武则天冷笑一声,“但他有嘴。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话。这几个月,朝中已经有不少人上了请立武氏为太子的表章。”

“可陛下未必都准了。”

“准了一半,压了一半。”武则天看着他,“狄仁杰,你是宰相。你对这些表章是什么态度?”

“臣全部扣下了。”

“好大的胆子。”武则天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你就不怕朕杀你?”

“臣活了七十二岁,够本了。如果死前能为天下做一件对的事,臣死而无憾。”

武则天不笑了。她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心里的人选,只有李显。可你想过没有,如果立了李显,朕百年之后,武家会是什么下场?”

狄仁杰正等着这句话。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觉得,如果立了武承嗣,他将来做了皇帝,会把您供奉在太庙里吗?”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答案。

武承嗣如果真的做了皇帝,祭祀的是他的父亲武元爽,祖父武士彟。她武则天,不过是一个姑姑,一个前朝的太后。她的牌位,不可能出现在武家的太庙里。

“立侄子,姑姑永远只是姑姑。”狄仁杰说,“立儿子,母亲永远都是母亲。千秋万代之后,配享太庙的,是您。被后世称为皇太后的,也是您。”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

武则天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可李显恨朕。”她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朕废了他,把他关了十五年。他母亲杀了他两个哥哥。他回来,不会原谅朕的。”

“李显软弱,所以不会报复。”狄仁杰平静地说,“但更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人。武家能接受李显,是因为他懦弱,登基之后必然被左右制衡,不会对武家大开杀戒。李家忠于唐室的人能接受李显,是因为他姓李,是高宗皇帝的亲儿子。朝中大臣能接受李显,是因为名正言顺。李显的弱点,恰恰是他最大的优势。”

殿中又起风了。这次风很大,将几盏铜灯吹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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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武则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显得有些阴森。

“狄仁杰,你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臣给陛下出了唯一一个答案。”

“那你告诉朕,如果让李显回来,朕该怎么做?把皇位直接还给他?让这大周朝只传一代就改回大唐?”

“陛下比臣更清楚该怎么做。”

武则天收敛了笑容。她沉吟片刻,摇动了案上的一只铜铃。

一个年轻的宦官弓着腰走了进来。

“传朕口谕:明日,不,现在就派队去房州。”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接庐陵王回洛阳。要快,要隐秘。如果路上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那宦官哆嗦着领命退下。

狄仁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道口谕。

“怀英。”

“陛下。”

“你相信李显回来之后,还会认朕这个母亲吗?”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朕梦见过弘儿。”武则天突然说,目光变得游离起来,“就在前几天。他站在长安大明宫的台阶上,穿着太子冠服,朝朕招手。朕想走过去,可脚下的台阶突然塌了。醒了之后,朕的后背全是冷汗。”

“陛下累了。”

“是啊。累了。”武则天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有时候朕想,如果当年弘儿没有死,如果贤儿能安分一点,如果李显那时候不说那句话……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历史没有如果。”

“对,没有如果。”她睁开眼睛,眼角有了一丝湿润的感觉,“所以活着的,只能是李显。”

狄仁杰伏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圣明。”

武则天没有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朕要歇了。”

狄仁杰起身退出。走出殿门的时候,一阵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洛阳城里远远近近的桂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口浊气积压了十几年,今夜终于吐了出来。

可刚走到回廊拐角,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狄公。”

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蒙面的随从。狄仁杰定睛一看,立刻跪了下去。

“臣狄仁杰,见过庐陵王妃。”

韦氏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比李显大一岁,今年五十多,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那是在房州风吹雨打十五年刻下的。

“狄公,刚刚我听到殿里的说话了。”韦氏低声说,声音在发抖,“陛下真的决定接显回来了?”

“真的。已经派了人去。”

韦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双肩剧烈地颤抖。

“十五年了……十五年了……显一直说,他宁愿死在房州,也不想再回洛阳。他怕洛阳,怕母亲,怕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可我劝他,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几个孩子,也得回来。”

“王妃放心。现在不同以往了。”狄仁杰轻声道,“陛下年纪大了,想求一个安稳。李显回来,是众望所归。”

“可武承嗣不会善罢甘休。”韦氏擦了擦眼泪,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他明天就能知道消息。到时候他会做出什么来,谁也不知道。”

狄仁杰脸色一凛。

“所以从今夜到李显到洛阳,这中间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符。

“王妃,请您听臣一言。今夜立即离开洛阳,赶往房州。武承嗣的耳目遍布全城,臣派人护送你们走小路。唯有保住李显,这盘棋才真正赢了。”

韦氏紧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

05

五日后,洛阳城北,邙山脚下。

一队骑马的翎羽军护卫着一辆毫不起眼的乌木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南来。车驾朴素,没有皇家的仪仗,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官吏的家眷。

车里坐着两男两女。

李显缩在车厢最里面,背靠着车壁,脸色灰白。他五十一岁了,因为长期的幽禁和病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嘶哑。

“还有小半日。”韦氏握住他冰凉的手,“显,振作一点。马上就到洛阳了。”

“我不想去洛阳。”李显低声重复,说出这十几天来说了无数遍的话,“我害怕。母亲会见我的。她会问我这十五年做了什么。我怎么回答?我什么都没做成。她会生气的。她一生气……”

“不会的。”韦氏打断他,语气坚定,“这次是她亲自下旨召你回来的。狄仁杰的信上说得很清楚,陛下已经决定立你为太子。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李显却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母后。我从小在她跟前长大,太了解她了。她可以前一刻对你笑,后一刻就把你打进地狱。当年我做皇帝的时候,她也对我笑。结果呢?五十五天,我就从龙椅上被拉下来,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大明宫。洛阳的宫室,和长安一样,哪里都有她的眼睛。”

“可你已经躲不掉了。”韦氏正色道,“你是高宗的儿子。这天下本应该由李家人来做。你没有选择。”

李显沉默了。他撩开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洛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门,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金碧辉煌。

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怕。”他轻声说。

韦氏抱住他。两个人在颠簸的车厢里依偎着,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瑟缩的鸟。

“到了洛阳,你先住在别院里。狄公会安排人保护你。等陛下正式下诏,你就是太子了。到时候,没有人敢动你。”

“武承嗣呢?他现在是魏王,手握大权。母后最信任他。”

“武承嗣今天早上刚刚被召入宫中。”韦氏缓缓说,“听狄公的信使说,陛下当着他的面,把请立武氏的表章全部丢进了火盆。”

李显猛地抬起头。

“母后真的……”

“真的。她当着武承嗣的面说:朕有儿子,为什么要立侄子?”

李显的眼神变了。他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半晌没有说话。

“驾!”车外传来翎羽军将领的催促声,“快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洛阳城!”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在官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李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韦氏,你说,母亲会不会已经老了?”

06

洛阳城北,徽安门。

狄仁杰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那队车马来了。

他的衣袖在秋风中翻飞,花白的胡须被吹得散乱,但他顾不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乌木马车,像是要把十五年的等待,都凝聚在这一眼之中。

城楼下,翎羽军已经列队,甲胄在夕阳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两百名骑兵分列两侧,中间的甬道直通刑部大牢的方向——城楼上只说是解送要犯进城,为的是掩人耳目。

可李显毕竟不是要犯。他从偏门进城后,被引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驿馆。

狄仁杰亲自下城楼相迎。

他掀起袍角,正要下拜,一双手扶住了他。

“狄公万万不可。”

狄仁杰抬头,对上了李显的眼睛。李显在马车里缩了一路,此刻站在地上,腿都在打颤。但他努力挺了挺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狄公,多年不见了。”

“殿下受苦了。”狄仁杰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打量着这个曾经做过皇帝的男人。李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靴子也破了。哪里还有一点天子的模样。

“臣为殿下安排了住处。”狄仁杰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臣来。”

两人进入驿馆的一间密室。门一关上,李显就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狄公,母亲她……真的要立我?”

“千真万确。”狄仁杰道,“陛下已经下旨,命太史局择吉日,为殿下举行册封大典。旬日之内,你就会重新成为太子。”

李显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

狄仁杰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并不适合做皇帝。他懦弱,多疑,没有主见,被关了十五年,骨子里的胆怯已经刻进了骨髓。可恰恰是这个最不适合做皇帝的人,才是所有人唯一的选择。

“殿下,这十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着让你们母子和解。”狄仁杰缓缓说道,“我知道陛下对不起你,但陛下已经到了暮年,她只想把这江山平稳地交出去。你会原谅她吗?”

“她毕竟是我的母亲。”李显低声说,但狄仁杰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尽是躲闪,没有一丝回应。

“好。殿下能这样想,臣就放心了。”

狄仁杰没有戳破他。因为他知道,从更深的层次看,原不原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活过这最凶险的交接时刻。至于李显心里那些恨,那些怕,那些十五年积累下来的东西,要等到武则天彻底老去、无力再控制一切的那一天,才会真正浮出水面。

“狄公!狄公!”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门被推开,一个豹卫府的兵丁满脸惶恐,单膝跪地。

“禀狄公!魏王武承嗣带着三百甲士,包围了驿馆!”

房中霎时一片死寂。

李显的反应最直接。他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之间,开始干呕。

狄仁杰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他早知道武承嗣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胆量。这洛阳城里,除了皇城,没有比这更危险的地方。

“他带兵包围朝廷重臣与皇子的住所,这是要造反。”狄仁杰冷声道,转身对那兵丁说,“去,打开驿馆大门,让本官出去会他。”

“狄公!魏王有甲士……”

“怕什么?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不成?”狄仁杰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他心里其实也紧张,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示弱,武承嗣就越会得寸进尺。

李显蹲在地上,伸手抓住韦氏的裙角,眼睛里满是绝望。韦氏蹲下来抱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搂紧。

门开了,狄仁杰裹着一身寒气走向驿馆大门。门外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甲士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武承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神色张狂,手中马鞭在秋风里轻轻抖着。

“狄仁杰!”

“魏王,别来无恙。”

“少跟本王来这套!”武承嗣厉声道,“听说你从房州接回一个要犯,假冒庐陵王。本王奉旨查办,识相的把冒充之人交出来!”

“要旨意,给本官看看。”狄仁杰平静地伸出手。

武承嗣从怀中抖出一卷黄纸。狄仁杰扫了一眼,笑了。上面的字迹是武承嗣模仿的,连玉玺拓印都透着假。武承嗣心急,竟连伪造的功夫也顾不上了。

“魏王,假传圣旨,罪同谋反。你可想清楚了?”

武承嗣脸色大变。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剑,一指狄仁杰。

“老匹夫!你不过是我姑母的一条狗!本王要杀你,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那你杀一个试试。”狄仁杰不躲不避地迎着剑尖走了一步,目光如刀,“本官死了,明天你武承嗣就要全族陪葬。因为陛下会知道,你派了三百人在皇城脚下包围皇子和宰辅。到那时候,你猜陛下会护着谁!”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巷子两端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羽林军从南北两个方向迅速合围过来。尘土飞扬中,一名将领勒马高呼:

“陛下有旨,魏王今夜不驻留京师,即刻前往汴州督军,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武承嗣僵在马上。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臣……遵旨。”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收剑入鞘,目光阴毒地看了一眼狄仁杰,又扫向驿馆里那扇紧闭的窗。他看不到李显,但李显在窗后,一定能看到他。

“李显,你回来了。”他在心里默念,“可你以为你赢得了吗?日子还长着呢。”

马队护卫着他和他的人马,缓缓消失在了洛阳的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原处,直到那三百甲士全部退去,才转身回到驿馆中。他关上门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李显已经瘫在了地上,双手抱着韦氏的腿,像个受惊的孩子。

“狄公,我们……我们是不是现在就离开洛阳?”李显颤抖着问。

“不。”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躲了。武承嗣已经知道你在洛阳。他去了汴州,但他的人还在城里。你只要踏出这个门,就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你。他们不会在今天杀你,但只要你有任何动摇,他们就会在明天,后天,在大典之前,用十倍的疯狂来阻止你。”

李显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两人目光平齐。

“殿下,害怕没有用。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上太子之位,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回来了。到了那一天,谁要动你,就是同整个朝廷作对。你越显得强大,敌人就越无从下手。哪怕这强大,是装出来的。”

李显看着狄仁杰的眼睛,第一次挺直了自己的腰。

“我……我试试。”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洛阳城的更鼓敲了三下,深秋的夜彻底沉了下来。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而远处皇城之中,武则天也没有睡。

她披衣起身,遣退所有宫人,独自走到观星台上。夜风沁骨。她站在高处,望着洛阳城北那一片隐约的灯火。

那里,驿馆的方向,刚刚有过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她怎会不知道。

“武承嗣,你让朕失望了。”她对着风里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望向更远的北方。

十五年前,李显从长安出发去均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秋天的晚上。

“显儿,你恨母亲吗?”她自言自语,“恨就恨吧。母亲为了天下,什么都能舍。可你要记住,母亲从来没有想过杀你。你是朕身上掉下来的肉。再软弱的肉,也是连着骨的。”

风起了。洛阳城上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一场大战,还未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