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殡葬9年,我见过守寡老人搭伙,儿女在灵堂前吵,谁跟谁睡一张床,老人尸骨未寒,他们先翻存折,我抬棺材20年,今天才敢说,这事没完
我干殡葬这行,到今年整9年。抬棺材、穿寿衣、守灵、烧纸、捡骨灰,什么都干过。我们这行的人不爱说话,说了也没人爱听。可今天我想说说,不是说我见过多少死人,是说我见过活人——老人还没凉透,儿女先翻存折的活人。
我今年52,县城边上的人,姓周,别人叫我老周。我媳妇在超市理货,儿子在省城送外卖,闺女嫁到邻县了。我干这行之前是在砖厂,砖厂倒了,我42岁,没着落,跟着我一个表叔进了殡葬。表叔那时候说,这行不挑人,只要你不怕。我说我不怕死人,我怕的是活人。表叔笑了,说,那你干不了三天。结果我一干就是9年。
我们县城不大,20来万人,一年走多少人我心里大概有数。干这行的就那么几家,谁家接了活,谁家什么价,互相都知道。我这9年,抬过的棺材少说也有700来口。700来口棺材,就是700来个家。700来个家,就有700来个故事。有的故事,你听完就忘了。有的故事,你听完想忘都忘不掉。
今天我要说的这个事,是去年冬天的事。去年冬天冷得早,11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那天晚上我正吃饭,电话响了,是城南一个姓李的老主顾打来的。他说他娘走了,让我过去。我说行,我马上到。我把碗一推,穿上大衣就出门了。我媳妇在后面喊,你多穿点。我说知道了。
我到的时候,老人已经被抬到堂屋了,身上盖着一条旧被子。屋里烧着炉子,可还是冷。老人的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在,还有几个孙子孙女,站了一屋子。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说什么呢?说老人的存折。
我站在门口,听见老大说,娘那个存折,你们谁看见了?老二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外地。老三说,我也没看见,娘平时自己收着。大闺女说,那得找找,别丢了。二闺女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眼圈是红的。
我把老人的寿衣拿出来,准备给她穿。老人今年81,姓王,我叫她王婶。王婶我认识,她以前在菜市场卖豆腐,我媳妇常买她的豆腐。她老头走得早,我听说她一个人把5个孩子拉扯大。后来孩子们都出去了,就她一个人住在城南那两间老屋里。
我给王婶穿寿衣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硬了。我一边穿一边说,王婶,我给您穿衣裳,您别怕。穿寿衣是有讲究的,得先穿上身,再穿下身,扣子不能系死,得留着。我穿了大概20分钟,穿完了,把被子盖好。然后我站起来,跟他们说,穿好了,你们谁来看看。
老大过来了,看了一眼,说,行。然后他又问,存折找着了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刚来。老大就没再理我,转身跟他弟弟妹妹说,得找找,娘肯定放屋里了。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里守到半夜。他们几个在里屋翻东西。我听见抽屉响,柜子响,箱子响。翻了大半夜,没翻着。老二说,是不是娘给谁了?老三说,给谁了也得说一声啊。大闺女说,娘平时最疼老三,是不是给老三了?老三急了,说,你什么意思?我一年回来几趟?娘能给我?
我在堂屋里听着,没说话。我见过的这种事多了。老人还没凉透,儿女先翻存折。这不是头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可那天晚上,我听见王婶的二闺女说了一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闺女说,你们翻吧,我出去透透气。然后她就出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薄棉袄,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我出来抽烟,看见她,我说,外面冷,进去吧。她说,没事,我站一会儿。我就没再说话。
我抽完烟,准备进去。她忽然说,周师傅,你说我娘这辈子,图什么?我说,这话我没法说。她说,我娘卖了30年豆腐,供出5个孩子。现在她走了,他们连她放存折的地方都等不及。我说,人都是这样。她说,人都是这样吗?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存折没找着。第二天出殡,他们还在找。出殡的路上,老大跟老二吵起来了。老大说,肯定是你拿的。老二说,我拿的我天打五雷轰。老三说,别吵了,娘还没入土呢。老大说,入土怎么了?入土钱就没了。
我抬着棺材,走在前面。棺材里是王婶。我抬过700来口棺材,可那天我抬着王婶,觉得特别沉。王婶的棺材不重,她人瘦,80来斤。可我觉得沉。
到了墓地,下葬的时候,他们还在吵。老大说要报警,老二说报就报,老三说你们别在娘面前吵。二闺女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大闺女说,要不问问二妹,娘平时跟她最亲。二闺女说,我不知道。大闺女说,你怎么不知道?你天天在家。二闺女说,我在家,可娘没跟我说。
下完葬,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二闺女过来了,她说,周师傅,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她说,我娘那个存折,其实我知道在哪。我看着她。她说,在娘枕头底下,缝在枕头里。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她说,我不想给。我说,为什么?她说,我娘攒了6万块钱,攒了20年。她卖一块豆腐赚几毛钱,攒了6万。他们5个,谁给过娘一分钱?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打算自己留着。我说,他们会找你闹。她说,闹就闹吧。
我没说话。我收拾完东西就走了。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今天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媳妇说,你脸色不好。我说,累了。
这是去年冬天的事。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过了半个月,二闺女给我打电话。她说,周师傅,你能不能来一趟?我说,怎么了?她说,我哥他们把娘的老屋翻了。我说,翻什么?她说,找存折。我说,找到了吗?她说,没有。我说,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说,什么忙?她说,我想把娘的枕头换一个,把那个旧的烧了。我说,你自己烧不了?她说,我不敢。我说,行,我过去。
我到的时候,老屋已经被翻得不像样了。柜子倒了,箱子开了,床也掀了。二闺女站在屋里,手里抱着那个枕头。她说,周师傅,你帮我烧了吧。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我说,那6万块钱呢?她说,我取出来了。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打算给娘修个坟。我说,修坟用不了6万。她说,剩下的我留着。我说,你哥他们知道了怎么办?她说,知道了就知道了。
我帮她把枕头烧了。烧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火烧完了,她说,周师傅,谢谢你。我说,不用谢。我走的时候,她忽然说,周师傅,你说我娘这辈子,到底图什么?我说,你上次问过了。她说,我还是想不明白。我说,我也想不明白。
这事我以为就到这儿了。结果过了年,开春的时候,我听说二闺女跟她哥他们打起来了。为什么打?还是为了那6万块钱。老大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二妹把娘的存折取了。老大去找二妹,二妹不承认。老大说,你不承认也行,咱们去银行查。二妹说,查就查。结果一查,钱确实取了,取了6万。
老大说,你凭什么取?二妹说,娘的钱,我为什么不能取?老大说,娘的钱是大家的。二妹说,娘生病的时候,你们谁回来了?老大说,我给了钱的。二妹说,你给了多少?老大说,我给了5000。二妹说,娘住院花了3万,你给5000,剩下的谁给的?老大不说话了。二妹说,是我给的。你们谁给过?老二说,我也给了。二妹说,你给了2000。老三说,我给了1000。二妹说,你们加起来8000,剩下的2万2是我掏的。娘攒的6万,我拿了,怎么了?
那天他们在老屋里吵了一下午。邻居都来看。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二闺女说了一句话。她说,娘尸骨未寒,你们先翻存折。现在你们还有脸来要钱?老大说,那是娘的钱。二闺女说,娘的钱,娘想给谁给谁。老大说,娘没说要给你。二闺女说,娘也没说要给你们。
后来这事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闺女没把钱拿出来。老大他们也没再闹。可能是觉得闹也没用。也可能是觉得丢人。
我干这行9年,见过太多这种事。老人走了,儿女先翻存折。翻着了,分不均,吵。翻不着,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也吵。我见过一个老太太,走了3天没人知道。邻居闻到味了才报警。她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外地。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的屋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存折找着了,3万8。三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分,分了一下午。
我还见过一个老头,走了以后,他儿子把他床底下的一双旧鞋翻出来了。鞋里塞着1万2。他儿子拿着钱,坐在地上哭了半天。哭完了,把钱揣兜里,走了。
我抬棺材20年,其实没有20年,是9年。可我觉得像20年。这9年,我见过的死人,没一个让我害怕的。我见过的活人,倒是有不少让我害怕的。
王婶这事,到今年开春就算完了。二闺女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把娘的坟修了,花了1万8。剩下的4万2,她存起来了。她说,周师傅,你说我做得对不对?我说,这事我没法说。她说,我也知道我不对,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说,你哥他们呢?她说,不来往了。我说,那就不来往了?她说,不来往了。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抽了根烟。我媳妇出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一个主顾。我媳妇说,什么事?我说,没事。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知道我这行的事,我不说她就不问。
我有时候想,我干这行到底图什么。我抬棺材,穿寿衣,守灵,烧纸,捡骨灰。我干这些,是为了让死人走得体面。可活人体面不体面,我管不了。
王婶的坟在城南的山上。我后来路过一次,看见坟头上有花,有水果。应该是二闺女放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干殡葬9年,今天才敢说,这事没完。王婶的事没完,二闺女跟她哥的事没完,我见过的那些事都没完。可我说完了。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先顾老人,还是先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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