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医生说婶婶最多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叔在楼下棋牌室打牌。护士来催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给我叔打电话,电话那头麻将牌哗啦哗啦响,我叔说知道了知道了,这把打完就来。我说你媳妇快不行了。他说嗯,快了,最后这张牌打出去就好。

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健康宣传画,图画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饭,那种笑得不太真实的早饭。宣传画右下角卷了边,有人拿指甲抠过一个洞。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轮子吱呀吱呀的。

婶婶住的是老小区,九二年建的,外墙刷过三次,最近一次是前年,刷成那种不太自然的土黄色。楼道里永远有股潮味,下雨天更重。楼下花坛里有人种了一排葱,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辣椒,不知道谁家的。病房朝南,下午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婶婶会眯着眼睛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谁扔的,也没人取。

我叔叫周德顺。婶婶叫李月琴。

他们结婚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我叔有二十年是在牌桌上过的。也不是什么大赌,就是小区棋牌室,打五块十块的,一天输赢几十块钱。他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打牌。我婶说他,他就嘿嘿笑,说我总得有个地方去啊。

婶婶的生意做得早。九十年代末她就在小商品市场盘了个铺面,卖窗帘布艺,后来做酒店布草,再后来做劳务派遣。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越来越忙,越来越有钱。前年城中村改造,她当年买下的几处老房子全拆了,补了三十八套安置房。车的事我没怎么过问,反正家里车钥匙不止一把。

但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婶婶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些。她见我的时候永远是那副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着,橡皮筋上缠着几根断发。她总在厨房里忙,难得坐下来就跟我说你叔又去打牌了,你劝劝他。

我说我劝不动。

她说也是,他那个人,两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叔真有个毛病。只要接到电话说牌搭子三缺一,他拎起外套就走,鞋带不系都行。有一回婶婶发烧到三十九度,让他去买药,他走到楼下被牌友叫住,在棋牌室坐了四个小时才想起来。回来的时候药店关门了,他就在便利店买了盒退热贴。婶婶也没吵,就看着他笑。那种笑我见过几次,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婶婶已经认识老郑了。

老郑是开茶叶店的,在望江路菜市场旁边,门脸不大,卖散装绿茶和本地红茶,也卖茶具。紫砂壶摆了一整面墙,标价签都是手写的。婶婶在他那儿买了十来年的茶。每次去都是固定的路线,望江路菜市场买点菜,出来拐进老郑的店,坐一会儿,喝杯茶,买半斤。再后来老郑关了茶叶店,去了一家物业公司上班。

我叔那天在棋牌室打完牌,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站在婶婶床边,摸了摸她的手。婶婶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叔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坐下来,把电视打开,调成静音。电视里在播一个卖按摩椅的购物节目,主持人一脸兴奋地拍着椅子扶手,嘴一张一合,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叔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转来转去。那副牌他随身带着,已经磨得边角发白,黑桃A的角都翘起来了。他也不玩什么花样,就是一张一张翻过来再翻过去,像小孩数数。翻到一半,婶婶醒了。

她看着我叔,说,德顺。

我叔说,醒了?疼不疼。

婶婶说,你把电视关了吧,吵。

我叔说,我调静音了。

婶婶就没再说话。过了半晌,她说,德顺,我跟你说个事。

我叔把牌收起来,说,什么事。

婶婶说,房子和车的事,我都安排好了,给该给的人。

我叔说,嗯。

婶婶说,你不问问给谁。

我叔说,你安排就行了。

我那时候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婶婶让我带的一袋削好的苹果。苹果是我妈削的,皮削得太厚,白花花的果肉露在外面,裹着保鲜膜。我站在那儿没进去,苹果袋上的水汽凝成小珠子,顺着塑料袋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

婶婶没再说话。我叔也没问。电视里那个卖按摩椅的主持人还在张嘴,黑桃A在床头柜上,翘起来的角对着天花板。

第二天,婶婶把那三十八套房子的钥匙和五辆车的钥匙全给了老郑。是老郑自己来拿的,我撞见了。他从住院部侧门进来,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他在走廊里看见我,点了点头,把橘子递给我。我说你拿进去吧。他就拿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他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跟我说,你婶婶让你把那袋苹果给她妈送过去。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数手里那兜橘子。十二个。有三个上面还带着叶子,绿得发亮。

02

婶婶走的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二十。梧桐树上那个塑料袋还在,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叔接完电话从棋牌室赶到医院,二十分钟的路他打了三辆车。第一辆他跟司机说去人民医院,司机说那边修路呢,得绕。我叔说绕就绕。走了五分钟堵住了,他直接下车又拦了一辆。第三辆是个女司机,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他说开快点就行。到了医院,婶婶已经进了太平间。

我叔站在太平间门口,手在裤兜里摸牌,没摸到。那副牌落在棋牌室桌上了。

那几天我叔一句话也没说。亲戚们来了又走,说了很多话,他都没接。有人哭,他也不劝。有人小声议论房子的事,他站起来去倒水。倒回来的水放在桌上,谁也没喝。

婶婶的葬礼上,老郑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了一件黑夹克,还是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有一道黑印子。他鞠了三个躬,站了一会儿,走了。没人跟他说话。我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对其他人一样。

我妈拉着我到一边,说,你婶是不是糊涂了,那些东西怎么能给外人。我说那是她的东西。我妈说那也不能全给外人啊,你叔以后怎么办。我说我叔有退休金。我妈撇撇嘴,没说下去。

我表妹从外地回来,哭得站不起来。她是我婶唯一的女儿,嫁到外地六年了,很少回来。她跪在灵堂前,哭着说妈你怎么不等我。我站在她后面,想起婶婶住院那几天她确实没来,说请不到假。我婶住院半个月,她来了三天。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叔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坨了,筷子插在中间。我把碗端走,给他重新下了一碗。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煮面,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来翻去。他突然说,你婶煮面放酱油。

我说我知道。

他说,放酱油颜色好看。

我把面捞出来,放了半勺酱油,端给他。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打了个盹。阳台朝北,不朝阳,摆了几盆绿萝,叶子上积了灰。其中一盆里插着一根竹签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对面楼有一户在打麻将,窗户开着,能听见牌碰在桌上的声音。

我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递给我一个东西,我接过来,是那个黑桃A,他从棋牌室拿回来了。牌面油腻腻的,角上那道裂口更大了,用透明胶贴过。

他说,你婶以前说我打牌好。

我说嗯。

他说,她说我打牌的时候脑子清楚。

他把牌拿回去,揣进兜里。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我听见他在屋里翻什么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拉开又关上。后来他去厨房洗了个苹果,苹果皮没削,直接啃。

第二天我收拾婶婶的遗物。她衣柜里最多的就是睡衣,碎花的、纯色的、带条纹的,大概十几件。每件都是穿旧了的,领口松松垮垮。还有一摞毛巾,都是同一种款式,灰白色的,有几条还没拆封。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小盒子,装着一把紫砂壶,壶盖缺了一个角。盒子里没有茶,也没有任何纸条。

还有半包瓜子,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两卷卫生纸,三个打火机。打火机不是婶婶抽的,她从来不抽烟。我把打火机拿出来摆在桌上,三个,都是便利店的普通款,红色的。

我把这些东西分装进纸箱,搬到楼下车库。纸箱放在车库角落,旁边是一辆落灰的自行车和两把折叠椅。车库门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水电费通知单,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03

那阵子我老做梦。梦的内容奇奇怪怪的,有一次梦见婶婶在菜市场挑西红柿,挑了半天一个也没买,摊主说你不买别翻来翻去的。婶婶说不翻怎么知道哪个好。摊主说都一样。婶婶说不一样,有的硬有的软。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她到底买了没有,梦里没演到那一段。

还有一次梦见我叔在棋牌室打牌,牌搭子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头,老头一直咳嗽。我叔把牌推倒,说胡了。老头说你胡什么胡,你牌都没看。我叔说我看你咳得难受,让你歇会儿。

醒来是早上六点。窗外天刚亮,楼下那排葱被谁拔了几棵,剩下几棵歪着。我起来刷牙,牙膏挤多了,白色的一条趴在牙刷上,用水冲掉一半。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一个什么奖。我删掉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刷牙。我妈说刷完了过来吃饭,我说好。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已经十点多了,我早饭还没吃。

我去我叔家的时候,他在阳台上晒被子。被子是婶婶盖过的那床,碎花的。我叔用一根竹竿挑着,被子搭上去,竹竿两头搁在栏杆上。风一吹,被子鼓起来,像一个人蜷在里面。

我说叔你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泡面。

我说你怎么老吃泡面。

他说省事。

他把被子翻了个面。被套上有一小块黄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他拍了拍那地方,没用,渍还在。他站在阳台愣了一下,又拍了两下,然后进屋了。

我跟进去。屋里比婶婶在的时候空了不少。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有洗好的也有没洗的混在一起。茶几上摆着那个缺角的紫砂壶,旁边是一个搪瓷杯。电视开着,放什么节目没注意看,画面换得很快。

我叔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翻着那副旧扑克。翻到红桃K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翻。我坐在旁边,拿起紫砂壶看了看。壶底有个刻字,是个“郑”字,笔画很浅。

我把壶放回去。我叔没抬头,说,那壶是她自己买的。

我说嗯。

他说,有一回摔地上了,她心疼了好几天。

我说怎么不扔。

他说,她说缺角的壶泡茶更香,瞎说的。

他翻完了整副牌,按花色码好,用橡皮筋扎上。橡皮筋是从报纸上拆下来的那种,上面还带着印刷字。他把牌放进兜里,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他在厨房里说,你婶以前让我少打牌多陪她。

我没接话。

他说,我说行。第二天牌搭子一叫,还是去了。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杯子是搪瓷杯,茶是散装的绿茶,叶子浮在上面,慢慢往下沉。他坐回沙发,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我想起来那天老郑来拿钥匙的事。我说叔,你知道婶给老郑东西的事吧。

他说,知道。

我说,你不生气。

他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说,你婶的东西,她想给谁给谁。

我说那是三十八套房子。

他说,嗯,不少。

然后就没了。他喝了口茶,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放下杯子,去看电视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自我介绍,说自己有房有车没贷款。我叔换了台。

04

婶婶的五七那天,我表妹从外地赶回来。她在楼下碰见我,眼睛红肿,头发也没好好梳。我俩一起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表妹说,我妈把东西全给那个姓郑的,这事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她说你当时在场?我说不在,没看见交接。

进了门,我叔在厨房擦灶台。灶台上有一瓶清洁剂,喷口堵了,他拿针在捅。看见我们进来,他说,来了。我表妹说,爸,我妈的事你怎么想的。我叔说,什么事。我表妹说,房子啊,车啊。我叔说,都办完了。我表妹说,那本来是我们家的。我叔把清洁剂放下,说,你妈的东西,她说了算。

我表妹没再说什么,进卧室去了。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摞钥匙,用一根红绳系着,其中几把贴着标签,写着什么“一号楼”“三号楼”。标签纸是那种药店送的小便签,白底绿边。

我叔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看钥匙。他说,你婶留下的,老郑送回来了。

我问,全送回来了?

他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那摞钥匙看了看,有车钥匙有房门钥匙,混在一起,红绳系得紧紧的,解不开。红绳是那种塑料编织的,很结实,打了好几个死结。我叔说,他送回来我就收着,没数过。

他把钥匙收进抽屉,和那三个打火机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一摞说明书,电视机说明书、电饭锅说明书、热水器说明书,都叠得整整齐齐。说明书最上面压着一张保修单,日期是五年前。

我进厨房给我叔和我表妹做午饭。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盒豆腐。我把白菜切了,豆腐切了,打了两个鸡蛋。炒菜的时候我叔进来了,说少放盐,你婶说咸了对身体不好。我说好。他站在旁边看我炒菜,看了一会儿,从碗柜里拿了个盘子出来,递给我。

吃饭的时候我表妹没出来。我叔去敲了敲门,她说不想吃。我叔回来坐下,自己盛了碗饭,就着白菜豆腐吃了。他吃了一半,说,你表妹像她妈。

我说哪像。

他说,脾气像。想要什么不说,闷着。

我说婶婶也这样?

他说,嗯。以前她生日,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不要。我就真没买。过了半个月她自己买了条围巾,我问她怎么自己买了,她说我不买谁买。我说那你早说啊。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叔说着笑了一下,继续扒饭。他把碗里的豆腐都吃完了,剩了半碗白菜。他说白菜炒老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叔去阳台收被子。被子挂在竹竿上晒了一上午,鼓鼓的,他收了半天没叠好,干脆抱成一团塞进柜子里。我站在客厅收拾茶几,看见搪瓷杯底下压着一张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棋牌室的收据,五块钱,日期是婶婶住院那天。

我把纸片放回原处。

下午我表妹出来了,眼睛还是红的。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那个缺角紫砂壶看了看,又放下了。她问我,姐,我妈最后那几天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一句都没说?

我说,问你爸吧。

她去找我叔。我叔在卧室里翻东西,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里装着一些零碎:几枚旧硬币、一把小刀、半截铅笔、一个指北针。他把指北针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表妹问他妈最后说了什么,他说,说让你把那袋苹果给她妈送过去。

我表妹说,苹果呢。

我叔说,在冰箱。

我表妹去开冰箱,冷藏室第二层果然有一袋苹果。保鲜膜包着,果肉已经发黄了。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保鲜膜上的水汽早就没了。

05

那天晚上我在我叔家留宿。我表妹睡婶婶的床,我睡沙发。半夜我醒了,听见我叔房间里有人说话。我凑过去听,是老郑的声音。

我叔把老郑让进了屋。两个人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全部,只听见几个词。老郑说“她说放这儿”,我叔说“我知道”。老郑说“你早就知道”,我叔说“嗯”。然后老郑说了一句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叔笑了一声。

后来老郑走了。我叔送他到门口。我假装在沙发上睡,眯着眼。门关上的时候,我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副牌,抽了一张。我借着外面路灯的光看见了牌面——是黑桃A。他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塞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叔已经出门了。我表妹坐在餐桌旁边发呆,桌上放着一杯冷了的豆浆和两根油条。她说,爸去买菜了。我说哦。

我洗漱的时候发现洗手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旧牙刷,刷毛都卷了,放在漱口杯里。杯子里还有另一把牙刷,是我叔的,刷毛也卷了。两把牙刷靠在一起。

我表妹跟过来,说,姐,昨天晚上那个姓郑的来了。

我说你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她说她听见老郑说,那些房子和车,婶婶本来就是要给我叔的。婶婶跟老郑说,等她走了,让老郑把东西交给我叔。老郑说他不想掺和,拖了半个月才来。

我表妹说着说着哭了。她说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不知道。

我们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有几个橘子,是昨天我表妹买的。我拿了一个剥开,皮很厚,果肉酸。我表妹说,我妈有一次跟我说,你爸打牌是因为他不打牌就不知道干什么。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叔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兜菜,一兜是青菜,一兜是排骨。他把菜放厨房,看见我们在吃橘子,说,酸吧,这个季节的橘子都酸。我说还行。他说你婶爱吃酸的,我吃不了,我吃橘子只吃砂糖橘。

他把排骨洗了,放在锅里炖。水开了,浮沫漂上来,他用勺子撇,撇了半天也没撇干净。我表妹过去帮他,把火关小,重新撇。父女俩站在灶台前,都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看见楼下花坛里那排葱已经全拔光了,辣椒还在,只剩两棵,叶子蔫蔫的。梧桐树上那个塑料袋终于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了还是被人取走了。枝杈光秃秃的,一只麻雀落上去,又飞走。

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我叔盛了一碗给我,一碗给我表妹,自己留了一碗。汤清清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脱了。

我叔喝了两口汤,说,你婶炖排骨放醋。

我表妹说,那你怎么不放。

他说,忘了。

06

又过了半个月。我再去我叔家的时候,他把阳台上的绿萝换了盆。新盆是塑料的,深绿色的,原来的陶盆裂了一道缝。他把裂盆放在楼道里,说谁要谁拿走。过了两天盆还在,他就扔了。

那盆绿萝他养了好几年,叶子一直不多,稀稀拉拉垂下来。换盆之后似乎也没精神,还是那几片叶子。他每天早上浇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阳台上积一小滩。他也不擦。

我进门的时候他在看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和女嘉宾站在台上聊,聊得很热闹。我叔看得挺认真,还跟着哼了一句主题曲。我说你还看这个。他说,随便看看。换了两个台,又换回来。

茶几上多了一摞报纸,摞得歪歪扭扭的。我翻了翻,都是本地早报,正刊都没看,广告页折着角。中缝里夹着一张超市海报,鸡蛋特价,限购两斤。我叔说你婶以前也买这种特价鸡蛋,一次买五斤,我说买那么多干嘛,她说便宜。

他把报纸收进抽屉。抽屉里那三个打火机还在,旁边是一把房门钥匙、两把车钥匙,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红绳不见了。我没问红绳去哪了。

我表妹住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我叔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她说,爸,我走了。我叔说,路上慢点。她就走了。

晚上我留下来吃饭。我叔煮了面,放了酱油,颜色好看。面里卧了一个鸡蛋,蛋黄是溏心的。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把那副牌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黑桃A的时候,他把牌面朝下扣在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

我说叔,你还打牌吗。

他说,不打了。

我说,不打了?

他说,牌搭子搬走了,三缺一。

他把牌收起来,放回兜里。然后他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晾了两天,干透了。他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有一件衬衫的扣子掉了一颗,他把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说回头缝。

我说我来吧。

他说不用,我自己行。

他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那个缺角的紫砂壶。他把壶放在茶几上,壶嘴对着沙发,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有小雨,出门记得带伞。

我叔看了一会儿,说,你婶以前老忘带伞。

我说嗯。

他说,有一回下雨,她去菜市场,淋着回来的,进门还说雨不大。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阳台外面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我叔起身去开灯,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又拉了一下,亮了。

我站在门口穿鞋。我叔在屋里说,苹果你带几个走。

我说不用了。

他说,那袋苹果还在冰箱,再放就坏了。

他进厨房把苹果拿出来,保鲜膜拆了,挑了两个没那么黄的递给我。我接了。他又挑了一个放在桌上,说这个给你表妹留着。

我看了看桌上那个苹果,表皮起皱了,果蒂那儿凹下去一小块。

我把苹果揣进包里,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忽明忽暗,我跺了跺脚,灯没亮。我摸黑下了几级台阶,听见我叔在屋里关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声音没了。然后是脚步声响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楼下花坛里的那两棵辣椒也拔了,只剩一片翻过的土,不知道谁撒了把葱籽,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绿苗。

我叔后来把那副扑克换成了新的,旧的放在衣柜最上面那一层,用报纸包着,再也没拿下来过。我表妹给他打电话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你姐给做的。其实那天我只给他炒了个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