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有个饲养员叫苗大壮。他把猪养得全团最肥，又为了给猪改善伙食，在连队池塘里养了一池子水葫芦。那年夏天，团长来连队检查，恰好撞见他穿着大裤衩跳进满是污泥的池塘割水葫芦。年底，团里有几个提干名额，团长在干部会上直接说：给二连的苗大壮留个指标。
那天日头很毒。
我们连池塘里的水葫芦又铺满了，绿油油、厚墩墩地挤在一起，像给水面盖了一床棉被，还开着一簇簇淡紫色的花。
苗大壮把上衣一脱，穿着大裤衩就跳了下去。
池底的污泥没到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两只手扯住水葫芦往岸上拽，一扯一大片。割完一茬，过些日子又冒出一茬，他隔三差五就得下去一趟。
猪爱吃这个。
连队四十多头猪，全靠他这一池子水葫芦，外加几亩菜地，一年到头喂得膘肥体壮。连队猪圈里的那些猪，有很多是自己繁的，下了一窝又一窝，猪圈里整天热热闹闹。
苗大壮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他也没想到，这一回会被团长看见。
团长那天是到连队检查工作。
路过池塘，他站住了。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污泥的兵，泡在齐膝深的黑泥里扒拉水葫芦，晒得后背油亮。团长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先去了猪圈。
猪圈里干干净净，栏是栏，槽是槽，地面清清爽爽，没有异味。四十多头猪挨挨挤挤，一个个肚子滚圆，几只母猪身边围着一圈小猪仔，哼哼唧唧。
团长转了一圈，把连长和营长叫了过来。
“这个饲养员责任心强，能吃苦，是个好苗子，”团长说，“连队不能亏待他。”
那年代，提干是战士们眼里最大的出路。
1985年百万大裁军之后，基层战斗连队保留下来，但后勤管理岗位军官变少。 80 年代末到 90 年代初，一批老军官到龄转业、退休，一些岗位出现军官断档。
所以，那段时间，战士直接提干的特别多，更有一些连队的志愿兵司务长直接提干，授中尉副连职。
这一年的年底，团里又有几个战士提干的指标。
团长在会上，直接点了名：“给二连的苗大壮一个指标。”
消息传回连队，大家都羡慕得不行。
羡慕归羡慕。连长在连务会上问了一圈：苗大壮要是提干走了，谁来接他这个饲养员的班？
没人吱声。
养猪这事，看着不起眼，干起来才知道重。起早贪黑，喂食、清圈、打草，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泥。水葫芦长得快，割慢了就烂在水里，一塘子腥臭；猪圈一天不清，猪就容易闹病，病一窝，亏一窝。
又脏又累，还担着责任。这些，连里人人都清楚。
后来大家说起这事，都说苗大壮这个干，提得让人服气。
不是他运气好，偏巧撞上团长来检查。是他把一件最不起眼的事，干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这就是本事。
想来，提干从来不是想提就能提的。
它认的，是一个人真的能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
几十年过去，那口池塘还在不在，没人说得清了。可那个夏天，一个穿着大裤衩、站在污泥里的年轻兵，被团长在猪圈边上看中的事，我们连的老兵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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