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节前的暗流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苏雅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林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房间订好了,扬州那家民宿,你喜欢的风格。我等你。”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收到情书。镜子里的她,三十二岁,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细纹,皮肤保养得不错,穿着陈默去年给她买的真丝睡衣。睡衣是暗红色的,陈默说衬她肤色,可她觉得太老气,只穿过两回。

客厅里传来陈默陪儿子乐乐拼积木的声音。乐乐五岁,正是话多的年纪,一会儿喊爸爸你看这个,一会儿喊爸爸你拼错了。陈默的声音温和耐心,一句一句应着。苏雅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删掉了和林远的聊天记录。

这个动作她做了三个月了。每次删完,她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次林远发来消息,她又忍不住点开。

她和陈默结婚七年。七年里,陈默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他工资按时上交,下班按时回家,不抽烟不喝酒,周末带孩子去公园,逢年过节给她父母买礼物。在所有人眼里,陈默是个好丈夫。可苏雅总觉得,日子像一杯温吞水,不冷不热,喝下去没有滋味,却也不能不喝。

苏雅在南通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每天面对不同的客户,说不同的话,处理不同的问题。她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喜欢在会议室里跟人据理力争,喜欢方案通过时同事们的掌声。可一回到家,她就变成了陈默的妻子、乐乐的妈妈、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女人。陈默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窒息。他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晚上给她热一杯牛奶端到手里。她加班回来,他从不问她去了哪里,只会把饭菜热好端上来。她偶尔发脾气,他也不还嘴,只是默默把家务做了,把乐乐带开。

这种好,在别人眼里是福气。可苏雅有时候觉得,陈默的好就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她裹在里面,暖和是暖和,却喘不过气。

林远是她的高中同桌,也是她的初恋。那年高考后,林远去了南京,她留在南通,异地恋撑了不到半年就散了。后来她遇到陈默,觉得踏实,就嫁了。林远这个名字,她十几年没提过,直到三个月前的同学会。

同学会上,林远坐在她对面,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比少年时更让人移不开眼。他说他在上海做投资,结了婚,又离了。他说苏雅,你没怎么变。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让苏雅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后来林远加了她微信,从偶尔点赞,到深夜聊天,再到约她见面。苏雅知道自己不该,可那种被注视、被惦记的感觉,像一束光打进她灰扑扑的生活里,她舍不得躲开。

陈默前几天说,今年过年想带乐乐回苏北老家,陪爷爷奶奶住到初六。苏雅当时心里一跳,嘴上却说:“我年前公司还有项目要收尾,可能走不开。要不你们先回去,我初二再过去找你们?”

陈默正在给乐乐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苏雅觉得他好像看穿了什么。可陈默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吃饭,别凑合。”

苏雅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失落。她有时候希望陈默能多问一句,希望他能察觉什么,可他没有。他从来不多想。他只是把她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冰箱塞满,把她常用的充电器插在床头。

腊月二十七,陈默带着乐乐回了老家。苏雅站在阳台上,看着陈默的车驶出小区,心里空了一下,随即被手机震动填满。林远发来一张照片,是扬州那家民宿的院子,青砖黛瓦,墙角一株腊梅开得正好。

“明天见。”他说。

苏雅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新买的羊绒大衣,标签还没拆。她对着镜子试了试,又换了三套内衣,最后选了一套黑色的。她做这些事时,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雅,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可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一点也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陈默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陈默下午发的:“到了,乐乐说想妈妈,给你发个视频。”视频里乐乐在奶奶家院子里追鸡,笑得咯咯响。苏雅看着那个视频,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她关掉视频,给陈默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放下手机,去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仔细,就像要出一趟远门。可她心里清楚,这趟旅程,或许会改变她的一生。

第二章 四天的逃离

腊月二十八,苏雅坐上了去扬州的高铁。车窗外是江苏平原冬日的景色,灰蒙蒙的田野,光秃秃的树,偶尔闪过一片白墙黑瓦的村庄。她戴着耳机,里面放着很多年前的老歌,心跳随着列车的节奏忽快忽慢。

林远在出站口等她。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见她就笑,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那一刻,苏雅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放学的校门口等一个少年。

“路上累不累?”林远问。

“还好。”苏雅接过奶茶,温热的杯壁暖着她的掌心,她低下头抿了一口,甜得发腻。

民宿在瘦西湖附近,一条安静的老巷子里。院子不大,但布置得精致,有假山,有鱼池,有石桌石凳。林远订的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株腊梅。房间里暖气很足,床上铺着白色的棉麻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苏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腊梅,忽然想起陈默。陈默知道她喜欢腊梅,去年冬天特意从花市搬了一盆回来,放在阳台上。可她当时嫌那盆花占地方,说了两句,陈默就默默搬到了楼道里。后来那盆腊梅冻死了,陈默没再提过。

“想什么呢?”林远从背后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

苏雅摇摇头,转身对他笑了一下。她不想想陈默,不想想乐乐,不想想那个远在苏北的家。这四天,她只想做苏雅,不做谁的妻子,不做谁的妈妈。

第一天,他们去了东关街。林远牵着她的手,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给她买糖画,买桂花糕,买那种叮叮当当的风铃。苏雅吃着糖画,笑得很大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路过一家卖胭脂的小店,林远给她挑了一盒桃红色的胭脂,说这个颜色衬你。苏雅接过来,心里甜丝丝的。陈默从来不会给她买这些,他只会给她买袜子、买围巾、买保温杯。

晚上回到民宿,林远开了那瓶红酒。两人坐在窗边,窗外是扬州老城的夜景,灯火点点,不远处隐约传来古运河的水声。林远说了很多话,说他这些年的经历,说他失败的婚姻,说他其实一直没忘记苏雅。

“我离婚那阵子,天天加班到凌晨,回到家黑灯瞎火的,连口热水都没有。”林远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当年我没去南京,咱们俩是不是就不会散。”

苏雅听着,心里又酸又胀。她想说我也没忘记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第二天,他们窝在民宿里没出门。林远叫了外卖,两人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雅问他公司的事,林远含糊地说了几句,就转开了话题。他拿出手机给苏雅看他以前去西藏拍的照片,说以后有机会带她一起去。苏雅看着照片里雪山和蓝天,心里生出一种向往。她想起陈默每年都说带她去旅游,可每次到了假期,不是乐乐生病就是家里有事,最后都不了了之。

下午,林远靠在床头睡着了。苏雅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腊梅,忽然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和陈默在时的安静不一样。陈默的安静让她觉得沉闷,而此刻的安静让她觉得自由。可自由里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慌。

她拿起手机,看见陈默发来的消息:“乐乐今天跟爷爷去赶集了,给你买了个小泥人,说要送给妈妈。”苏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林远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院子里去接的,苏雅隔着窗玻璃看他,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另一只手不停地比划。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电话那头是个女人。林远讲了十几分钟才回来,神色如常,笑着说:“公司的事,烦死了。”苏雅没有追问,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

第三天,苏雅提议去大明寺。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林远走在前面,苏雅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苏雅累了,蹲下来歇脚。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要不我背你?”苏雅笑了,说不用。她想起以前读书时,林远在学校后山也是这样背过她。那时候她趴在林远背上,觉得能被他这样背一辈子。可后来,他们还是散了。

那天下午,苏雅坐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腊梅发呆。她忽然想不起来林远身上是什么味道了。这三天里,她努力回忆林远以前的样子,可回忆里的那个少年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有些对不上。林远很体贴,会给她拉椅子,会给她夹菜,会说好听的话。可苏雅总觉得,他做这些事时,像是在完成一套熟练的动作,流畅却没有温度。

第四天,大年初一。苏雅原本和林远说好下午再走,可早上醒来,她打开手机,看见陈默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除夕晚上十点:“老婆,新年快乐。乐乐说想妈妈。”然后是零点:“睡了吗?”再然后是早上七点:“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吃饺子。”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苏雅,你公司电话打不通,你妈说你没回去。你到底在哪?”

苏雅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这才想起来,年前她告诉陈默,自己公司春节要值班,可能信号不好。她妈妈那边,她说的则是去闺蜜家过年。她编了两个谎,却忘了把谎编圆。

林远从浴室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苏雅说家里有点事,得马上回去。林远没有挽留,只是哦了一声,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苏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这四天里,她以为他们回到了过去,以为林远还是那个会在晚自习后送她回家的少年。可此刻她发现,林远穿衣服的动作利落而疏离,像一个结束了会议准备离场的商人。

“林远。”她叫了一声。

林远回头,脸上挂着笑:“怎么了?我送你去车站。”

苏雅想问,这四天对你来说算什么。可她没问出口,因为她怕听到答案。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走。

林远没有坚持。他帮她把行李箱拿到楼下,叫了一辆车。临上车时,他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回去好好过日子。”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苏雅坐进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远转身走回巷子里,连头都没回。那个背影很快被老巷的拐角吞没了。

第三章 空荡的家

从扬州回南通的高铁上,苏雅一直在想该怎么跟陈默解释。她想了十几个版本,又一个个推翻。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陈默追问,她就说公司临时派她去扬州出差,手机丢了。可她心里清楚,陈默没那么好骗。

下午三点,她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上贴着新春联,红彤彤的,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发现门没有反锁。

门开了。

苏雅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她整个人僵住了。客厅里空空荡荡,沙发没有了,茶几没有了,电视柜没有了,连墙上那幅她亲手挑的装饰画也没有了。地板上留着家具压出的浅色痕迹,像一个个被抹去的记忆。

她冲进卧室。床没有了,衣柜没有了,梳妆台没有了。只剩下窗帘还挂在窗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又冲进乐乐的房间,小床没有了,玩具架没有了,墙上贴的恐龙贴纸还在,但已经卷了边。

厨房里,锅碗瓢盆全没了。冰箱还在,但插头拔了,里面空空如也。阳台上,陈默养的那几盆绿萝还在,叶子有些蔫了。

苏雅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她掏出手机,拨打陈默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了。她又打婆婆的电话,没人接。打公公的,也没人接。

她蹲下来,看见餐桌原来摆放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苏雅亲启”,是陈默的字。她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还有一页手写的信。

陈默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苏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带乐乐走了。你不用找我们,我想冷静一段时间。

腊月二十八,你出门的时候,我其实没走远。乐乐说想妈妈,我开车带他回来,想接你一起回老家。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上了出租车,就跟了一段。你去的是高铁站。我查了你的车票,扬州。

我没有跟去扬州。我带着乐乐回了老家,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想我们这七年,想你最近半年的变化,想你为什么宁可骗我,也不肯跟我说真话。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手机换了密码,你加班越来越多,你看着我时眼神总是躲闪。我一直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直到那天看见你上出租车,我才知道,我没想多。

我不怪你。我们的婚姻有问题,我也有责任。我太闷,不会说话,不会哄你开心。我以为把工资交给你,把家务做好,就是好丈夫。可我忘了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乐乐我会照顾好。你不用担心。离婚协议我签了字,条件你随便改。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陈默。”

苏雅读完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陈默的字洇得模糊。她想起那天早上陈默帮她整理围巾,想起他说“早点回来”,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温和而信任。她当时心里有过一丝愧疚,可那丝愧疚很快被出行的兴奋盖过去了。

现在,那丝愧疚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悔恨。

她趴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哭得喘不上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如今像一间被遗弃的仓库。她想起乐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样子,想起陈默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想起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饭的样子。

那些她曾经觉得平淡乏味的日常,此刻变成了最奢侈的回忆。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力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几盆蔫了的绿萝搬进来,一盆一盆浇了水。她做这些事时,手还在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浇花,可除了浇花,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晚上,苏雅没有开灯。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照亮半边天,然后熄灭。她想起去年除夕,陈默抱着乐乐在阳台上看烟花,她在厨房煮饺子。乐乐喊妈妈快来看,她端着饺子出来,陈默接过盘子,顺手把她揽进怀里。那一刻的温暖,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陈默的号码。还是关机。她给陈默发了一条微信:“陈默,我错了。你让我见见乐乐,我想跟你们解释。”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把她删了。

苏雅把手机扔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四章 寻找与真相

苏雅用了三天时间,才打听到陈默和乐乐的下落。她先去了陈默的公司,人事说他请了长假,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又去了乐乐幼儿园,老师说乐乐办了退园手续,是爸爸来办的。她最后去了陈默父母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老两口年前就去儿子那边了,一直没回来。

苏雅站在楼道里,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

后来是陈默的表姐看不过去,给她发了条消息:“陈默在开发区租了房子,具体地址我不能告诉你。但他每天下午会带乐乐去开发区的中央公园玩。”

苏雅记下了。正月初五那天,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换了三趟公交,找到了那个公园。公园很大,她绕了两圈,才在儿童游乐区看见乐乐。乐乐穿着那件她买的蓝色羽绒服,正蹲在地上堆沙子。陈默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儿子。

苏雅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他们。陈默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也长了,没修剪。乐乐堆了一会儿沙子,站起来喊:“爸爸,我想喝水。”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乐乐。乐乐喝了两口,又说:“爸爸,我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蹲下来,摸了摸乐乐的头。苏雅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乐乐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堆沙子。

苏雅的眼泪涌出来。她擦了擦,从树后面走出来。陈默抬头看见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站起来,示意她走到一边,别让乐乐听见。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陈默,我错了。”苏雅往前一步,眼泪先掉了下来,“你让我见见乐乐,我想跟你们解释。”

陈默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丝苏雅读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乐乐在那边,但他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跟他说妈妈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你如果想见他,不要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苏雅拼命点头。

她跟着陈默走到乐乐面前。乐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大喊妈妈。苏雅蹲下来,把乐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乐乐被她抱得有点懵,小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爸爸说你出差了,你去了好久。”

苏雅说不出话,只是抱着他。陈默站在旁边,别过脸去,喉咙动了动。

那天下午,苏雅陪乐乐在公园里玩了两个小时。乐乐拉着她堆了一个大城堡,又拉着她去看湖里的野鸭。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奶奶给他做了糖醋排骨,说爸爸晚上给他讲故事,说他在新家有一个自己的小房间。苏雅听着,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她错过了这些日子,暖的是陈默把乐乐照顾得很好。

临走时,乐乐拉着她的手不让走:“妈妈,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苏雅蹲下来,摸着他的脸:“妈妈还有事,过几天再来看你。”

乐乐撅着嘴,不太高兴。陈默走过来,把乐乐抱起来,对苏雅说:“你先走吧。”

苏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她看见乐乐趴在陈默肩膀上,冲她挥手。陈默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那天晚上,苏雅回到空房子里,坐在折叠床上,给陈默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陈默,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接受。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跟他已经断了。这几个月我骗了你,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依然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陈默没有加回她。

第二天,苏雅又去了公园。这次陈默没有赶她走,但也没有跟她说话。他坐在长椅上看手机,让苏雅陪乐乐玩。苏雅知道,这是陈默给她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苏雅每天下午都去公园,风雨无阻。乐乐每次都玩得很开心,陈默每次都坐在那张长椅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苏雅觉得,陈默看她的眼神,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六章 情人的真面目

在公园见到乐乐的第十天,苏雅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林远,把这件事做个了断。她不是想挽回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

她坐高铁去了上海,按照林远以前给她的地址,找到他公司楼下。那是一栋写字楼,林远的公司在十二楼。她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终于看见林远从旋转门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挽着他的胳膊,肚子微微隆起。

苏雅冲过去,挡在他们面前。林远看见她,脸色变了,下意识地把手臂从那个女人手里抽出来。

“林远,你什么意思?”苏雅的声音在发抖。

林远看了身边女人一眼,对她说:“你先去车里等我。”那个女人打量了苏雅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林远把苏雅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苏雅,大家都是成年人,别这样。”

“成年人?”苏雅盯着他,“你在扬州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林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苏雅,我说过我喜欢你,这是真的。可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老婆怀孕了,我不能因为你毁了我的家。”

“你有老婆?”苏雅的声音尖起来,“你不是说你离了吗?”

林远别开脸,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苏雅站在上海街头,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这四天,她以为是一场浪漫的重逢,以为林远是那个能带她逃离平庸生活的人。可实际上,她只是林远过年期间的一场消遣,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旧梦。

“你走吧。”林远说,“以后别联系了。”

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那个女人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手机。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上海的暮色里。

苏雅站在原地,风吹得她头发凌乱。她想起陈默,想起他每天早上给她倒的那杯温水,想起他冬天把她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想起他为了给乐乐买学区房,偷偷去跑网约车跑到凌晨。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此刻一件件浮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蹲在上海街头,哭得像个孩子。路过的人有的看她一眼,有的匆匆走开。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里的人,都跟林远一样,冷漠而现实。

那天晚上,苏雅没有回南通。她在上海火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她想了很多,想自己这半年来的变化,想那些深夜跟林远的聊天,想她编给陈默的一个个谎言。她想起陈默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忘了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想要被看见,被重视,被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妈妈来对待。可陈默给她的,是每天早上的一杯温水,是冬天捂脚的温度,是凌晨跑网约车的疲惫。那些东西不浪漫,不刺激,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而林远给她的,是四天的幻梦,是一瓶红酒,是几句甜言蜜语,然后就是拉黑和消失。

苏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自己错了。可有些错,认了也来不及。

第二天一早,苏雅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了南通。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陈默租的房子。她在楼下等到中午,看见陈默出来买菜。她走过去,陈默看见她,站住了。

“陈默,我去找林远了。”苏雅说。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他彻底断了。”苏雅的声音很平静,“他根本没有离婚,他老婆怀孕了。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吃午饭了吗?”

苏雅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陈默叹了口气:“上楼吧,乐乐去奶奶那边了,我给你下碗面。”

苏雅跟着陈默上楼。那间小公寓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陈默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苏雅坐在那张旧餐桌前,吃着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陈默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苏雅吃完面,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苏雅。”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苏雅擦了擦眼睛,说:“我在看心理医生。睡眠好多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可那碗面之后,他不再每次都躲出去了。有时候苏雅去接乐乐,陈默会给她倒一杯水,问她吃了没有。有时候苏雅来送乐乐的玩具,陈默会跟她说两句乐乐在幼儿园的事。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短,很小心,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试探着交往。但苏雅已经觉得珍贵。她知道,信任一旦碎了,要重新拼起来,需要很长时间。她愿意等。

第七章 慢慢靠近

三月初,苏雅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是陈默的妈妈打电话告诉她的。苏雅妈妈当天就坐车赶到了南通,一进门就给了苏雅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但苏雅没有躲。她跪在妈妈面前,哭着说:“妈,我错了。”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骂她:“你糊涂啊!陈默哪点对不起你?乐乐才五岁!你为了一个外面的男人,把家都不要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苏雅任由妈妈骂,一句也不还嘴。等妈妈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苏雅才慢慢说:“妈,我知道错了。我在改。不管陈默原不原谅我,我都要改。”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说:“你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可日子不是那样过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苏雅点头。她想起陈默信里的话,想起周老师的话,想起妈妈的话。所有人都告诉她的道理,她花了七年才真正听懂。

妈妈走的时候,去见了陈默一面。两个人在客厅里谈了半个多小时,苏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妈妈出来时眼圈红红的,拍了拍苏雅的手,说:“陈默是个好孩子。你要是再犯糊涂,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女儿。”

苏雅抱着妈妈,哭了一场。

四月的一个周末,陈默给苏雅打电话,说乐乐想去动物园,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苏雅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说:“好。”

那天阳光很好,动物园里人很多。乐乐牵着他们的手,走在中间,一会儿指猴子,一会儿指大象。陈默给乐乐买了一个气球,苏雅给乐乐买了棉花糖。两个人很自然地分工,像以前一样。

中午吃饭时,乐乐去儿童区玩了,苏雅和陈默坐在长椅上。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苏雅,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

苏雅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我不恨你了。”陈默说,“但我还不能说完全原谅。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以前总觉得,把家养好就行了。可我从来没问过你开不开心,没问过你需不需要我。”

苏雅摇头:“不是的,陈默。你做得够好了。是我自己昏了头。”

陈默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一些:“我们试试吧。不是马上搬回来,而是重新开始。像谈恋爱那样,慢慢来。看我们还能不能找回以前的感觉。”

苏雅的眼眶热了,拼命点头。

陈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而粗糙,和苏雅记忆里一样。苏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远处,乐乐举着气球跑过来,喊着爸爸妈妈你们看我。苏雅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冲乐乐笑。陈默也笑了,站起来把乐乐抱起来。

那天晚上,苏雅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坐在折叠床上,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陈默说试试重新开始。”

周老师回:“恭喜你。但记住,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一个新的未来。你们都需要学习,怎样做更好的伴侣。”

苏雅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很平静。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陈默还没有完全原谅她,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原谅自己。但至少,他们都愿意往前走。

她打开手机相册,把跟林远的所有聊天记录、照片,一张一张删掉。最后一条是林远在上海街头说的那句“以后别联系了”。她按下删除键,屏幕上跳出确认框。她点了确认。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桌面上是乐乐的照片,他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苏雅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

第八章 重新开始

五月,苏雅搬回了陈默租的那套小公寓。不是搬回原来那个家,那个家已经退租了,家具处理的处理,卖的卖。苏雅没有意见。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小公寓只有两间卧室,乐乐一间,他们一间。客厅很小,放了一张二手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陈默说委屈你了,苏雅摇摇头,说这样挺好,比那个空房子暖和。

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陈默洗碗。周末一起带乐乐去公园,去图书馆,去江边骑自行车。日子过得很慢,很平常,可苏雅觉得踏实。她不再觉得陈默的沉默是沉闷,而是安稳。她不再觉得日子平淡是乏味,而是福气。

有一天晚上,乐乐睡着后,苏雅和陈默坐在阳台上。阳台很小,只放得下两把塑料椅。陈默喝啤酒,苏雅喝白开水。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隐隐约约传上来。

“陈默,我问你一个问题。”苏雅说。

“你问。”

“那天你看见我上出租车,为什么没拦我?”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放下啤酒罐,看着对面楼房的灯光。

“我想拦。”他说,“车都发动了,乐乐在后座问我为什么停下来了。我说爸爸忘带东西了。其实我想下车把你拉回来,问你到底要去哪里。可我最后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陈默的声音低低的,“我怕我问了,你就真的走了。我要是装不知道,你也许还会回来。”

苏雅的鼻子酸了。她伸手握住陈默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温热。

“对不起。”她说。

“别老说对不起了。”陈默反手握住她,“往前看。”

苏雅靠在他肩上。阳台外面,城市的灯火铺开一片,星星点点。她想起那个站在空房子里的下午,想起那封手写的信,想起扬州那株腊梅,想起林远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些事像一场梦,一场让她差点醒不过来的梦。

可梦醒了,她还在。陈默还在。乐乐还在。

六月初,苏雅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时,手在发抖。陈默正在给乐乐读绘本,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

苏雅把验孕棒递给他。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她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得苏雅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苏雅。”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谢谢你。”

苏雅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想起七年前怀乐乐时,陈默也是这样抱她的。那时候她嫌他抱得太紧,说他大惊小怪。现在她知道,那个笨拙的拥抱里,藏着一个男人最朴素的爱。

乐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问怎么了。陈默松开苏雅,蹲下来对乐乐说:“乐乐,你要当哥哥了。”

乐乐眼睛亮了,拍着手跳起来:“真的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苏雅摸着他的头,说还不知道。乐乐说我希望是妹妹,我可以把我的玩具分给她玩。苏雅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苏雅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好好好,这次一定要好好的。苏雅又给婆婆打了电话。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苏雅,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寄。”

挂了电话,苏雅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她想起过年时那个空荡荡的家,想起陈默信里那句“我忘了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想要的,一直都在。只是她被自己的执念蒙住了眼,差点把它弄丢。

陈默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杯温牛奶。苏雅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就像他们的日子,平平淡淡,却暖到心里。

“陈默。”她叫他。

“嗯。”

“今年过年,我们回老家过吧。带上乐乐,还有肚子里这个。”

陈默笑了,说好。

夜色很深,远处有万家灯火。苏雅靠在陈默肩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等待春天。

日子很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