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52岁那年跟公公分床,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她穿件薄睡衣站在他门口,手扶着门框,公公装睡,这事我没敢问,第二天她眼睛肿了
我婆婆今年58,属马的,按虚岁算59。她跟公公分床那年是52,公公55。这事在村里不算稀奇,好些老两口到了这岁数都分床睡,说是嫌打呼噜、嫌翻身、嫌抢被子。可我们家这个分床,打一开始就不对劲。
那年秋天,收完玉米,种上麦子,天刚一擦黑就凉飕飕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是10月17号,阴历九月十九。那天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锅里贴的玉米饼子,公公吃了3个,婆婆只掰了半个,泡在菜汤里搅来搅去,最后也没吃完。她放下筷子说:"今晚我搬西屋睡去。"
公公头都没抬,嘴里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我当时正收拾碗筷,手一停,看了老公一眼。老公正低头扒饭,好像没听见似的。我也没敢多嘴,端着碗就进了灶房。
西屋那间房,原是放粮食和杂物的,靠墙一溜儿堆着几口缸,一口装麦子,一口装玉米,还有一口腌着咸菜。墙角支了张单人床,是早些年老公的奶奶在的时候睡的,老太太走了之后那床就空着,铺板都落了一层灰。婆婆那天晚上自己动手,把铺板擦了两遍,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上,抱了一床被子过去。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想上去搭把手,她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
那床单我记得,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边上还破了个小洞。
公公从头到尾没从东屋出来。他坐在床沿上,脚泡在塑料盆里,眼睛盯着墙上那台14寸的旧电视,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跟老公回到自己屋里,我问他:"你爸你妈这是咋了?"
老公脱了鞋往床上一躺:"不知道。老了老了,事还多。"
"你就不问问?"
"问啥问,他们的事,少掺和。"
我想想也是。做儿媳妇的,公婆的事,问多了招人烦。可心里总觉得堵着点什么,说不上来。
那时候我们家的情况,我给大家伙儿摆一摆。我们住的是个县城边上的村子,叫柳树屯,离县城6里地,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公公在县里的农机站干了一辈子,退了休,一个月退休金3100块钱。婆婆没工作,早些年在家种地,后来地包出去了,就在家做饭洗衣带孙子。我跟老公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卖螺丝钉子水管子,一年到头挣不了大钱,够花,攒不下多少。儿子那时候上初二,住校,俩星期回来一趟。
家里有6间房,正房4间,东边2间是公婆住,西边2间是我们住。东屋是公公婆婆的老屋,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个电视柜。西屋就是后来婆婆搬过去的那间。院子挺大,种着一棵石榴树,一棵柿子树。石榴树是婆婆嫁过来那年种的,到那年整整30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每年秋天结一树石榴,婆婆都留着,等孙子回来吃。
公公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就是闷。一辈子不爱说话,在家里除了吃饭看电视,就是坐在院子里抽烟。他跟婆婆一天说不了10句话。早上起来,婆婆把饭端上桌,他坐下就吃,吃完把碗一推,出去遛弯。中午回来吃饭,吃完睡午觉。晚上吃完饭,泡脚看电视,9点准时上床。他没什么毛病,不喝酒不赌钱,也不跟人红脸。就是跟他过日子,像跟一堵墙过日子。
婆婆呢,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我听村里老人说,婆婆嫁过来那年才21,扎两条大辫子,干活利索,嘴也甜。后来跟公公过了这些年,话越来越少。我嫁过来15年,没见过公公婆婆吵架,也没见过他们说说笑笑。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做饭我吃,你洗衣我穿,井水不犯河水。
分床之前那两年,我就觉着婆婆有点不对。她有时候做着做着饭,就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的菜都糊了也不知道。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一看就是半宿。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歇歇。我那时候忙店里的事,也没往心里去。
分床头一个月,家里倒还平静。婆婆照样早起做饭,照样洗衣服收拾屋子,就是晚上不回东屋了。公公也不叫她,两个人白天该说话说话,该干啥干啥。就是到了晚上,一个东屋一个西屋,中间隔着堂屋,门都关着。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西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有一回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婆婆在跟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敢凑近听,赶紧回了屋。
老公那阵子也觉出不对了,有一回跟我说:"我妈夜里好像老不睡。"
我说:"你去问问。"
他说:"你咋不去问?"
我说:"我是儿媳妇,有些话不好说。"
他说:"那就算了。"
就这么过了俩月。到了腊月,天冷了,西屋没暖气,就一个小太阳电暖器。我劝婆婆:"妈,西屋冷,你回东屋睡吧,跟我爸有啥说开了就行。"
婆婆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不冷。我惯了。"
我说:"那要不给你那屋安个空调?"
她说:"费那钱干啥。我睡这儿挺好。"
我看她脸色不好,眼泡有点肿,像是没睡好。我想再说点啥,她站起来把菜端走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天晚上月亮什么样我都记得。
是腊月初八,喝了腊八粥那天。白天下了点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到晚上就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老公那天去县城送货,回来晚了,吃了饭就躺下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嗓子干得慌,就披了件棉袄起来倒水。
暖壶在堂屋的条几上。我推开屋门,堂屋里黑着,只有东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公公看电视一般看到10点半。我摸着黑往条几那边走,走到堂屋中间的时候,看见西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以为是婆婆起夜,没在意。可等我倒了水往回走,看见婆婆站在东屋门口。
她穿着一件薄睡衣,那种夏天穿的,短袖的,浅粉色,洗得都起球了。腊月的天,堂屋里没生炉子,冷得我穿着棉袄都打哆嗦。她就那么穿着那件薄睡衣,光脚穿着拖鞋,站在东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木头,头微微往前探着,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东屋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公公没睡。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侧着身子躺着,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像是在装睡。他枕头边上放着他的老花镜,眼镜腿还支棱着。
婆婆就那么在门口站着。我站在堂屋中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扑在我脸上。我一动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
婆婆站了大概有5分钟。那5分钟,屋里静得能听见公公电视里广告的声音,还有老公在东屋打呼噜的声音。我看见婆婆的肩膀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又扶住门框。她的脚趾头在拖鞋里缩着,冻得发红。
然后她轻轻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小缝。她转过身,往西屋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看我。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泡是肿的,眼皮耷拉着。
我小声叫了一声:"妈。"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哑着嗓子说:"倒水啊。早点睡。"
然后就进了西屋,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门插销轻轻响了一声。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那缸子水都凉了。东屋的灯还亮着,公公还在装睡。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才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起来做饭。我进灶房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烙饼。我一看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眼白上都是红血丝。她看见我进来,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说:"饼快好了,端出去吧。"
我没敢问。一个字都没敢问。
吃饭的时候,公公坐在老位置上,低头喝粥。婆婆把饼端上桌,自己也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老公啥也没觉出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就走了。我坐在那儿,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多了个心眼。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不睡那么死了,支棱着耳朵听堂屋的动静。可从那以后,婆婆再没半夜站在公公门口过。西屋的灯还是亮到很晚,可再没听见过她自言自语。
过了年,开春,3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从店里回来,看见婆婆在院子里跟隔壁的张婶说话。张婶那个人,嘴巴碎,村里的事她都知道。我进院子的时候,听见张婶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忍着?"婆婆看见我进来,赶紧说:"没啥没啥,瞎聊呢。"张婶也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晚上我问婆婆:"妈,张婶说啥呢?"
婆婆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没说啥。就是问问今年石榴树剪枝的事。"
我一看她就是撒谎,可我又不好追问。我回到屋里,跟老公说:"咱妈肯定有事。"
老公翻了个身:"你有完没完?天天盯着我妈。"
我说:"我不是盯着,我是担心。"
他说:"担心啥?她都50多的人了,还能咋着?"
我说:"就是50多的人,才容易出事。"
他不理我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儿子从学校回来。婆婆看见孙子,脸上才有了笑模样。中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炖了排骨,炒了鸡蛋,还炸了花生米。公公坐在桌上,破天荒给孙子夹了一筷子排骨。婆婆看见了,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婆婆在灶房洗碗。我进去帮她擦碗,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没给我夹过菜。"
我手一停,不知道该说啥。
她低着头洗碗,声音低低的:"年轻的时候,家里穷,有点好吃的都紧着他跟孩子。后来日子好了,他还是那样,端上桌就吃,吃完就走。我寻思着,可能他就是这么个人,不会疼人。"
她把碗摞好,接着说:"可你张婶家那口子,你看见没?前些天你张婶崴了脚,她男人天天扶着她在院子里溜达,给她端洗脚水。"
我说:"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婆婆没接话,拿抹布擦灶台,擦了半天,其实灶台挺干净的。
又过了一个月,4月份,出了一件事。这回是大事。
那天是4月16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店里进了批货,我忙到天黑才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西屋的灯亮着,东屋的灯也亮着。公公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条,没动筷子。婆婆在西屋,门关着。
我问公公:"爸,咋了这是?"
公公闷声闷气地说:"不知道。回来就不说话,也不做饭。"
我敲西屋的门:"妈,你咋了?"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眼睛又肿了,手里攥着个东西。我一看,是个存折,农村信用社的,红皮儿的。
她看见我,把存折往身后藏了藏,说:"没事。我不饿。"
我说:"那你出来吃点吧,我爸都给你盛好了。"
她说:"不吃了。你忙你的去。"
我把门带上,回到堂屋。公公还在那儿坐着,那碗面条都坨了。我问他:"爸,你跟我妈到底咋了?"
公公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我哪儿知道。她这些年,越来越怪。"
我说:"你就没问问她?"
他说:"问啥?她要说自己就说,不说拉倒。"
我看着公公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人跟我婆婆过了30多年,生了2个孩子,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床上睡觉,可他说"我哪儿知道"。
我回了自己屋,怎么也睡不着。半夜的时候,我听见西屋有动静。我披上衣服出来,看见西屋的门开着,婆婆站在院子里,站在石榴树底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薄睡衣,外面套了个褂子。她仰着头看着石榴树,树上的石榴花刚开,红艳艳的。她站了一会儿,蹲下去,从树根底下刨了个坑,把那个红皮存折放进去了,又拿土盖上,踩了踩。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睡不着,看看树。"
我说:"妈,你埋的啥?"
她说:"没啥。几张旧票子,怕丢。"
我说:"要不放我那儿?店里有个保险柜。"
她说:"不用。放这儿我踏实。"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石榴树的花香一阵一阵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说:"这棵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你爸那时候说,等树结果了,就给我扯身新衣裳。后来树结果了,他忘了。"
她说着,声音也不带哭腔,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可我听出来了,那种淡,比哭还难受。
我说:"妈,你要是有啥事,就跟我说。"
她说:"没事。回去睡吧,天凉。"
第二天,我偷偷去把那个存折挖出来了。我知道我不该挖,可我忍不住。我打开一看,户名是婆婆的,余额6万8。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孙子念书用。日期是去年的10月16号。就是她搬西屋前一天。
我把存折又埋回去了,土按原来的样子拍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动过那棵树底下的土。
日子接着过。5月份,县里下来通知,说我们这片要拆迁。柳树屯在县城边上,早就有风声,这回是真的了。量房子的人来了,拿着尺子这量量那量量,在墙上画了个"拆"字。
公公那几天话多了起来,坐在院子里跟邻居算账,说能赔多少多少。婆婆还是那样,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好像拆迁跟她没关系。
有一天晚上,我在灶房收拾,婆婆进来倒水。她忽然问我:"拆了以后,你打算咋办?"
我说:"还没想好。看补偿多少吧。"
她说:"要是分两套,我跟你爸住一套,你们住一套。"
我说:"那也行。"
她停了一下,说:"我想着……要是有多余的,能不能给我留个小屋,不用大,够住就行。"
我说:"妈,你说啥呢,肯定有你住的地方。"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西屋有动静。我贴着墙听了听,是婆婆在数数。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一百多。她每天晚上都在数数,我以前没注意。她在数什么?数日子?数钱?数这些年?
我没问。
拆迁的事闹到6月份,出了岔子。公公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拆迁款应该按人头分,他跟婆婆的份额要单独算。他把这话说给老公听,老公又跟我说。我一听就火了:"你爸这是要跟你妈分家?"
老公说:"他说就是说说。"
我说:"说说?你妈跟他过了30多年,给他生了俩孩子,现在要拆迁了,他跟她算人头?"
老公不吭声了。
过了两天,吃晚饭的时候,公公真把这话说出来了。他说:"我跟你妈,这些年也没啥共同财产,就这个院子。拆迁款下来,咱们各拿各的那份。"
婆婆正端着碗喝粥。她把碗放下,看着公公,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就是……空了。就像一盏灯,噗地一下灭了。
她说:"行。"
就一个字。
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进了灶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一直响,响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婆婆又站在了公公的门口。
这回我没倒水,我是专门起来看的。我知道她会去。她站在东屋门口,还是那件薄睡衣,手扶着门框。公公还是没开门。她在门口站了大概10分钟,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就一下。
屋里没动静。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她开口了,声音特别轻,特别哑:"老陈,你开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公公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睡了。明天再说。"
婆婆说:"就一句。"
公公说:"明天。"
婆婆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她转过身,我看见她脸上有两行泪,淌到下巴上,她也没擦。她看见我站在堂屋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回了西屋。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第二天,婆婆的眼睛肿得成了一条缝。她照常起来做饭,照常端上桌。公公照常吃饭,照常出去遛弯。老公照常吃了饭去店里。谁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我留在家里,没去店里。我走进灶房,婆婆正在刷锅。我站在她身后,说:"妈,我都看见了。"
她手停了。
我说:"昨天晚上,我都看见了。"
她没回头,肩膀开始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她靠在我身上,哭出来了,哭得特别小声,呜呜的,像怕被人听见。
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他,这些年,他有没有……哪怕一回,把我当回事。"
她说:"我不图他钱,不图他啥。我就想问一句。"
她说:"我跟他过了35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我生老二那年,大出血,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我醒了,他端了碗小米粥进来,搁在床头柜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她说:"我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可那天我看见你张婶她男人扶着她溜达,我忽然就受不了了。"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哭。我蹲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啥,就那么陪着。
后来她不哭了,站起来洗了把脸,说:"这事你别跟你爸说,也别跟大强说。"
大强是我老公。
我说:"妈,你为啥不直接问他?"
她说:"我问了。昨天晚上问了。"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说他忘了。"
忘了。35年,他忘了。
拆迁的事最后定下来了。院子加房子,一共赔了86万,还有两套安置房,一套90平,一套70平。公公果然按人头算了账,他跟婆婆一人一半,43万。婆婆那43万,她一分没动,全存了定期。那个红皮存折,她又挖出来了,把6万8也存了进去,凑了个整。她说这钱给孙子念书。
安置房下来,70平那套写了公公的名字,90平那套写了老公的名字。婆婆没说啥。她自己找了村里的木匠,用旧房拆下来的木料,在90平那套的阳台上搭了个小隔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她说她住这儿,阳台朝阳,暖和。
公公住70平那套,一个人。老公让他搬过来一起住,他不肯,说一个人自在。
现在,我们搬进楼房3年了。公公70了,婆婆68。公公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在楼下跟人下棋,晚上看电视。婆婆在阳台那个小隔间里住着,白天给我们做饭,接孙子放学,晚上在阳台上坐着,看楼下的车来车往。
他们还是不说话。逢年过节,公公过来吃饭,坐在桌上,婆婆把菜端上来。两个人不吵架,也不说话。公公吃完就走,婆婆收拾碗筷。
去年秋天,小区里种了几棵石榴树,结了果。婆婆摘了一个,掰开,里面的籽红红的。她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没咱家那棵甜。"
我说:"那棵早没了。"
她说:"嗯。没了。"
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半个石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
那天晚上,我起来倒水,路过阳台。隔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红皮存折,一页一页地翻。她没看见我。
我站在门口,想起那年腊月,她站在公公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那件薄睡衣。我到现在也没问过她那晚到底想说什么。公公到底知不知道她站在门外,我也不知道。他装睡,我看见了。可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只有他自己知道。
婆婆把存折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我回了屋。老公睡得呼呼的。我躺下,看着天花板。我想,婆婆那个存折里,现在有50多万了。可她花不着。她这辈子,就没学会花谁的钱。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起来做早饭。我进灶房的时候,她正在煎鸡蛋。她眼睛没肿,脸上也挺平静。她说:"起来了?鸡蛋马上好,叫大强起床。"
我说:"妈,你昨晚睡得好不?"
她说:"好啊。一觉到天亮。"
她说着,把煎好的鸡蛋翻了个面,油滋啦响。窗外的太阳刚出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手背上都是老年斑。她拿着锅铲,翻着鸡蛋,跟过去那些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灶房门口,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把鸡蛋盛到盘子里,递给我:"端出去吧。"
我端着盘子走到堂屋,公公已经坐在那儿了——不,是老公坐在那儿了。公公不跟我们一起住。老公低头看手机,儿子在穿鞋。桌上摆着粥、咸菜、煎鸡蛋。
我坐下,拿起筷子。婆婆也坐下来,端起粥碗。她喝了一口粥,说:"今天天好,我把被子晒晒。"
老公嗯了一声,儿子说奶奶我上学去了。婆婆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婆婆慢慢喝着粥,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粥碗里的热气扑上来,糊了她的老花镜。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我想,这么多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从21岁嫁过来,到现在68岁。35年,不对,47年了。47年,她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男人,守着一棵石榴树,守着一个存折,守着一个谁也没听见的问句。
那天晚上,我跟我姐们儿在微信上聊天。她说她婆婆也跟公公分床了,问我咋回事。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咋能不知道,你婆婆的事你都不上心。我说,有些事,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没用。
她说,那倒是。
挂了微信,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又睡了。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等我到婆婆这个岁数,他会不会也装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婆婆已经在灶房了。她看见我,笑了笑:"今天咋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说:"年纪轻轻的,有啥睡不着的。"
我说:"妈,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张了张嘴。我本来想问,那年腊月你站在我爸门口,到底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我改了口:"你那个存折,够花不?"
她愣了一下,笑了:"够。咋不够。我又不花啥钱。"
她把火关上,把锅端下来,说:"那钱是给我孙子留的。我这辈子,没攒下啥,就攒了这些。"
她说着,拿抹布擦灶台。灶台擦得锃亮,其实一点都不脏。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擦完灶台,又去擦碗柜,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妈,你歇会儿吧。"
她说:"不累。干惯了。"
她转过身,看见我还站着,就说:"去叫大强起床,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抹布,看着窗外。窗外那棵小区里种的小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擦。
我推开屋门,老公还在睡。我坐在床边,说:"起来吃饭。"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拍了他一下:"起来。"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几点了?"
我说:"7点半了。"
他穿衣服,我给他递裤子。他穿好裤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我:"我妈咋了?眼睛好像肿了。"
我说:"不知道。你去问问她。"
他说:"你咋不问?"
我说:"我问了。她说没咋。"
他哦了一声,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今天天好,太阳挺足的。我想,婆婆今天晒被子。她晒被子的时候,会不会又站在阳台那个小隔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往里看一眼。那个小隔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一本存折,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给孙子念书用。
日期是去年10月16号。
腊月初八快到了。今年腊八,我打算给婆婆买件新睡衣。棉的,厚的那种,别让她再穿那件薄的了。
可我估计她不会要。她会说:"费那钱干啥。我有。"
她有。她什么都有。她有43万存款,有一套90平的房子,有一个孙子,有一个儿媳妇。她有一个跟她过了47年的男人。
她什么都有。
可那天晚上,她站在那个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薄睡衣,光脚穿着拖鞋。她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也不知道我说明白没有。反正这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今天说出来,心里松快了点。可我知道,松快不了几天。日子还得过。婆婆还会每天早上起来做饭,还会擦灶台,还会晒被子。公公还会每天遛弯下棋。他们还会在一个桌上吃饭,不说话。
那棵树底下的存折,现在在我婆婆手里。那个阳台隔间,现在是我婆婆住着。那个装睡的男人,现在一个人住在70平的房子里。
谁也没说破。谁也不会说破。
我只是个儿媳妇。我什么都看见了,可什么都没问。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事,我跟谁都没说。今天跟你们说了,也就是说了。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会问吗?会跟谁说吗?会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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